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被抛给了曾铭,邵夫人先急了。出门前,母子俩已经爆发过一场争吵。曾铭极力阻拦,不让她上堂为梁夫人作证。
“你到底要助纣为虐到什么时候?”曾铭怒而指责道。
邵夫人指着鼻子骂:“你……你这个不孝子,怎么能这么说你母亲?”
“你能做,人不能说?”曾铭道,“父亲那些事,你到底参与了多少?还不够吗?”
邵夫人不承认:“什么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母亲敢说,父亲和霍茹蕙的那些事,你不知?害霍家的那些事,你没有参与?”
邵夫人转开了目光:“许莲生的胡说,你也信?你能知道什么!”
“是啊!”曾铭笑笑,“若非亲眼看见,我……怎敢相信。”
“你……”邵夫人转眼看着他,震惊过后又疑惑,“那你还……”
“还守着那份婚约?还等着霍茹蕙有朝一日回来,与我成婚?”曾铭笑了,他摇了摇头,好笑道,“你们全都以为,我是在等她?以为我还盼着她嫁进曾府?然后呢,日日看着父亲和她长相厮守?母亲,你容得,我容不得。”
他笑着道,“以我妻子的名义入府,以你儿媳的名义生活,我们成什么了?”
“你一直都知道,”邵夫人顿时明白了,“这些年,你只是拿这事当借口!”
“对!”曾铭走到门口,指着外面的房舍,“因为我不想把谁家清清白白的女儿,娶到这个藏污纳垢的家里来!这里……埋葬我一家,已经够了!”
“你……”邵夫人指着他,“你生在这个富贵窝,不知感恩,还嫌我们脏!你丧良心了!”
“是!生在这个富贵窝,我原本是很感恩的。我的世界一直阳光明媚,我天天喜笑颜开,直到那一日……看见未婚妻同我父亲苟合,听见我母亲与父亲合谋害人!”
曾铭回忆着那仿若前世的岁月,在梁家后园里,阳光中那天真的面庞,还未曾见过黑暗丑恶的清亮眸光,还未被伤害的少女,未揭下假面的家人……
他的眼睛重新聚起光来,看着邵夫人苦笑道,“我的阳光,唰一下就没了!因为我看见,我身边一个个熟悉的家人、仆人,原来都是地狱恶鬼。我的家,从此便成了修罗地狱!而我,从此便在这个地狱里,烈火焚心,日日煎熬!”
“你说,我还能把别人家好好的姑娘拉进来吗?你们害的人还不够多吗,我曾家的罪孽还不够深吗?”
“你…….你这孩子!”邵夫人从未想过,儿子从那个时候起便是这么想,这么过的。
“母亲,就算你们骗得了别人,可你们骗得了自己吗?”
邵夫人无法辩驳,转口道:“你以为我愿意……可我能怎么办呢?我哪里做得了主!”
“你不愿意?”曾铭笑了,一步步逼近邵夫人,“当年你看着霍茹蕙和父亲……不,你不只是看着,你还帮着他们灭掉霍家、梁……”
突然想到,梁家之事至今还未被牵扯出来,他忙住口,抓起母亲的手,摘下她那串佛珠,当空举着道,“牵连那么多无辜之人!”
邵夫人看看佛珠,想起上次曾被他拽断,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次不是意外。
“义庄的事,你敢说你不知道?”曾铭没等她回应,继续一句接一句地逼问,“商会和黑石堂的事,你敢说你不知道?父亲已死,你为何还要窝藏高升?”
邵夫人挣脱开自己的手:“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怕……全都告诉你。我们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让你们兄弟能过上好日子!”
“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曾铭想到兄长,心口不由一紧,缓了缓,才又转头道,“母亲,兄长和小侄儿怎么死的你忘了吗?要不是你们作恶多端,他们会死吗?时至今日,你还以为,你们的所作所为真的没有代价吗?不是不报……”
“孽子!”
随着这一声怒喝,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曾铭脸上。
两人都愣在了原地。
曾铭脑中懵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笑道:“身边人如何一个个离你而去,你自己不知道吗?当年,你就失去了你的小儿子。随后,你失去了夫君,失去了大儿子、孙子……就连对你最忠心的仆人,也对你彻底寒了心,站在了你对面,你还没有醒悟吗?”
“你到底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这本账你这辈子都算不过来是吗?”
曾铭口中还在说着,心中却早已失去了说服她的念头。他无力地笑了笑,抬手招小厮过来,将手中佛珠交给他:“拿去寺里,请高僧超度,随后找个地方,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说完,他转身看着邵夫人,“走!我陪母亲上公堂。”
邵夫人看他的样子,反而本能地一缩,退了一步。
曾铭却上前拉着她,就大步朝外去了,一路拉得邵夫人趔趔趄趄,他也不管不顾。
***
曾家母子对峙的这功夫,周冶往屏风内看了一眼。他早对孟珂说,“你可请曾铭作证。我觉得,你开口,他很可能会站出来的。”
孟珂却只道,“我做事之事便未曾顾念过他,如何要让他来顾念我。”
他也并未强求,倒是想看看这曾铭,到了自家生死存亡之际,还会不会站在是非对错这一边,还是要维护休戚相关的自家利益,自家声名,乃至后半生的衣食无忧。
邵夫人警告地叫了一声:“铭儿!”
曾铭看了她一眼,懂了她眼中的警告。
“母亲!”他对着邵夫人一揖,“儿子不孝!”
“曾铭!”邵夫人厉声喝住了他,“今日你若当堂胡说,我便再没你这个儿子!”
曾铭看也不看她,倒是看向了周冶扫过的方向一眼,仿佛那里有什么人,随即转身对堂上一揖,坚定地道:“大人……”
“你要逼死我吗?”邵夫人怒喝道,“你要让我当堂撞死在这里!”
曾铭弯腰在那,只顿了顿,继续一揖下去,大声道:“霍茹蕙未婚夫曾铭,愿意为证!”
底下当即沸腾起来。衙门口的赌桌上,曾铭的名牌挪到了另一侧。
“先是主仆反目,又有母子成仇,到底谁才是恶人?到底谁输谁赢?”庄家嘿嘿一笑,“这么多银子,将落入谁手!”
堂上,曾铭道:“当年,家父曾怀义与未婚妻霍茹蕙在曾府中苟合,乃是我亲眼撞见!”
“而家父、家母与霍茹蕙,合谋捏造霍家案,串供诬告众人,亦是我亲耳所闻。”
“霍茹蕙,的确没死,而且她早就回到了绥陵,就在这堂上,”
他转向梁夫人,抬手一指,掷地有声地道,“就是她!梁夫人!”
***
曾铭的话一出,有人赞大义灭亲,也有人骂不孝儿孙。
一场戏不落的小年轻啧啧啧道:“撞到这样的事,还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真是…..够爷们儿!”
周冶问:“众人皆知,曾二公子你一直在找未婚妻霍茹蕙,却始终没找到。而你分明早就见过梁夫人。难道,你见过多年,却不曾认出?现在又如何反口指认说,梁夫人便是霍家小姐?”
“并非没有认出,”曾铭道,“而是认出了,却未相认。”
“我再次见到霍茹蕙的时候,她已经同陈大人成亲生子。我想着,木已成舟,多说无益。”
周冶:“那你为何还守着你们二人的婚约?费心费心找寻多年又如何解释?”
曾铭道:“我寻人在前,未娶在后。旁人皆误以为,我是未婚妻失踪,仍死守婚约。实则,草民只是不想娶亲。而当年四处找霍茹蕙下落,也只是……想搞清楚事情真相。”
周冶却听出了一点不对劲:若说曾铭是出于一起长大的情分,想知道她的死活,还说得过去;可他既然听到了那么多,事情真相早就清楚,霍茹蕙的下落,他也不难知道。
既如此,那他还四处找霍茹蕙做什么?他费心费力多年,找人找得人尽皆知,并不是假的。唯一的可能是……他找的根本就不是霍茹蕙!
周冶看向了曾铭——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事情真相,知道霍茹蕙下落,他找的是梁婉章,可他万万不能打着四处寻找梁婉章的招牌。正好霍茹蕙夺了梁婉章身份,他便名正言顺地找起了未婚妻!
他找的是她!周冶不自觉扫了屏风那边一眼。
“曾铭所言,不足为信!”
邵夫人没反驳,梁夫人站出来了。
周冶收回心神,看着她道:“曾铭与……霍茹蕙,乃青梅竹马,从小一同长大,又是未婚夫妻,无疑是这世上最熟悉霍茹蕙之人。他的证词,还不足为信?”
梁夫人道:“曾铭他……因爱生恨,不可取信!”
周冶听笑了:“这话怎么说!夫人这意思是,对你因爱生恨,还是对霍茹蕙因爱生恨?这么说,是不是承认,夫人你和霍茹蕙,便是同一人?”
“大人容禀。”梁夫人瞥了曾铭一眼,“霍茹蕙虽是他自小定亲的未婚妻,可他心悦的却另有人选。正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三人中的……另一人。”
曾铭闻言脑子一突,看向了梁夫人。正撞上她的冷笑,“他因爱生恨的对象,正是我……梁婉章。”
周冶原以为她要扯白,可听她这一说,却倏地就抓到了这真假混杂的辩词里,夹杂的真话——曾铭当初心悦之人,是梁婉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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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他一直找人,在分明见过改头换面的梁夫人后,依然在找人。
难怪当初曾怀义死时,他不惜让自己惹上嫌疑,也要替孟珂遮掩,还引得自己以为孟珂是他未婚妻霍茹蕙。
他其实第一时间便认出了她,却从来没有点破,而是一直在背后默默地成全她。
而孟珂呢,显然也是知情的。
她不去找曾铭,不拉他为此案作证,并不单纯因为他是曾家人,所以不可靠,也不只是不想为难这个儿时玩伴。
她不找他,正是因为一旦她开口,他就会站过来;正因为知道他找了自己多年,知道他的感情,所以反而不能去利用他。
他又想起过年的时候赖在熹园,曾见孟珂对着一盒折纸发愣,正是曾府年下送去的贺礼。他当时还奇怪,觉得曾府怎么送些孩子玩意儿,也只当是他们童年旧谊,并未深想。如今想来,想必那是曾铭无言的对话。
***
梁夫人道,“自霍家小姐失踪后,最初几年,曾二公子到处找寻下落,后来魔症到骚扰、惊吓数名女子。官府应有案卷,大人一查便知。若无遗失,当中必有我的一份。只不过,这一份却不是因为寻找霍小姐,而是他自己的私心……”
周冶看向了一旁的俞书吏,俞用之点了点头,随即吩咐左右去寻卷宗。
周冶:“你的意思是,他骚扰你,不为寻未婚亲,而是因为认出你是他心悦之人。”
“正是!”
“不是!”曾铭当即驳斥道,“大人,霍茹蕙当初以梁夫人的身份重新回到绥陵,我是向她追问当年之事,但并未有任何逾越之举。而她却不分青红皂白,报官说我骚扰,实乃一面之辞。还请大人明查!”
“没想到,她心机如此之深,当初报官便是为了有朝一日在堂上以此驳斥我的指认。”
周冶看了递上来的卷宗,慢慢道:“的确曾报案,也的确只有一面之辞,没有其他人证,也并未有定论。当时,夫人你也并未追究,便各自作罢了。”
梁夫人道:“那是看在曾家面子上!”
正说着,她就见侍剑从后堂上来,对堂上的周冶使了个眼色,周冶随即笑了,不经意地扫了她一眼。
见他这一眼,她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往外一扫,果然见一个府里的小厮焦急地挤在人群里,递不进话而干瞪眼。
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梁夫人心道不好,难道他们乘自己上堂,搞了什么事。
等审完出了衙门,梁夫人直奔向那小厮,果然听到他们抓走了孙九爷的消息。
孙嬷嬷先急了:“夫人,这可怎么办?”
梁夫人冲她使了个眼色,孙嬷嬷立刻反应过来,忙道,“这九爷怎会藏进了思园?!害我们落一个窝藏逃犯的罪……嫌疑!”
“谁说思园窝藏?”梁夫人当即斥道,轻轻掸了掸衣服,淡淡地道,“我们并不知道此人藏在思园,谁能证明我们知情?”
说着,便让孙嬷嬷扶着上了车,这才压低了声音道:“他们竟然玩了个调虎离山,今日不只是冲着我来的,还是冲着搜人去的!”
“夫人,现在怎么办?”
梁夫人无所谓地反问道:“他们不是抓到人了吗?”
“是啊,他们抓了九爷,该怎么……办,”孙嬷嬷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抬眼看向她,她是不打算救人了,要壁虎断尾了。
“可是……他……”苏嬷嬷没说下去,静默了许久,又忍不住道,“就算他扛下所有罪状……”
梁夫人不悦地看向她,她随即噤声了。
过了半晌,梁夫人和缓了语气,看着她道:“这样吧,今夜你去一趟,去看看他,该说的话,也嘱咐嘱咐。”
听到前半句,孙嬷嬷才面露出欣喜,便听到最后一句,立刻将那份喜凝固在了脸上。
不用说,她也知道,“该嘱咐”的是什么,迟疑了一下,还是应道:“是。”
孙嬷嬷看着梁夫人的脸色,小心地道,“不过,你的身份如今已经暴露,只怕迟早……”
若只是曾铭和梁云钦,她并不怕,反正将水搅浑便是。可她心里一直有一股隐忧,若是那个人出来,可就难抗衡了。
“怕什么?”梁夫人还是强作镇定道,“梁夫人是个清白官眷,霍茹蕙也只是个无辜受害的少女,就算揭穿了,他们能做什么?”
不过,陈万霆一时回不来,足以生出许多变数。如今在绥陵没了护盾,她自是要找,于是道:“回思园就收拾东西!”
“做什么?”孙嬷嬷惊得睁大了眼,“这就要逃了,倒也还不至于?”
见梁夫人不理她,她忍不住问道,“咱们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