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二日的德国勒沃库森。
莱茵河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晨曦为这座工业巨城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金属光泽。空气中,河水的潮气与化学品独特的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勒沃库森的、象征着力量与进步的味道。在城市的中心,拜耳公司的总部大楼如同一座钢铁与玻璃铸就的堡垒,在初夏的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彰显着德意志工业的骄傲。
大楼深处,药理部主任赫尔曼·费尔克斯博士的办公室里,气氛却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厚重的胡桃木百叶窗将大部分光线滤去,只留下一道道斜长的光斑,切割着室内浮动的尘埃。一盏绿色的银行家台灯是唯一可靠的光源,它的光芒聚焦在宽大的办公桌上,照亮了那些摊开的文件和费尔克斯博士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费尔克斯博士,一个在整个公司都以严谨乃至刻板闻名的男人,此刻正进行着他每日的例行公事——处理那些从世界各地涌来的信件。他的手指在信封间快速跳动,绝大多数信件的命运都是被他的助理归入“待阅”或“无价值”的档案夹。每天都有太多自诩为“世纪发现”的材料被送到他的案头,其中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江湖骗子和幻想家的呓语。
他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一封来自瑞士日内瓦私人邮政信箱的厚重信件引起了他的注意。信封是高档的棉纸,火漆印章上是冯·克特勒家族的纹章。这个姓氏让他多了一丝郑重,冯·克特勒男爵曾是德意志帝国在远东的重要人物,即便帝国已经覆灭,这个名字依旧代表着某种分量。
他用裁纸刀仔细地划开信封,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伊丽莎白·冯·克特勒女士的亲笔信。信中的德语措辞优雅而精准,但费尔克斯博士的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来自中国云南的一种草药……对恶性疟疾有惊人疗效……”
他轻哼了一声,嘴角撇出一丝不屑。又是东方秘术的老套故事。每年他都能收到几十封类似的信件,吹嘘着某种神秘的根茎或者树皮能够包治百病。若非看在克特勒家族的面子上,这封信此刻已经被他扔进了废纸篓。
他耐着性子继续读下去,但当他看到信中提及附件是几位德国工程师与医生的亲笔记录时,他的表情开始变化。他放下信纸,拿起了那几份被小心翼服帖在文件夹里的德文手稿。
仅仅是第一眼,费尔克斯博士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与他想象中那些潦草的个人陈述完全不同,眼前的稿纸上,是用工程绘图笔画出的、无比精确的坐标图表,以及用钢笔写下的、字迹严谨工整的临床记录。那熟悉的德语技术词汇,那种深入骨髓的德式逻辑与条理,让他瞬间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这不像是一份来自遥远异域的草药报告,更像是出自拜耳自己实验室的内部文件。
“患者:汉斯·克虏格,42岁,男性,工程师。入院时间:1928年10月17日。主诉:高热寒战48小时,伴随剧烈头痛与呕吐。体温:41.2℃。血检:外周血涂片发现大量环状体及裂殖体,确诊为恶性疟原虫(Plasmodium falciparum)感染……”
费尔克斯博士的喉咙有些发干,他低声念着上面由沃尔夫医生亲手记录的文字。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详尽的生命体征数据,每一个小时的体温、脉搏、呼吸变化都记录得一丝不苟。
当他翻到第二页,看到那张用红蓝双色墨水绘制的体温变化曲线图时,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图表上,一条代表体温的红色曲线在41℃的高位上狰狞地盘踞了超过两天,期间使用了标准剂量的奎宁进行静脉滴注,但体温仅仅是略有波动,毫无下降趋势。这是典型的重症恶性疟疾,患者的生命正被高热一点点吞噬。
然而,在图表横坐标的某个时间点,一个清晰的标注出现了:“使用‘滇蒿栓’(Dian Hao Shuan),直肠给药,2枚。”
就在这个标注之后,那条狰狞的红色曲线,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利刃斩断,以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断崖式地坠落下来!
十二小时后,体温降至38.5℃。
二十四小时后,体温37.2℃。
“这……这不可能!”
费尔克斯博士的声音嘶哑,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放大镜,凑到图表前,仔细审视着那条不可思议的曲线。作为德国顶尖的药理学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奎宁,这种被誉为“上帝的恩赐”的药物,在面对来势汹汹的恶性疟疾时,也需要一个相对缓慢的起效过程。如此迅猛、如此彻底地逆转高热,简直是闻所未闻!
更让他心神俱震的是记录末尾的一段附注:“患者在使用‘滇蒿栓’后,神志迅速清晰,呕吐停止,能够少量进食。血检显示,48小时后,外周血疟原虫密度下降超过90%。”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猛地想起了伊丽莎白信中的背景描述——这一切,都发生在1928年云南那场惨烈的大瘟疫中!这不是在设备齐全、环境可控的欧洲医院里得到的理想数据,这是在地狱般的实战修罗场里,用人命验证出来的铁血疗效!
“砰!”
一声巨响,费尔克斯博士攥着那叠文件,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猛地撞开了自己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他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散乱,白大褂的衣角在疾冲中带倒了门边走廊上一个黄铜衣帽架,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
周围办公室探出的几张惊愕的脸,都被他完全无视了。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足以颠覆整个热带病学领域的念头。他甚至忘记了敲门,直接拧开了医学总监卡尔·施密特先生办公室的门把手,闯了进去。
“施密特先生!您必须立刻、马上看看这个!”
费尔克斯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显得有些变形,他冲到总监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将那叠文件“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溅起了几滴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汗。他那平日里稳如磐石的双手,此刻正抑制不住地颤抖。
“来自中国!来自云南!一种全新的抗疟物质!不是理论,不是猜想,是被一场大瘟疫证明过的,有我们自己的同胞用生命见证的临床事实!”
卡尔·施密特,一位鬓角染霜、气质沉稳的老派普鲁士人,正戴着金边眼镜审阅一份季度财报。他被自己最得力的下属这前所未见的失态弄得一愣,镜片后的双眼流露出一丝不悦。但他太了解费尔克斯了,这个男人能把理性和严谨当饭吃,若非天塌下来,他绝不会如此。
施密特总监缓缓放下手中的报表,没有立刻去看那些文件,而是先摘下眼镜,用一块丝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办公室里只剩下壁炉里那座黑森林布谷鸟钟单调而清脆的滴答声。
这短暂的沉默让费尔克斯博士稍微冷静了一些,但他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旺了。
终于,施密特总监重新戴上眼镜,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费尔克斯,然后才将视线缓缓移向桌上的文件。他拿起了伊丽莎白的那封信。
时间在钟摆的每一次晃动中流逝。
施密特总监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风暴。从最初的疑惑,到浮现出的惊讶,再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难以置信与极度兴奋的凝重。他的手指在汉斯工程师绘制的那张体温曲线上来回摩挲,仿佛要透过纸张,去触摸那个发生在遥远东方的医学奇迹。
他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标点符号。他看到了沃尔夫医生记录的并发症,看到了程白芷那份关于黄花蒿素研究前景的精简摘要,看到了其中提到的“初步提纯”和“结构分析”这些极具分量的科学词汇。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伊丽莎白信中那句看似不经意的话上:
“……我们寻求的,不是单方面的施舍或购买,而是一种平等的、全面的技术交流与合作……合作的起点,可以是一些用于提升云南本地基础医疗水平的技术领域,例如建立一条现代化的医用酒精与乙醚生产线……”
施密特总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放下了文件,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用力地揉搓着自己的眉心,似乎要驱散某种巨大的、不真实的感觉。
“费尔克斯……”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份报告的内容,每一个字都属实,那么,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总监先生!”费尔克斯博士俯身,双手撑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身体前倾,双眼死死地盯着施密特,“这意味着,我们在热带病学领域,发现了一座储量无法估量的黄金矿脉!一座足以让全世界所有制药公司都为之疯狂的矿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奎宁的霸权将要终结!困扰我们多年的耐药性问题将被彻底解决!我们的医疗体系将获得前所未有的保障!这不仅仅是商业利润,总监先生,这是战略级的武器!我们必须得到它!不惜任何代价!绝不能让它落入英国人或者美国人的手中!”
施密特总监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已经燃起了与费尔克斯如出一辙的火焰,但更加深沉,更加冷酷。
他没有丝毫犹豫,按下了桌上的内部呼叫铃。
“弗里达,”他对迅速推门而入的首席秘书下达了一连串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通知研发部的霍夫曼博士、全球市场部的鲍尔先生、法务部的施泰因博士,以及战略投资部的所有高级顾问,半小时后,在第一会议室召开最高安全级别的紧急会议!”
“会议代号:‘云雀’(Lerche)。”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另外,立刻以我的名义,成立一个最高密级的‘云南项目’特别工作组。由我本人直接领导,费尔克斯博士担任首席技术顾问。授权他调动药理部的一切资源。”
“是,总监先生!”秘书被这股雷厉风行的气势震慑,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施密特站起身,缓步走到办公室侧墙那面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世界地图前。他的目光越过欧洲,越过中东,越过印度,最终精准地落在了中国西南那片被标记为连绵山脉的区域。
“回复伊丽莎白·冯·克特勒女士,”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枭雄气魄,“告诉她,拜耳公司对这项伟大的科学发现,抱有最高的敬意和最浓厚的兴趣。我们完全赞同并接受‘平等的技术交流与全面合作’这一提议。”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将以最快的速度,派遣一个由公司最顶尖的药理学家、临床医学专家和技术工程师组成的考察团,前往昆明,进行一次‘深入的、坦诚的学术交流与合作前景探讨’。告诉他们,关于他们提到的那条生产线,我们的工程师可以做得更好。”
他转过身,看着依旧处在亢奋中的费尔克斯,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也是极具分量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商人的贪婪,有科学家的狂热,更有战略家的野心。
“赫尔曼,准备一下你的行囊,去那个神秘的东方看一看吧。”
“我们很可能,正在见证一个新时代的开端。”
窗外,勒沃库森的万家灯火与工厂区的璀璨光芒次第亮起,汇入莱茵河奔流不息的波光之中,形成一片象征着德意志工业心脏的壮丽光海。在这片光海的深处,一股强大而隐秘的潜流已经形成,它的目标不再是欧洲的版图,或是非洲的沃土,而是逆着所有人的想象,汹涌地流向了那片古老而遥远的山地。
通往强国之路的轮胎,正以一种草药的清香,在世界的另一端,顽强地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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