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已经是附近最像样的地方,仍然没什么富贵气。
地方是这样,靠着山,路不好走,天冷时能冻死人,但想离开,又更难,要有钱,要有好身体,要认得方向,要运气好遇不着绺子。
晁珍坐在医馆的木椅上,长胡子的郎中替她把脉,照旧什么也看不出来。
蕙兰先前给严谌指了笔墨铺子的方向,他去买墨,她则带娘到客栈,定了两间房。
晁珍很久没有面对过这么多人,有些害怕,蕙兰揽着她轻声哄:“我在呢,我在呢。”
今晚住在镇上,关裕放下他们就往回去了,所幸两个男人没吵起来,她才能松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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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出的那幅字挂在墙面中央最醒目的位置,掌柜的特地宣扬了,预备卖个好价钱,正打着算盘,一根修长的指头忽然在台面上扣了扣。
他抬眼便见个穿着不合身粗布外袍的白皮男人,虽打扮寒酸,但气度不凡,正盯着墙上的字。
他眼珠子一转:“阁下要买字画?这幅可是江阴侯墨宝,您真有眼光,乃是真迹——”
“昨日有人问过这字吗?”
掌柜顿了顿:“有是有……”
严谌不耐地打断了他:“昨日问你的人还说了什么?”
掌柜道:“我也不大记得,讲的什么……鸿雁高飞、云掩今朝,神神叨叨的。”
鸿雁高飞,江。
云掩今朝,阴。
他预料部下在北地寻他踪迹,才特意挂出这字,即使可能引来有心之人注意,也无暇顾忌。
严谌无论如何不愿待在这穷乡僻壤,一想到害他至此的仇人在西京快活,他就不由得愤恨不已。
“你不是白白告知我这两句话的吧。”他极为笃定,神情阴鸷,“他给你的好处不够,倒要继续讹诈我了?”
那掌柜终于讪讪一笑:“阁下既然知道,我就不藏着掖着了,他叫你去此地东边城隍庙里相会。”
严谌抬脚便走,行色匆匆,正巧客栈在笔墨铺子东侧不远处,蕙兰坐在窗子旁瞧新鲜,熟悉的身影从她视线里掠过,怀中空空,不像买了什么东西的模样。
蕙兰疑惑地撑起身子抻着脖子再望了望,确定自己眼神没出什么错,随即下楼,跟上前。
深哥往哪儿走?
买墨不在另一头吗?
客栈周遭摊贩多,蕙兰从人群里挤出去,遥遥追着他的影子,脑海里冒出些疑虑。
但她仍是信任他的,只觉得他对什么她不晓得的事物忽然感兴趣了,她也想陪着他一起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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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谌站定。
城隍庙年久,无人打理,蒙了一层土灰,一股混着尘埃、香灰与朽木的寒气被冬风卷入他鼻中,城隍像的漆身同样斑驳,露出黑色内里,像面静静在幽暗室内投下目光,显出几分诡谲来。
等在庙里的侍卫腰间佩剑,并不是侯府统领,不过有十足的忠心,似乎奔波良久,神情疲倦,见他时眸光一亮,大喜过望,唤道:“侯爷,属下来迟!从叔脱不出身,我……”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城隍像头顶轻巧跃下,刀身反着寒光,割断了他的喉管。
鲜血喷涌,严谌瞳孔骤缩——
方才挺立的身躯绵绵瘫下,染血的刀锋微起,对准了他。
“侯爷聪明,也该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成参!”
他喝破他姓名。
“果真是你!果真是那毒妇——”
严谌席地一滚,扯去右手缠裹的纱布,抓取一把土扬到半空,成参被迷了眼,一截细木板借势捅进他眼眶,使他发出声痛到极致的咆哮。
刀刃砸空,成参高声讥讽:“你还是爱使这些下作手段!”
又一刀直冲他头颅而去。
“我姐姐日日以泪洗面,为她那被你在昏君跟前剥皮剜肉活活血尽的丈夫——”
折磨人的事一向轮不到严谌亲自动手,他一声令下,有无数拥趸甘愿替他去做。
所以他武艺不佳,尤其不能与成氏延请武师教养长大的少年将军相比,现在只是因成参心绪激荡,失了分寸准头,才得以躲避。
死期就在眼前,讨巧并不能延长他的性命。
严谌左支右绌,避无可避,成参一拳当胸捶落,他吐出血来。
成参很有几分得意,将刀刃贴着他脸皮锲入地里,割破一道口子:“侯爷从前威风得很,前呼后拥,颐指气使,怎么如今像只畜牲似的被我按在这儿,满面死相?”
……他姐姐。
严谌杀过的人那样多,他并不知道他姐夫是哪个,更不知道他姐姐是哪个。
成氏只是趴在皇后脚边的狗罢了,他连正眼都不屑于多瞧一下,成参那所谓的姐夫死在他手里,便如同他靴履底横死的虫蚁。
他被骂了畜牲也不生气,嗬嗬笑起来,露出鲜红齿关,形似恶鬼:“一个妾室与马奴苟且生下的贱种,能沾我的血,是你三生有幸。”
成参勃然大怒,一掌扇得他偏过头去,又拎起他衣襟,眼里带上几分快意:“你以为你便不是贱种了?你——”
严谌微微怔住,讶异挑眉。
方才还大放厥词的少年,从后至前淅淅沥沥滴落着粘稠的液体,自脑,自颈。
接着,他轰然倒地。
蕙兰手臂僵直,悬在半空,十指交错,紧紧握着那柄短刀,整个身躯肉眼可见剧烈地颤抖着。
就在刚刚,她的刀刺入了一个活人的后脑,并斜向下,贯穿了他的颈项。
那个活人便成了一具尸体,从她的位置能望见那乌黑的血洞,幽深恐怖。
“……我杀人了、我……我杀人了……”
蕙兰喃喃念着,胸腔不住起伏,喉头干涩,一股汹涌的不适侵袭着她。
她不禁干呕出声,只两声,就将掌心用力压在唇间,强忍着半跪下去,仓皇地看向严谌,醒了神一般伸手碰他:“哪里……哪里有伤?疼吗?深哥……你和我说说话……”
他虚弱地躺在那儿,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温柔的表情望着她,面容苍白惨淡,颊边却泛起兴奋的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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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渐渐平静,小心翼翼拿指腹擦拭他脸上的血:“深哥,他是谁?”
“一个绺子罢了。”严谌面不改色道,“不足挂齿。”
地上有两具尸身,都穿着显而易见比北地平民好得多的衣裳,带着价值不菲的兵器。
但蕙兰太慌张了,她根本想不了那么多。
她会用弓箭,能够猎杀飞禽走兽,或许比寻常姑娘大胆一些,可那是活生生的人。
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蕙兰不敢移开视线,双眸一眨不眨,死死盯着严谌,他似乎懂得她的恐惧,不顾伤痕累累的身躯,轻轻抱住了她,夸道:“你做得很好。蕙兰,你做得很好。”
杀人,是值得赞许的吗?
她不清楚,有些迷惘。
严谌的右手早已消了肿,也能动,骨头受伤在北地冬日是常见的事,不过蕙兰珍重他,仍要替他绑好,只是固定的东西此刻插在成参眼窝,让她无端想起了那只被她捅烂脑袋的狼。
似乎好受了点。
她叮嘱他:“不要使劲,先养好。”
严谌应了一声,站起身把成参翻了个面,在他腰间摸索,然后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
里头装满了银两。
蕙兰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又去翻另一个死人的钱袋了,完全不顾那是他曾经的侍卫。
“不必担忧生计了。这么多银子,不知这孽畜强夺了多少百姓的钱财。”他把两个钱袋都放进她手里,“你看,这够我们买几个大宅子了,还要养鸡吗?多买些,再买条狗看家护院,就不会再出事了。”
蕙兰道:“这个时节,没有仔鸡买的。而且买了也带不回去。”
严谌惋惜地摇了摇头:“那看你想拿来派什么用处……先把这两人埋了吧。”
说是埋,只不过拖到香案下,盖了层土,拿垂落的桌布虚掩着。
见蕙兰惴惴不安,他用雪替她搓干净脸上、手上溅的血滴,凑到她颈窝深深嗅了嗅,笑道:“没有气味了。”
这个姿势有些微妙,就在昨日,他也这样吻过她的颈窝,然后去吮那颗痣。
她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和他手牵着手离开城隍庙,背后的血腥与尘灰依然清晰,但她毫无头绪,不知道该怎样清理污秽的场面。
他们回到客栈,换了身衣裳。
因设想过深哥在夜里的举动,蕙兰定了两间房,其中一间是她和他同住。
眼下她也确实发觉这是个好决定,至少不用刚杀完人就在晁珍面前维持常态。
蕙兰眷恋地勾着严谌的手指,他面上多出一道明显的血痕,但那并没有对他的容貌造成多大的影响。
白璧微瑕,仍然好看。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回身看蕙兰,确信她依旧对这张脸倾心不已,才松开紧蹙的眉头。
“你身上都是伤,深哥。”蕙兰的神情十分关切,“我替你请郎中来吧。”
严谌回绝道:“不必。”
见她不大赞同,他又说:“我自己去医馆,你待在这里,可以再睡一觉,等你睡醒,我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