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宁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景叙用平静的抚慰告诉了她目前的局面——
原来联邦人是这么请人帮忙的，一上来就指着人鼻子痛骂一顿你不听话、给脸不要脸，试图震慑住外来的人。
那声笑许是刺痛了谁，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中恶意又多了几分。
“那你们为什么觉得我就能做什么？”洛宁没等了解完所有情况就直说了，“就算是一千多人失控的精神力叠加在一起也不会产生现在这种强度，这是被刻意改造和引导后形成的状态。真靠近了，我也不行，救不了几个人。”
成功的共鸣装置终究是被造出来了，只不过是属于这个时空的形态，是更加难以处置的问题。
洛宁忽然有些不知道洛女士的初心放到今天算不算是被糟蹋了，她清清白白的愿望被猜忌，不得不挪出精力来隐藏行迹、与人心周旋，可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时，早已黄雀在后。
宇宙大发慈悲，递来了一根针，却顺手又戳了个新洞，称之为平衡。
“如果不是你们一再忍让海斯，本来不会这样。”
她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
“海斯的问题，很复杂，并不是一两个人能决定的。”段腾推了推眼镜，也算是语重心长，“年轻人有心维护联邦利益是好事…”
“维护联邦利益？”洛宁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长官式发言，“那你想多了，我又不算是联邦人，还维护你们的利益？你们不过是怕精神力分类初衷被人知道，动摇了你们的权力根基，冠冕堂皇地和我装什么？”
“…出言不逊，守卫！给我把她拿下！”又有她不认识的人脆弱的自尊心被打破，开始叫嚣着规矩。
可洛宁岔着腿半仰在椅子里，下巴微微抬着，一副“大不了你整死我”的模样。
会议室里的混乱局面止不住了，大概本来也无人想阻止。
一贯说漂亮话的大局观元帅在嘈杂中默默退场，季雯带着洛宁一言不合也离场，几位驻守将官自然也跟随，就剩下一群无人可用的文人破口大骂。
厚重的门把声音隔绝开来。
“季姨，为什么不能用智能体把里面的装置拆解出来啊？”出来之后，洛宁反而主动问道。
“已经试过了，里面那种网格化管理不只是用在精神力层面的，实际防守也是一体的。被纳入共振的人只要离开原本位置，立刻就会激活早已打入脑内的神经毒素。”季雯十分自然地拿出烟盒，想起来洛宁还在旁边，便又塞了回去，“所以我们才推断，想要把人救出来，最重要的是脱离精神力共振，重点不是直接破坏那口棺材。”
“建造这装置的人呢？边境线防守那么松吗？”
“…”
大概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洛宁见季雯嘴唇微动，不像是说好话的口型。
“部分落网，审讯手段也都用上了。但海斯…”季雯嗤笑，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楚的讽刺和无奈，“也算是把我们都研究透了，送来一群脑部神经异常的人来做潜伏，什么手段也没法让他们说实话。”
“要是异常的话…我试试？反正我也异常，不抱希望地碰一碰呗。”洛宁主动提议。
“…也行。”
“我可以直接去？”
“当然，现在能解决问题的能有几个人？”
季雯带洛宁在各处通行犹入无人之境，不过洛宁观察别人的神情，估计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她进去能不能成是一回事，不进去是肯定不行。
听说是WK-103星收尾的时候，在那边的收获中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在联邦内部运作的资源和实际对不上，他们又对比筛查了从前所有的库存，推测应该还有一处试验基地。
也不知道是不是算准了联邦拿这里没办法，奥逊卫星就这样“轻而易举”被查了出来。
洛宁是独自进审讯室的。
有两个被打得不成人形的被送了出来，他们两位对于这事似乎早已司空见惯，谁来也无所谓，他们就只有这副要死的态度。
其实一进来，洛宁就感知到他们的神经异常了。
海斯执着于这种改造丑学，两人的精神力乱出有一种奇异的秩序感，像是她初学电路时眼中的世界，看着乱七八糟，但能动。
洛宁蹲在其中一人身旁，抬头看他垂下的脑袋。
两人相视但沉默，持续了很久。
她默默伸出手，压在了对方的手臂上，她把精神力顺着其中一个方向送进去——
那个人忽然仰倒。
没有任何预兆，整个人失去支撑，头砸到另一个海斯人身上。
他已经没有意识了，呼吸急促，嘴唇开始发紫。
洛宁茫然了一瞬，但立刻敛起情绪，起身冷冷地俯视另一个人。
他表情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但维持得有点用力了。
“不怕打、不怕死，怕昏倒？”洛宁问道，她很熟悉这种脆弱的恐惧，从前常见那种灵魂被反复囚困但仍不接受任何外来改变的人，其实他们早已应激，不能接受任何细小的不同。
“听说过你，私下里，都警告过我们尽量不要接近你。”他沉默许久，却忽然开口。
“我这么出名？”
“听说本来是想把你这个麻烦一了百了，但实在难以接近。”
虽然才是第一次见，但两人熟络得仿佛老友重逢。
季雯一直在外面盯着情况，本来在那人晕倒时就该派人进去，但是另一人的反应明显更加有趣。
人只要有恐惧，就不是铁板一块。
洛宁回想最近的经历，的确，联邦军事元帅不容易接近，她一步到位抱了个好大腿。
“你叫什么名字？我是说，海斯那边的名字。”她问道。
“比尼，比尼·霍夫曼。”
“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你们愿意在接受改造后仍为海斯工作？如果有人强迫我经历那些，我就算同归于尽也不会让对方好过。”洛宁没问这里的事，反而问了一个最想知道的问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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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应该是生活太顺意了，不知道没有选择是什么样的。”比尼扯着嘴角笑了起来，牵动了脸上没干透的伤口，笑出一道新的裂口，“联邦…你们把精神力当作引以为傲的天赋，但你知道在海斯每年会有多少人被评判为‘基因缺陷’吗？”
“你们管这叫基因缺陷？”
“是什么重要吗？”比尼很平静，他似乎已经无法愤怒了，“有病就得治，死了是命，活了就得继续养活自己，做什么不是做？反正谁都可以死、谁都会死。”
“那，我呢？你怕我吗？”
比尼的眼中忽然变了，变得空洞，像是一具行尸走肉：“我本来也有正常的家、正常的工作、足够的储蓄，日子不好也不坏，但我突然被确诊了基因缺陷，然后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几年时间的浑浑噩噩，只换来了一点完全没用的精神力，可这就是我的全部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但是你的出现，又会让我这种人重新一无所有。”他抬起眼，直视洛宁，“可我不怕你，你也可以想一想，你接触过的海斯人，有人怕你吗？”
洛宁没有回应。
没有，没有一个表现出真正的恐惧，只有鱼死网破的绝望。
比尼不再看洛宁，也不再看同伴，视线重新落在那个不存在的点上，仿佛刚才那段话已经耗尽他剩下的那一点气力，重新变成了进来之前的样子。
“你们也不用费劲想办法解决那边了，没救了。”他有气无力道。
“那种程度的精神力紊乱，我可以让他们恢复。”
“那个装置不是用来困人的，是用来养人的，就像养牲口，只要共振不断，里面的人就会一直痛苦地活着，精神力也会一直被抽取。但里面的人撑不了多久，你们也进不去，这是基因战，除非一炮弹炸过来，一了百了。”比尼看到有血滴到了手心，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血，也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什么。
人真奇怪，会向天敌吐露心声。
洛宁看到终端上弹出一条消息，她不动声色扫了一眼——
【共鸣装置能量图谱出来了，还有…明戈来了。】
指甲猝然掐进掌心，又立刻松开。
洛宁又看向比尼：“谢谢你和我说这些。”
“…你去的话，也会死。我们知道你的情况，那里远超你的极限。”
“再说吧，谁能知道明天的事呢。”
医护人员涌进来去救那个昏迷的犯人，洛宁与他们擦肩而过，走进外面那个更嘈杂的世界。
“季姨…”
她话只开了个头，那点瞬间的无助被季雯接住了：“你应该见过万靖云中将，明戈是找她进来的，现在正在指挥室。”
两人紧往那边走，季雯却在门口拉住了洛宁，难得在脸上显出一点拘谨，和她整个人都稍显违和。
“宁宁，明戈既然选择公开露面，一定是深思熟虑过的，但是…她选择来，和你怎么选择，是两件事，你不必因为她来了，就觉得自己也得跟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