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以辰转过身,重新走到键盘前。
“再弹一遍那个和弦。”他说,“慢一点。”
许以安点点头,伸出手。
她的手指按下琴键。
C,停顿,Am,过渡音,F。
很慢,每个和弦都持续好几秒。
许以辰闭上眼睛,听着。
电子琴的声音很干净,没有原声钢琴的共鸣和泛音,但正因为如此,每个音的质感和时长都更清晰。
他听到她在Am和弦上微微加重了低音。
听到她在过渡音上轻轻抬起又落下。
听到她在F和弦收尾时,手指松开得很慢,让余音自然消散。
那种控制力……
不像第一次弹琴的孩子。
甚至不像学了一两年的孩子。
像是对声音有天然理解的人。
许以辰睁开眼睛。
许以安还在看着他,眼神干净,像清澈的湖水。
“哥哥,”她问,“你要用这个吗?”
许以辰没说话。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用。”他说。
许以安的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很浅,但很真实。
许以辰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去睡吧,”他说,“很晚了。”
许以安点点头,从椅子上滑下来。
“哥哥晚安。”
“晚安。”
她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许以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键盘前,坐下。
按下录音键。
重新弹了一遍刚才的和声进行。
C,Am,F。
加上过渡音。
加上他自己的旋律。
弹完,他保存录音,导出文件。
然后他打开手机,找到那封匿名邮件的附件。
那首匿名旋律。
他点开播放。
简单的钢琴声从手机扬声器里流淌出来。
在安静的房间里,和他刚才录的那段,像两个世界的回声。
但内核……
一模一样。
许以辰关掉手机。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小女孩在电脑前写过滤脚本的样子。
她在舞台上发言时沉稳的声音。
她弹琴时专注的侧脸。
还有那句“听起来像迷路的小鸟找到了回家的路”。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像拼图一样,咔哒一声,拼在了一起。
严丝合缝。
许以辰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
台灯的光晕在视野里模糊成一片。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答案。
一个他既期待,又害怕的答案。
凌晨两点,秘密基地的灯还亮着。
许以辰坐在小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音乐软件,音轨一条条排列着。
最上面是新歌的工程文件,副歌部分标着红色,表示未完成。
他盯着那段空白,看了很久。
耳机里循环播放着刚才录的那段和弦进行。
C,Am,F。
加上过渡音。
加上他自己试着哼唱的旋律线。
一遍,又一遍。
电子琴的声音很干净,和他平时用的吉他、钢琴音色都不一样。
但那种感觉,透过简单的音色传递出来,反而更清晰。
许以辰按下暂停键。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很远,很轻。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开始回放。
回放这几个月来的每一个片段。
第一次听到许以安弹琴,那几个和弦填补了他旋律的空白。
第一次看到她在信息技术课上讲解程序逻辑,那种超出年龄的条理和清晰。
第一次读到李老师的评语,沉稳、有主见、善于团结同学。
每一个片段单独看,都可以解释。
聪明,早慧,有天赋。
但当所有这些片段放在一起……
当编程能力、音乐直觉、危机应对、超出年龄的冷静……所有这些特质同时出现在一个六岁孩子身上。
许以辰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
台灯的光晕在视野边缘模糊成一片暖黄。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秘密基地。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夜灯微弱的光。
他走到许以安房间门口,停下。
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
最终没有拧开。
他转身下楼。
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落地窗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投出淡淡的银白。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没有开灯。
月光很亮,照在茶几上,照在空水杯上,照在地毯的纹路上。
一切都那么安静。
但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翻涌不息。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落地窗的左边,移到中间。
月光的角度变了,客厅里的影子也跟着变长、变形。
许以辰坐在黑暗里,坐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
许以安站在楼梯上,穿着浅蓝色的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睛半睁着,像是刚睡醒。
她手里抱着一个小熊玩偶,玩偶的一只耳朵耷拉着。
“哥哥?”她小声说,“你还没睡?”
许以辰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模糊。
“你怎么醒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渴了。”许以安说,慢慢走下楼梯。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瓶常温水。
倒了一杯,小口喝着。
喝完,她把杯子放回水槽,然后转过身。
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睫毛的阴影,和眼睛里睡意未消的朦胧。
“哥哥,”她问,“你在想事情吗?”
许以辰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过来。”
许以安抱着玩偶走过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她离他不远,但也不近,中间隔着差不多一个人的距离。
月光照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浅浅的银河。
“许以安,”许以辰开口,声音很平,“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他顿了顿,像是要找合适的词,“你平时除了编程课,还学过别的吗?关于电脑,关于网络。”
许以安眨了眨眼。
“学校有信息技术课,”她说,“教我们用电脑,教我们网络安全。”
“还有呢?”
“没有了。”
“自己看书呢?”
“看了一点。”许以安说,“图书馆有电脑入门的书。”
许以辰沉默了几秒。
“那些攻击网站的坏机器人,”他说,“你怎么知道它们敲门太整齐?”
许以安想了想。
“老师说的,”她说,“老师说,真的用户访问网站,时间是不固定的。有的人快,有的人慢。但如果很多访问都在同一秒来,就很可能是假的。”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复述课堂知识。
许以辰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但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很干净。
“那首匿名旋律,”他换了个方向,“你听过吗?”
许以安歪了歪头:“什么旋律?”
“我去年发的那首歌,”许以辰说,“《光》的前奏。匿名者发给我的那段钢琴旋律。”
许以安摇摇头:“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许以辰没再追问。
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冷,照进来,把客厅染成一片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