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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心甜

作者:烟屿濛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佛殿门外围过来的人脸上,有惊惶,有兴奋,有八卦好奇,而那些面容中,有一双眼睛格外平静。


    刘宝前一日便找孟珂说,想今日要带郑玉婵上寺庙烧香拜佛。孟珂想着,终究是自己此前逼迫她太过,给了太多难以承受的信息,让郑玉婵那向来脆弱的神经承受不住了,于是应了。


    等听到盯着的人来报说,霍茹蕙也上了寺庙的消息,她忙赶了过来,可还是迟了。


    刘宝将郑玉婵拖到了佛殿的角落里,生怕她再暴起,牢牢守着她,一眼都不敢离开。


    霍茹蕙扶着孙嬷嬷看向她,眼中仿佛在控诉她,“一个个抢走我身边的人,你如愿了?你成功了,得意了?”


    周围人有在议论,有在呼唤,还在不明就里围过来发现血案现场的失声惊叫,孟珂在这一片喧嚣中,却抬眸看向了他们身后的菩萨。


    金刚怒目,眼中尽是慈悲。


    菩萨低眉,满眼尽是无情。


    地上的孙嬷嬷,正正地落在菩萨低眉的视线之中。


    死在这佛殿之中,是无情,也是慈悲。她胸口扎着的那一支簪子,仿若血色浸染的土地上,长出的一棵树。就像她儿时家里院墙下的那棵。孙家老九常常爬在上面,“小琴、小琴”地叫着,冲她吹口哨送暗号的那棵。


    大牢里,孙九爷从胸口掏出了一个纸包。


    距孙嬷嬷来看他不过数日,却陡然苍老了好多,手上竟有了些老人的颤颤巍巍。他缓慢而又小心地打开那个纸包,却抖落出来一些碎屑,掉到了衣服上。


    原来,里面包的是几块点心,正是小琴那日拿来看他的、他最喜欢的桂花糯米糕。


    他忙小心地扒拉衣服,将糕屑接在手里,送进了嘴里。一边吃,一边含笑看着里面的东西,仿佛珍宝。


    “桂花糕再甜,也没你亲手做的让我心里甜。还好我偷偷藏了些。”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糯米糕放久变硬了,掉下的细小碎屑,都让他小心地用纸包兜住了。


    “我那天偷藏了这几块,本来是想带着,跟我下葬的,结果……却没死成。后来,怕你被他们抓,一时也没让你如愿。”他笑笑,“结果倒正好了!咱们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


    他笑着呼唤道,“小琴!你走慢点儿,奈何桥头等等我,咱们一起过。”


    他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道,“你杀我,我不怪你。你骗我的那些事,我也不在乎。你傻,我就陪你傻。你把她看成亲女儿,我也把她当女儿。”


    说着,他抬起头,畅想了起来,“下辈子,咱们都要生在一个好人家,还要做街坊,最好还是隔壁邻居,能天天在墙头树上看看你。等长大了,我就三媒六聘正式向你家提亲,风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高高兴兴地生个……咱们自己的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


    说着说着,他便倒了下去。手上的油纸脱了手,飘飘荡荡地旋了几圈,和纸里他没舍得吃完的碎屑一起,落在了孙九爷的身边。


    ***


    衙门,殓房门口。


    仵作验完尸出来,霍茹蕙便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去,问道:“可以让我,一个人同她告别么?”


    仵作见她抚着胸口,一脸惊吓过度,又纤弱又伤心的模样,点了点头:“夫人自便吧。”


    霍茹蕙颔首致谢,抬步走了进去,转身便关上了殓房的门。


    仵作在她身后不由叹了一声道:“这么柔弱的夫人,竟然也敢一个人关门在里面,可见对那嬷嬷情深意重。”


    他没看到的是,随着殓房门徐徐关上,霍茹蕙的脸立刻就变了。


    她冷硬而倨傲地看着那白布蒙着的人,径直走到窗口,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那儿的孙嬷嬷,身后的日光将她映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


    “临死那一刻,你满眼的不敢相信。你到底是不敢相信自己要死,还是不敢相信——我推你挡了刀?”


    她慢慢踱步过去,掀开白布的一角,手指在殓床上划拉着,绕到身侧,歪头看着那青色的脸,嘴角一扯,讥笑道,“你都‘辛苦’大半辈子了,还没活够呢?就放下你心里那噼啪响的小算盘,好好歇着吧——反正你也早就打不动了!”


    霍茹蕙轻笑一声道,“你说说你,不认字也不识数的,怎会打得那么一手好算盘?不过一个穷苦人家的小丫头片子,被卖进了高宅大院,就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想凭着你那二八佳人的好处,勾引老头子;想拿肚子里的孩子,当你求富贵的工具!”


    “就怪你没见识!那种人家最不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有心的人多了,要是都能上,那高门大户也得挤爆了!不遇上个活成人精的老太太,也会是其他人精夫人小姐,后宅女眷们谁没见过你这样的?”


    “再说了,你虽有几分姿色,也不过是在那几条穷巷子里过得去些,到了大宅院里算什么?”


    她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能生出我这样姿色的,也是老天的造化,可不是你的功劳。”


    说完,斜眼看着琴心,哼了一声,手放了下去,“不过,你也真是够狠的!抱着孩子回去当街一跪,就威胁何家。母凭子贵失败,河过不了就拆桥,立刻把我抱回去,想卖给霍家,连一天都不要多养。”


    后半句话,她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顿了顿,才又冷笑了笑,“等到你年岁渐长,富贵无望,甚至再也没生出孩子,又来找我了!”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要是真像你说的,放不下,不该在我没长大的时候就来寻了吗?”


    “说什么想等到自己挣了钱再来,你要是真过上了好日子,还能再寻了我这个累赘去?看我在有钱人家过得好,长得好,可以用了,你就来母女相认了!我若在贫苦人家,若长得丑,生得蠢,对你毫无用处,你会眼都不眨,再次弃我而去。”


    霍茹蕙徐徐吐出一口怨气,带出些孤芳自赏的无奈道,“可我念在你的生恩,终究还是留下了你。”


    “这些年,你跟着我也享了不少福。不然,就你和九爷能沾上曾怀义,能染指黑石堂,能有这些年的权势富贵?”


    霍茹蕙微微俯下身,看着孙嬷嬷,“你利用了我一辈子,我利用你这一次,不过分吧?你利用我生,我利用你死,我们是不是天底下最像的母女?”


    说着,她差点抑制不住地仰头大笑起来,想着隔墙有耳,往窗外瞥了一眼,好歹收住了。


    “何家那个死老太婆有句话没说错,血脉是骗不了人的,被你这种人脏了,是洗不干净的。若要怪,就怪你自己吧!便是上阎王面前说理,那也是你自己生的种,造的孽!”


    “哦,对了,”霍茹蕙撇了撇嘴,“我知道我不是什么何家的孩子,而是你和那个泼皮生的。那晚,你要我同你一起去大牢,不就是想让我亲自‘送送’他?你骗何家就罢了,还想骗我一辈子!我在你眼里,有那么蠢吗?”


    “你不就是虚荣,想说自己怀的是高门的孩子,想有朝一日让孩子‘认祖归宗’,替你奔个好前程,抢一笔家财?”


    “到死,你都不让我认那个‘爹’,不就是怕让人知道真相,折了我的身价,不好让你待价而沽了吗?若说是你同那个泼皮的,在那些达官贵人面前可就卖不了高价了!可在他们眼里,从你这个丫鬟肚子里出来,又有什么真正的身价?不一样是让人看不起的贱胚子!”


    她突地出手,端着孙嬷嬷的肩头,愤怒地摇着那毫无生息的身子道:“我看见你这张脸就生气!就想到你这辈子如何利用我、欺骗我,把我当工具、当傻子!你从想怀我的时候起,时时刻刻都在利用我!”


    她猛地推一把,丢了手,让孙嬷嬷硬生生砸在了殓床上。


    如此发泄一通,将藏在心底的话终于说出来,她积攒多年的怒气渐渐平息了下来。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重又捡起了表面的平静,“所以,我不欠你的,我们甚至还远没有扯平。下了阎罗殿,你也告不了我的阴状。”


    说完,霍茹蕙理了理衣裳,“放心吧,我会给你下葬。以后,年节也会顺便给你烧几张纸钱。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兴许也会去坟山上看你一眼。不过,那大概也是想看看,你这么恶毒的人,坟头是不是连草都不生,鸟都不落!”


    最后看了一眼殓床上那个陪伴十多年的身影,她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推开殓房大门的时候,脸上重又挂上了痛心疾首的破碎,连脚步也沉重而缓慢了起来。


    ***


    霍茹蕙让狱卒领着,往郑玉婵的牢房走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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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候,孙九爷的尸体被抬了出去,她颇觉晦气地贴墙站住了,拿丝帕捂着,连看也没看一眼。


    到了郑玉婵牢房外,霍茹蕙离栅栏一段距离,远远地站住了,冷冷地问:“你要见我?”


    郑玉婵闻声忙转过头来,见她站立的位置,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第一次没能杀得了我,这次准备怎么杀?”霍茹蕙四下打量了一遍牢房,“用你藏起来的碎瓷片?还是什么别的物件?你觉得,我还会给你第二次机会吗?”


    郑玉婵苦笑了笑,之前那些在她腔子里左冲右突的、灼热奔涌的东西,都偃旗息鼓了,此时脸上只有悔恨,眼里还有仿若泪光的东西在盈盈闪动。


    霍茹蕙见状又好笑又慨叹道:“杀不了就换怀柔之策了?事到如今,你又要装母女情深了?”


    郑玉婵清了清嗓子,终于沙哑地开了口,却只说了一个字:“装?”


    她才一开口,就被霍茹蕙怒而打断道:“我早就知道了!我不是你亲生的,是你当年在灵虚观偷的,不,生生从人手中抢的!虽然那个人本来也没打算要。”


    “瞎说!”郑玉婵沙哑地斥道,“谁跟你说的?那孙嬷嬷,楚琴心?你为什么……会信这种瞎话!”


    一说起这事,郑玉婵就恼恨不已,又悲从中来,颤声道,“你就是我十月怀胎亲生的!”


    她低下头,抹了一把脸,才抬眸看向霍茹蕙,皱着眉苦笑道,“你也说了,事到如今,还用得着装?”


    霍茹蕙道:“你明明多年不能生育,为何偏偏在那个时候,偏偏在观里生下孩子?哪有那么巧的事?”


    “是!我是在外面生下的你,是满月之时才将你抱回去。也因为这,这些年来传什么话的都有,可外人说什么,你怎么能轻信啊!”


    霍茹蕙吼道:“我不是轻信,我是不得不信!”


    “那你弟弟也是捡的?”郑玉婵反问。


    霍茹蕙道:“你们夫妻本无子女缘,但偏我命里有姐弟缘。因养了我,才给你们带来了这一子。这也是为什么,尽管那命理师说我是灾星,你们也不敢把我送走——你们不是舍不得我,是怕你们的儿子有什么闪失!不敢冒这个险!”


    郑玉婵让她吼了这么一通,先想反驳,随后又点起了头道,“没错,我就是冒不起那个险。”


    她揪着心口,双眼发直地看向霍茹蕙,越说越激动,“当年,便是因为冒不起险,我才留在观中,才招惹了那楚琴心,才造出了那段孽缘!可是,即便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那么做!因为我真的冒不起那个险!”


    听她这话,倒像是肺腑之言,霍茹蕙一时没说话。


    郑玉婵看了她一眼,又将右手拿在眼前看着,苦笑着叹道:“若你不是我亲生的,那倒容易多了……”


    梦中杀子的冲动如此强烈,如此真实,可真正面对她的时候,真要刺下去的那些瞬间,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下不去手。


    在佛堂里,她不是刺不中,而是刺不下去。


    就算她恶贯满盈,就算她害了全世界,她都是自己的孩子,是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把自己杀了,也杀不了她。


    “我没功夫跟你在这儿废话。”霍茹蕙不敢再听下去,“说吧,你叫我开,到底想做什么?”


    “我什么都做不了,”郑玉婵苦笑着看了看她,自言自语似地道,“现在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会听,也不会信……”


    霍茹蕙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要走。


    “我就是,想再看你一眼。”郑玉婵急道。


    霍茹蕙顿住了脚步,转头去看她,见郑玉婵定定地看着她,露出了一个凄厉的笑来:“做母亲的,总是希望孩子能好好的。”


    说罢,她转过身,决绝地向后冲去,用尽全身力气,撞到了墙上。


    “等——”


    霍茹蕙惊叫一声,往前窜了几步,


    “等等”二字都没说完,郑玉婵已经贴着墙倒了下去,留下了一道新鲜而触目的血痕。


    “郑玉蝉!”霍茹蕙抓着牢房的栅栏,试图叫醒她,可那人已经躺在那里不动了,“来……来人啊!”


    霍茹蕙忙往外跑了几步,冲不远处的狱卒喊道,“快来人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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