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下雨。
饶叶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和两个大塑料袋，背上背着一把吉他，站在破旧的出租屋前。
原本泛黄的水泥地被雨水冲刷成灰色，雨点炸雷似的打在地上。
手机振动。
饶叶看了来电显示，没好气地接起来，“干嘛！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打电话的是她的发小，当初说好走投无路来大城市两人一起结伴打天下，结果一个比一个混的惨。
两个人明明在一个城市，却是一个住西边，一个在东头，更别提她时不时还要被有病的上司安排突如其来的出差，旮旯里一待就是几个月。
以至于她毕业后在这纸醉金迷的大上海待了快三年，两人统共也没见到几面。
居姿知道她脾性，开门见山道：“姐姐我发大财了，周末出来喝酒！”
饶叶看着外面声势浩大的雨，抹了一把脸，一屁股坐在行李箱上。
“你这话都诓我多少遍了！我就问，这酒哪次我喝上了！”
“这次保真！我去找你，周六晚上淮海中路！我不来天打五雷轰！”
天公十分应景，闪过一道电，骤然把灰蒙蒙的人间曝光调高了八百个度，随之而来的又是滚滚雷声。
饶叶心如止水，倒是电话那头的人被吓了一大跳，当即“艹”了一句，很快又没了声。
饶叶讥讽一笑：“姐们，老天爷可听到了，你要是再敢放我鸽子，雷劈到你我都不带收尸的。”
居姿自知有亏，软着声音道：“怎么了，我的好妹妹，最近你那煞笔领导又找你事儿了？”
“这次是煞笔房东！”饶叶不提还好，一提就怒火中烧，“合同还没到期，突然打电话给我让我退房，说他儿子要回来结婚！我回来的时候发现东西都被扔在外面，门锁也换了！还拉黑了我微信！艹！”
饶叶吐槽着，余光中撇见有个大妈拎着菜，手里打着一把断了两根伞骨的大红伞，一边叫一边踮着脚朝她跑来。
饶叶刚想给她让位置，就见她脚下一滑，整个人皮划艇一样往后倒去，她赶忙伸手去抓，电光火石之间，竟真让她堪堪拽住了那人的衣服。
但这冲击力道带得她屁股下的行李箱猛地往前一滑，饶叶匆忙间扣住铁门！
核心和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如此匆乱，饶叶还不忘在心中自我赞叹。
真不愧是我一周五练的强健体魄！
大妈“哎呦”叫了一声，扶着她的手臂站稳。
饶叶觉得她抓得自己有点痛，但也只当她怕再摔，没有放在心上。
“小姑娘！谢谢你哇！要不然我这把年纪摔一跤还真不知道该咋办呢……”
饶叶松开她，朝她摆手。
“没事阿姨我……”
我的手机！
黑色的手机倒扣摔在地上，不知道这破水泥地是什么材质，把后盖都摔裂开两道纹路。
她颤抖着伸出手。
心里疯狂祈祷：求求了！我这个月的工资都还没发啊！！！
等捡起翻开，看到那碎得比松花蛋还美丽的纹路，死得比她微信里消失的房东还透的手机。
饶叶忽地笑了一声。
这天下的哪是雨啊……
这下的明明是我的眼泪，顺着我白花花的银子一起淌走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哎呦！”那大妈见她这碎成渣渣的手机，顿时叫道，“怎么碎成这样啦！那个小姑娘……你这手机不会本来……”
手机上的碎渣嵌进掌心，饶叶看着她犹疑的神色，心破得比女娲补的那窟窿还大。
她木着脸，估算着如果她嘴里吐出一句“忘恩负义”的话，她能忍住不一拳锤上去的冲动有多大。
尊老尊老尊老尊老尊老……
可能是她凶狠的表情震慑住了对方，大妈神色一僵，愣是转了个调：“我给你拿个应急用吧！正好我家有多的，就是款式有点旧，你跟我来小姑娘！”
饶叶虚空中蓄势待发的那一拳顿时想揍在自己脸上！
温热又粗糙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有点刺啦啦的疼。
这大妈的力气……
不是她的错觉！
现在老年人的身体都这么好吗！
她还没来得应声，就已经被拽着跌跌撞撞朝她房门走去。
饶叶在这住了大半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对门有人！
那人递给她个手机，确实不是什么新款，或者说，她甚至都认不出来那奇形怪状长得像键盘一样的巴掌大的手机究竟是哪个牌子。
不过，饶叶还是向她道了谢，至少能有个备用。
大妈目光炯炯盯着她将手机卡装进了设备里，忽然又说：“小姑娘，我听说你被这里的房东坑了，没地方住了？要不要考虑来我这里啊，正好我也是一个人……”
饶叶知道她是好意，但是这话听起来怎么听怎么奇怪。
不过，这破房子一个月花她大半个月工资不说，还远得要死，每天通勤时间都能再打一份工了。
她谢绝了她的好意。
“不用了阿姨，正好我也想换一个离公司近一点的房子，这个手机谢谢您，等我买了新手机就回来还给您。”
“没事没事。”她摆摆手，“小姑娘你在哪上班啊，我身边有好多人都想租房，说不定你有能看上的呢！”
饶叶见她如此热忱，又是个上年纪的妇人，实在难挡，便说了个大概位置。
想得很美好，真离得近的，饶叶怕不是租来只能在房子里喝西北风了。
她刚报了个地址，大妈一秒都没犹疑，跟游戏里的npc一样，当即拍手道：“有有有！有一套靠江的！”
饶叶听说靠江，心动还没一瞬就又痛了起来：“不用麻烦了阿姨，我租不起这么贵的……”
“不贵不贵，”大妈比着手指，试探着说了一个数字，神色忐忑：“就……两千？”
两千！
虽然不算便宜，但是那可是江景房啊！
饶叶一咬牙，如果真两千，她还真租得起！
“谢谢阿姨，真是麻烦您了！”
大妈如释重负地笑起来：“你在这等着，我去开车，把你东西也带去，如果喜欢，你可以直接拎包入住了！”
话音刚落，人就消失得没影了，饶叶甚至都不知道她从哪走的。
都是小问题。
那可是两千块的江景房！！！
要知道，拥有一个带阳台的房子，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
那是阳台的问题吗？
那是人生中有没有阳光的问题啊！
时来运转，做了二十几年的好人，行善积德，上天终于要回报她了吗！
饶叶热泪抒情了好一会，视线落在手机上，那手机里什么都没有，饶叶下载了微信，给居姿报了个平安，三言两语说了自己的情况。
楼道外，一辆黑顶白体吉普车一脚油门刹停在她身侧，大妈穿着玫色的冲锋衣坐在驾驶座，朝她潇洒一摆手。
饶叶下巴都要惊掉在地上了。
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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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啊魔都，真是什么妖魔鬼怪都能看见。
她把行李放在后备箱，冒着雨钻进了副驾驶。
大妈又一脚油门将车轰了出去。
推背感极强，饶叶下意识去抓扶手，心脏砰砰跳，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又摸出手机给居姿发了一条消息。
窗外的雨大到饶叶怀疑再这么下去，市区都得抗洪的程度，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车内也是一片死寂。
大妈笑吟吟地踩着刹车停在路口红灯前。
她语气中颇有感慨：“我好多年没开车了，感觉还真不错！”
饶叶默默将另一只手也抓了上去，两只手死死握住那扶手，仿佛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阿姨，您这车是自己买的吗？”
“是啊！”她一拍方向盘，“怎么样，还可以吧！”
“嗯……很帅……”
“男……难得有人夸！”
她揉揉鼻尖，正巧红灯变绿，高大的牧马人犹如破竹之箭在雨幕中穿梭。
车内的温度越升越高，饶叶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朦胧中，感觉有一道强烈的视线注视着自己，饶叶慢慢清醒过来，只见大妈正襟危坐在驾驶座上，捣鼓着手机。
她四下看了一番，车停地下车库中，智能感应灯只亮着头顶一小片，其余地方空荡荡又阴沉的不行。
饶叶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冷吗姑娘？要不要我给你拿件衣服？”
大妈收起手机，关切问她。
饶叶看了眼手机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她蹭的一声坐起来：“不好意思我竟然睡过去了，没耽误您时间吧？”
大妈摇摇头，一脸心疼道：“没事儿，现在挣钱都不容易，看把你累成什么样了……”
饶叶还是觉得她这话有点太自来熟，讪讪笑了笑终结了话题。
然而当她站在打开的那扇门前，温柔的晚风裹着金色的夕阳铺满整个房间时，饶叶差点哭出来。
卧室与客厅墙打通后用半面书柜隔开，整个空间虽不大，但是布局显得格外宽敞，原木色的家居，浅绿色的窗帘，阳台上甚至还有一盆绿植，正迎风摇曳着枝条。
这简直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房子！
肾上腺素飙升是人力无法阻挡的。饶叶情不自禁地奔到阳台上，挑眼望去是波光粼粼的江面，视野辽阔，清风送爽。
她深吸了一口气，这两千块也太特么值了！
“还满意吗？这房子虽然不新，但是一直有人打理，可以直接住的。”
饶叶拉回自己最后的理智，问起了合同和房东的身份信息。
大妈啊了一声，从外套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叠纸，又从书桌上抽了一支钢笔出来，在上面签下名字。
“我就是房东。”
饶叶接过来翻看了几眼，就是一份十分普通的合同，金额用了大写，而且一切损耗都无需她承担，房租月缴费，只其中一条，上面写道——
签订契约者每月至少保证二十日使用房间。
饶叶不解，她租这么多次房子，头一次见到这种还要求租户一定要住着的。
不过后面也没有写做不到会怎么样，她没放在心上。
在另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式两份。
饶叶签完下意识去看另一个名字。
笔力遒劲，行字洒脱——
萧尘。
这大妈名字……
看起来还挺有霸总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