马宇腾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们现在,就像是一个赌徒,每一次生产调度,每一次物料发运,都在赌员工的责任心,赌意外不会发生。”
“两个亿的投入是很高。但如果我们花这笔钱,能让我们在生产的过程中能够清楚地看到每一个厂区的运转,能精确地控制每一个产线的工作。你们觉得,这笔投资,还贵吗?”
一番话,让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同意马总的意见。”张柯第一个表态。
“管理上的漏洞,带来的潜在风险是无穷的。这笔钱,必须花。”
杨杉也点了点头:“从风险控制的角度看,这确实是一笔必要的投资。”
“那就这么定了。”马宇腾一锤定音。
“张柯,你去跟SAP的谈。告诉他们,方案我们很满意,但价格,必须再降一降。我们的目标,是六千万以内。”
马宇腾露出了他“小气抠门”的一面。
“另外,付款方式,必须分期。按照项目实施的节点来支付。第一阶段的库存物流系统上线,付第一笔。第二阶段的生产系统上线,付第二笔。所有系统平稳运行一年后,再付尾款。”
“这是我们的底线。”
最终,经过又一轮艰苦的拉锯,双方在五千八百万的价格上达成了协议。
付款方式,也完全按照马宇腾提出的要求执行。
2005年一月,雷霆工业与SAP公司的信息化系统建设项目,正式签约启动。
签约仪式后,大量的硬件设备采购订单,雪片般地飞向了IBM、惠普和思科。
其中网络设备这块马宇腾不是没有考虑找熟悉的东为,只可惜对方目前生产的更多是电信设备,企业网络领域的产品线还不成熟。
最终还是只能采购思科的产品。
为了承载这套庞大的系统,雷霆工业需要在总部建立一个全新的数据中心。
数十台IBM的小型机服务器,上百台磁盘阵列,以及配套的网络交换设备,陆续运抵鹏城。
看着那些印着蓝色巨人LOGO的巨大包装箱被一台台叉车运进机房,马宇腾知道,烧钱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硬件搭建的同时,更大规模的软件实施和员工培训,也同步展开。
SAP派驻了超过三十人的顾问团队,与雷霆工业信息管理部的成员一起,组成了联合项目组。
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统一全集团的物料编码。
这是一个极其繁琐,又至关重要的基础工作。
在此之前,雷霆工业旗下的各个子公司、各个工厂,都有自己的一套物料编码规则。
同一颗螺丝,在汽车厂可能叫“M6-A01”,在电池厂可能叫“LS-006”,混乱不堪。
项目组的目标,是要为集团内流转的,超过十万种物料,建立一套唯一的、统一的、科学的身份编码。
这项工作,整整持续了三个月,中间还迈过了一个春节假期。
信息管理部的办公室,每晚都灯火通明。
无数次的争吵、协调、确认,在会议室里上演。
与此同时,针对基层员工的培训,也拉开了序幕。
第一批参加培训的,是来自各个工厂的仓库管理员和物料员。
大工业区鹏城汽车工厂,零部件仓库区。
仓管老刘,今年四十八岁,在雷霆工业干了快十年了。
从最早的电池小作坊开始,他就是零部件仓库的一把好手。
之后先是被调配到了西京汽车工厂工作,现在又来到这个新建的汽车工厂。
但凭借着丰富的仓库管理经验,他很快就熟悉了新的环境。
现在他对这个仓库里每一个零件的位置,都了如指掌。
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各种零件放在哪个位置。
一直以来,他工作依赖的工具,就是纸、笔,和一个记满了各种数据的脑子。
现在,公司发给他一个黑色的,像个大哥大一样的玩意儿,告诉他,这叫“条码扫描枪”。
以后所有的零部件出入库,都必须用这个东西扫一下物料包装上的条码。
电脑教室里,SAP的顾问正在讲解系统的操作流程。
“……当一批货物到达后,我们首先要用扫描枪,扫描收货单上的条形码,系统会自动识别出这是哪家供应商的、哪一个采购订单的货物。”
“然后,我们再逐一扫描每一箱物料上的条码,进行数量核对。核对无误后,点击‘收货过账’按钮,这批物料的库存,就会实时增加……”
老刘听得云里雾里,眉头紧锁。
他旁边的几个年轻同事,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不时举手提问。
轮到上机操作时,老刘彻底懵了。
他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中英文和代码,感觉比看天书还难。
鼠标在他手里,像个不听话的耗子,到处乱窜。
“刘师傅,这个地方,要先点‘创建’,然后再输入采购订单号。”
旁边一个刚毕业的大专生小王,好心地提醒他。
老刘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输完了一串数字,一敲回车,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叉。
“无效的订单号”。
老刘的脸,涨得通红。
“这什么破玩意儿!”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以前手写开个单子,一分钟的事。现在搞这个,半天都搞不好。这不是耽误事嘛!”
他的抱怨,代表了相当一部分老员工的心声。
他们习惯了凭经验、凭感觉、凭纸质文件来工作。
现在,一切都要按照系统里冷冰冰的规则来。
他们觉得自己的经验,变得一文不值。
更让他们不适应的,是工作量。
以前,一批货入库,他只要在单子上一签字,就算完事。
现在,他不仅要签字,还要拿着扫描枪,对着几十个箱子,一个一个地扫码。工作量凭空增加了一倍。
培训结束后,老刘回到仓库,看着那些新贴上去的条码标签,和新安装的无线AP,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感觉,一个属于他的时代,好像要过去了。
而这种抵触和不适应的情绪,像病毒一样,在基层的员工中,悄悄蔓延开来。
张柯很快就收到了相关的反馈。
他拿着一份整理好的员工意见报告,走进了马宇腾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