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大区布凡坦星的深林之中，地表温度常年在零下七十度上下浮动，防寒服的加热模块日夜不停地工作着。
季明屿趴在冰脊后面，盯着山坳下的工厂，低声道：“东南角那个岗，换班间隔大概十四分钟。”
“够了够了，我从昨天找到的那个缺口库察一下进去，再库察一下出来，最多十分钟。”他身旁的程漠边嚼薄荷糖边应下任务。
“哪就够了，别张嘴就来。”季明屿一回头，正撞见身后几个人在分零食，甚至还是热乎的，冒着热气，“…这也能带进来？”
“办法总比困难多嘛。”程漠大方地撕下一块分给季明屿，“小组长也得吃饭啊，平时看你挺机灵的，这时候那么死板干啥？”
每年江曦老师的外出课都是高年级学生第一次正儿八经接触实战的时刻，不过也有争议，原本只是普通课程，但白曜的特色是，学生活动会真实嵌进军方的执行任务里，学生负责外围相对容易的部分，核心部分还是由正式士兵来处理。
支持的理由好说，反对的也是老生常谈，担心学生损耗率过高。
这个争议每年都会翻出来吵一轮，然后什么结论都没有，外出课照常进行，下一届继续吵。
今年的第一个任务落在了极寒的布凡坦星违规兵工厂内，军方那边已经提前布控，把整体框架搭好了，学生这边分成几个小组，负责外围的信息收集、哨位监控和辅助疏散，不涉及直接接触，理论上风险可控。
但也仅仅是理论上。
出发前江曦对每个人耳提面命，反复强调外围只是相对安全不是真安全，不要把这次课程当成往年的春游秋游，要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好想吃火锅啊…”有人靠在冻石上，小声嘟囔，“我开学前吃了一家，骨汤底，不是那种勾芡的假骨汤，是真熬的，颜色发白，上面浮着一层油…”
“在这里说这个，说得明白吗你！”程漠朝他翻了个白眼，本来有零食就不错了，现在馋虫被彻底勾出来了。
“那你们说，工厂里的暖气，足不足啊？”
“…”
“好了，到点了。”季明屿因为上学期不得已的高分，被定为了三组组长，把控进度的事就落在了他头上，“抓紧时间行动，不然还等在外面冻着。”
“得嘞！走！”
潜入顺利得就如计划中那般。
这个兵工厂建立时间很早，中间废用了一段时间，后来被发现重启后有一部分区域在生产联邦禁止装备。所以这里有的地方看守严格，有的地方就如同普通工厂。
他们负责的区域并不是目标地，但这次进去还是要放置干扰器，以便在必要时刻给其他区域制造混乱、争取时间。
六个人鱼贯而入，进入后自然散开，形成安全队列。
工厂内部比外面暖一点，但也有限，冷空气透过防护服的过滤还是让人不舒服。季明屿靠着一根管道蹲下来，把手持扫描仪贴上去，安静地等读数。
“三号到位。”联络器内有人报。
“四号到位，东侧走廊无人，货架后有盲区，可以利用。”
“二号到位。”程漠那边也出声，“找到权限端口，但有人驻守。目标200米。”
数据稳定后，季明屿最后说道：“一号到位。二号不要轻举妄动，我们只是放干扰器。”
“安啦，我又不傻。但这边确实防守松泛。撤？”工厂内部的机械轰鸣声反而成了掩护，把一切细微的动静揉进噪声里。
“所有人，原路——”
季明屿话说到一半，鼻腔里忽然窜进来一股味道。很淡，和工厂原本的机油气味不同。
几乎是同时，防护服在眼部微屏弹出警示框：【环境检测异常：检测到未知气态化合物，浓度持续上升，建议立即启动纳米防护层】
学生们的反应很快，立刻按下了防护服侧面的应急启动键。
但紧接着又是一段重复报错——
【纳米防护模块启动失败：介质状态异常，请检查设备】
【纳米防护模块启动失败：介质状态异常，请检查设备】
…
“我靠什么东西啊，防护服都被腐蚀了？！”耳机里几乎同时炸开了几个声音。
“别废话了全速撤离！”季明屿可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折腾装备，就算他们暴露了，干扰器也已经放完了。
但他多留了个心眼，在殿后撤退时，他在墙上粘了两个微型炸弹，火力足够把墙炸塌而不影响整体。
可警报声在这个时候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完了完了，集体失败啊？”程漠边跑边惦记着他的分。
这种情况下，就不单单是他们这边暴露了，沉闷的爆裂声从远处传来，应急灯在顶部转起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交替闪动的暗红，视野里所有东西都开始一明一暗地被切割。
那股气味随着某处通风口的开启，骤然浓了。
从淡变成呛，只用了几秒。季明屿感觉到它进了肺，像刀割般得疼。
“从仓储区走！”
换路能节省一半时间，总比现在这样直接被毒死强。
但相应的，也会遇到敌人。
季明屿紧跑了两步，挤到了人群前，直接往侧门拐。铁门推开的瞬间，冷气和仓储区的灰尘一起扑出来。
四个守卫正背对着他们往前走，手里有武器。
“欸等…”
程漠声音还没发出来，季明屿已经简单粗暴地上去干了两个人。
动手就意味着无人能袖手旁观，虽然没杀人经验，但在寒冷和毒气的双层夹击下，其他人也豁出去了，把另外两人也放倒。
“快走！”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和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
终于出了仓储区，他们得按照备用路线跑，离原本进来的入口多了几百米。
可脚步声从侧面压过来。一队皮靴踩在金属地面上的声音密集而整齐，照明设备把走廊打亮了一大片。
应该是工厂的应急处置队，规模比巡逻人员大得多。
“这边有人！”
这是所有人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跑！”
季明屿往后看了一眼，那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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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已经近了，走廊不宽，双方的距离正在以很快的速度缩短。
他在脑子里把地图过了一遍。
这条走廊往前是进口，但那里只有一个人侧身的宽度，六个人挤过去需要时间，如果对方在这段时间里追上来，就只能背对着人堵在缺口里，动弹不得。
“程漠，出去之后别停，在第三备用位置等我。”
程漠回头，脸上一下子绷紧。
“命令，别废话。”
“…”
程漠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停了很长，然后咬了咬牙，猛地转过身：“所有人，跟我走，快！”
脚步声在走廊里拍打成一片。
季明屿又放慢速度重新殿后。他没有什么特别宏大的念头，脑子里转的东西很零碎，反正殿后的意义就在于给别人争取时间，他也未必跑不了。
这里环境复杂，随便破坏一点东西就能让所有人都应付不来…理论上讲是这样的。
肺里的灼烧感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反复拧，他又按下一个按钮，防护盾瞬间膨胀开来，它本该在开阔地带完整展开，此刻却被狭窄的空间强行挤压，边缘与墙面和管道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盾面硬生生撑开，挤断了几根外露的金属支架。
程漠他们被挡在防护盾后，只剩下一摊被压倒挤扁的金属设备倒在前面，空间一下子被堵死。季明屿以此为掩体，随时准备着，但喉咙里那种烧的感觉已经蔓延到了耳根后面。
对面的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压过来，他们在找绕路。
季明屿没有等他们绕完，把走廊顶部的一根主承重管打断了。
管道里的液体喷涌而出，遇到极寒的空气迅速蒸腾，白雾在走廊里炸开，把视野完全遮蔽。
趁这功夫，季明屿轻手轻脚绕到了后面。
他能看见那一线昏暗的天光，他往那个方向跑，但脚步落在地面上的感觉越来越不真实，脚和地之间隔着什么东西，始终踩不实。
他知道那是毒气开始腐蚀神经了。
课本里讲过，神经毒素的早期症状，肢端感觉减退，方向感受损，继续暴露在外会出现意识模糊。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走马灯，但至少他走得很实用。
背后的白雾里有脚步声重新追上来，但已经来不及了，他把自己推出去，落在冰面上，也不清楚到底是哪来的冰面，反正膝盖硬生生吃了一下，但他几乎感觉不到疼了，感觉减退，课上也讲过。
每一口吸进来的空气都要经过那段烧过的地方，摩擦，灼烧，然后往下沉，沉进去之后就不出来了，积在那里，越积越重。
树、雪、冻土，这里只有布凡坦星惯常的昏暗天光，从极厚的云层里漫下来，把所有东西都染成同一种灰白色。
他脚下踩空了。
失重感来的时候，时间忽然被拉长。他知道自己在掉下去，却没有力气挣扎。
但似乎坠落得并不深，他的肩膀撞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眼前一片白光，意识却像被一层厚布裹住，声音隔着很远传来。
“…你咋又栽在雪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