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以辰盯着那些条款,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
他不懂技术细节,但看得懂逻辑,这需求确实不难,就是简单的随机算法加前端展示。
团队里不是没有技术人员,但都在忙巡演后台的系统维护,抽不出手。
他往后靠在沙发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疲惫感又涌上来,像潮水,退去又涨回。
茶几上散落着几张纸。
他瞥了一眼,是许以安的画。
有之前那幅树和鸟,还有新的。
一张画着电脑屏幕,上面飘着彩色的方块,旁边用稚嫩的笔迹写着“编程好好玩”。
另一张画了三个小人,最高的穿黑衣服,中间的穿红裙子,最小的穿蓝裙子,手牵着手。
没有五官,但牵手的动作画得很用力,线条几乎要戳破纸背。
许以辰的目光在那张全家福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
他抬起头,看见许以安抱着一个小熊水杯从楼上下来,大概是去厨房倒水。
她穿着浅蓝色的睡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看见他,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小声说:“哥哥还没睡?”
“嗯。”许以辰应了一声,视线重新回到电脑屏幕。
许以安没有立刻离开。
她走到茶几旁,放下水杯,开始整理散落的画纸。
动作很仔细,一张一张对齐,边缘对得整整齐齐。
整理到那张写着“编程好好玩”的画时,她停了一下,把画翻过来,背面朝上。
许以辰余光瞥见画背面用铅笔写了些东西,很小,看不清。
“这是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许以安抬起头,眨了眨眼:“是作业。”
“作业?”
“嗯。陈老师让我们想一个‘如果……那么……’的句子。”她拿起那张画,翻过来给他看,“我写的是:‘如果按这个键,那么方块会变色’。”
许以辰看了一眼。
铅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句子结构完整,逻辑清晰。
“编程课教的?”他问。
“嗯。”许以安点头,“陈老师说,编程就是告诉电脑‘如果这样,那么就那样’。”
她说得很简单,像在复述老师的原话。
但许以辰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这是最基本的编程逻辑。
他看着她,客厅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很亮。
“你……”许以辰开口,声音有点干,“喜欢编程课?”
“喜欢。”许以安毫不犹豫,“比画画课喜欢一点点。”
“为什么?”
她想了想:“因为画画的时候,只有我知道画的是什么。但编程的时候,电脑也知道。”
这个回答很有意思。
许以辰盯着她:“电脑知道?”
“嗯。”许以安认真地说,“我告诉它‘如果按A键,那么方块变红’,它就记住了。下次我按A键,方块真的会变红。它不会忘。”
许以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电脑屏幕:“那这种呢?”
许以安凑近了一些,踮起脚尖看屏幕。
她的目光在那些需求条款上快速扫过,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理解那些成年人的术语。
“这是要做什么?”她问。
“抽奖。”许以辰说,“从很多人里,随机选几个。”
“像抽签一样?”
“……差不多。”
许以安歪了歪头,盯着屏幕看了会儿,然后说:“这个很难吗?”
“外包公司说很难。”
“哦。”许以安应了一声,没再问。
她重新抱起水杯,准备离开。
“等等。”许以辰叫住她。
许以安回过头。
客厅里很安静。
落地灯的光晕开一小片温暖,光圈外是沉沉的昏暗。
许以辰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怀里那个小熊水杯,看着她睡衣领口歪了一点的蝴蝶结。
“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生硬,“电脑玩得怎么样?”
许以安眨了眨眼:“会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会开机,会关窗,会玩小游戏。”她说得很自然,像所有六岁孩子会给出的答案。
许以辰顿了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如果让你做一个抽签的小程序,你会怎么做?”
许以安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我?”
“嗯。”
“可是我不会呀。”她说,声音软软的,“老师只教了让小猫走路。”
“只是如果。”许以辰说,“就当是游戏。你怎么想?”
许以安静了下来。
她抱着水杯,低头思考,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那要有所有人的名字。”
“嗯。”
“然后要一个转盘?”她用手比划着,“像抽奖那样,转啊转,停下来指到谁就是谁。”
“怎么保证公平?”
“嗯……”许以安又想了想,“不能让人偷偷多转几次。一次就是一次。”
“还有呢?”
“要让大家看到过程。”她说,“不然他们会觉得我作弊。”
许以辰看着她。
她说得简单,甚至幼稚,但每一句都踩在点上。
“你想试试吗?”他听见自己问。
许以安愣了一下:“试什么?”
“做这个。”许以辰指了指屏幕,“就当,玩个新游戏。”
许以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可是我不会……”她小声说。
“我教你。”许以辰说,“基础的。”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教她?
他打算怎么教?
从哪里开始?
但许以安的眼睛亮了:“真的?”
“……嗯。”
“那……”她放下水杯,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和他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什么时候开始?”
许以辰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明天。”他说,“明天下午,如果你作业写完了。”
“好!”许以安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我会很快写完作业的。”
许以安抱起水杯,站起身,走向厨房。
走到一半,她回过头:“哥哥。”
“嗯?”
她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