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愣住了。
教她画画?
这个请求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画画对她而言,是私密的,是宣泄,是通往内心深渊的独木桥,从未想过要与他人分享,更别提教导。
她看着女儿那双充满期盼和纯粹崇拜的眼睛,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双眼睛,像两面清澈的镜子,映照出她此刻的犹豫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需要的悸动。
许以安紧张地等待着,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蜡笔。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林晚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放下手中的蜂蜜水杯,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转身,从自己堆满画具的架子上,找出一支削好的黑色炭笔,又抽出一张干净的素描纸。
然后,她拉过另一张矮一点的椅子,放在自己的画架旁边。
“……过来。”
她声音有些低,带着点不习惯的沙哑。
许以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立刻抱着自己的纸和笔,乖巧地爬到那张椅子上坐好,挺直了小身板,一副准备认真听讲的好学生模样。
林晚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前所未有地近。
许以安能清晰地闻到林晚身上那股独特的淡淡冷香。
林晚拿起炭笔,在干净的素描纸上落下简单的一笔。
“先学画线。”
她的讲解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只是陈述事实:“直线,曲线。”
她示范了一下,线条流畅而稳定。
许以安用力点头,拿起自己的炭笔,模仿着林晚的样子,在纸上小心翼翼地画了起来。
她的线条歪歪扭扭,像爬行的蚯蚓。
林晚看着那歪斜的线条,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看着。
阳光静静地洒在母女二人身上,在画室里投下温暖的剪影。
一个教得生疏笨拙,一个学得认真专注。
画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取代了往日里压抑的沉寂,成为这方空间里新的温和的基调。
许以安一边努力控制着手里不听话的炭笔,一边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又泛起一丝暖意。
她们之间,终于找到了一条除了血缘和单向付出之外,新的可以双向流通的纽带。
林晚的指导甚至称得上笨拙,但许以安学得兴致勃勃。
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合着窗外渐盛的蝉鸣,构成了一段短暂而平和的时光。
然而,这份平和并未持续太久。
这天下午,许以安正对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苹果静物皱着小眉头,楼下客厅隐约传来了电话铃声。
没过多久,张妈有些犹豫的脚步声在画室外响起。
“太太……”
张妈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迟疑:“是老宅那边打来的电话……说,说老夫人病了,病得有点重……”
林晚握着画笔的手一顿,画布上一条流畅的线条末端突兀地晕开一小团墨色。
她没回头,声音冷得像冰:“病了就找医生,打电话给我有什么用。”
“是璇小姐打来的。”
张妈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为难:“她说老夫人是那天从咱们这儿回去后,心里憋着气,才、才病倒的。还说,外头有些风言风语,说是……说是您寿宴上送的礼物不诚心,把老夫人给气着了……”
“砰!”
林晚猛地将画笔摔在调色板上,溅起几滴浑浊的颜料。
她霍然转身,眼底刚刚因为教学而沉淀下来的些许平静被瞬间打碎,翻涌起熟悉的阴鸷和戾气。
“胡说八道!”
冰冷的咒骂从她齿缝间挤出。
张妈噤若寒蝉,不敢再言。
林晚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仿佛林璇就站在那里。
曾经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在她脑中闪过,最终汇聚成一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暴怒和恶心。
他们永远是这样!永远能把所有的过错推到她头上!
永远能用所谓的孝道和家族名声来绑架她!
去侍疾?
去看他们那副虚伪的嘴脸?
去承受更多的指责和刁难?
她宁可把整个林家祖宅都砸了!
许以安放下炭笔,悄悄走到林晚身边。
她能感觉到林晚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近乎实质的冰冷和狂躁,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她伸出小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林晚紧攥的沾着些许颜料的手指。
那冰凉的触感让林晚猛地一颤,几乎要下意识地甩开。
但低头看到女儿带着担忧和安抚的眼神,那汹涌的怒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卡在胸腔,闷得发疼。
“妈咪,”许以安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们不去,好不好?”
林晚咬着牙,没说话。
不去?
林家那些人会善罢甘休?
那些流言蜚语只会愈演愈烈。
许以安仰着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超越年龄的冷静,她慢慢分析道:“妈咪不去。妈咪去了,他们会一直说妈咪,会和妈咪吵架。”
她顿了顿,握紧林晚的手指,说出了那个让林晚都为之愕然的提议:“让安安自己去。”
林晚瞳孔微缩,猛地看向她。
许以安脸上没有任何惧怕,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外婆生病了,小孩子去看看是应该的呀。而且,外婆不会真的为难一个小孩子的。”
她看着林晚眼中翻腾的惊怒和不确定,又小声地、坚定地补充了一句:“妈咪不去,我们一起去会变成吵架。让安安自己去,就不会吵架了。”
画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林晚粗重的呼吸声,显示着她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让安安一个人去?
去那个虎狼窝?
这个念头光是闪过,就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悸。
可女儿的话,却又像一道冷静的光,刺破了被怒火蒙蔽的思绪。
她自己去,确实只会让矛盾激化。
而安安,一个六岁的孩子,在明面上,林家那些人,尤其是那个死要面子的老夫人,确实拉不下脸来过多为难。
可是……
林晚看着女儿那张稚嫩却写满坚持的小脸,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沉重的无力感,以及一种更深切的名为担忧的情绪。
她,能保护好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