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傲天径直踩上通往对岸的下一根石柱，脚步依旧稳，只是比全盛时略沉了一分。
罗素素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赤足踩在冰冷湿滑的石面上，先前被忽略的疼痛和寒意此刻变得格外清晰。
她走得很慢、很小心，一半是因为脚下不稳，一半是因为失血后的虚浮。
等她终于踏上坚实的地面，龙傲天已经走到前方一处相对干燥的地方盘膝坐下，显然是打算在此暂作休整。
罗素素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然后环顾四周。
这地方除了他们来的方向，还有两条黑漆漆的岔路，不知通向哪里。
她默默走到一块稍微干净点的石头旁坐下。
黏湿的发丝贴在脸颊脖颈十分难受，她抬手胡乱拢了两下，想把头发束起来，偏偏没有发带。
龙傲天瞥了她一眼，随手取出一条素色发带递过来。
罗素素微怔，抬头对上他没什么情绪的眼。
她没说话，默默接过发带束好头发，终于摆脱了发丝黏脸的狼狈。
整理完头发罗素素低头检查起自己的身体。
手腕上两个深深的齿痕看着触目惊心，周围一圈皮肤都泛着不正常的红，还有点肿，血早止住了，但伤口看着有些狰狞。
她身上这件属于龙傲天的玄色外袍下摆早已沾满泥污，还被怪鱼的黏液腐蚀出几个小洞。
而最狼狈的是她的脚，原本白皙的双足此刻沾满了黑泥和岩灰，脚底被粗糙的碎石硌出不少红痕，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
脚趾和脚背冻得发红，几乎失去知觉，这副尊荣真是比乞丐还不如。
罗素素扯了扯嘴角有点想笑，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从其中一条岔路传来。
不是风声，也不是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小心翼翼地靠近。
罗素素心里一凛，忙抬头看向那黑洞洞的甬道。
龙傲天早已先一步锁定声音来源的方向
“谁？”声音不高，却裹着刺骨寒意，在寂静的洞窟里清晰回荡。
那窸窣声立刻停了。
过了几秒一个哆哆嗦嗦、带着点惊恐和讨好的苍老声音从黑暗里飘了出来：“咳…道友莫怪！老朽没有恶意，只是恰好路过……”
随着声音落下，一个身影从黑暗里慢慢挪了出来。
是个老头，看着年纪不小，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地挽了个髻，插着根看不出材质的木簪。
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道袍，脚上一双破草鞋，手里拄着根黑乎乎的木头棍子，背上还背着个脏兮兮的布袋。
看起来就像凡间城里最落魄的乞丐误入了凶险的古魔残脉。
他脸上挤出谄媚的笑，眼睛飞快地扫过盘坐的龙傲天，又在罗素素身上、尤其是她的手腕和赤足上停留一瞬，随即又垂下眼，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
“老朽吴有道，就是进来碰碰运气想捡点边角料的散修，绝对不敢惊扰二位！这就走，这就走！”他点头哈腰的说完，就要往另一条岔路溜。
“站住。”
龙傲天没动，只吐出两个字。
吴有道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哭丧着脸：“道、道友还有何吩咐？老朽身上真没什么值钱东西……”
龙傲天没理会他的哭穷，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判断什么，随后冷冷问道：“你对这片地域知道多少。”
这不是询问是审问。
吴有道脸上挤出谄媚的笑，眼风却像刀子在龙傲天染血的玄衣和罗素素过度宽大的衣袍、腕间齿痕、赤裸双足上一刮而过，随即垂下眼。
吴有道脸上谄媚的笑容收敛了些，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谨慎，压低声音道：“道友是问这‘阴冥涧’深处的情况？不瞒您说，老朽在这附近转悠好些天了，倒是知道点皮毛。您二位可是在找能压制阴秽、清明神魂的东西？”
他这话说得巧妙，没提“反噬”，也没提“血池”，但字字都像针一样轻轻扎在了现场两人最敏感的地方。
龙傲天眼神微凝，那在剑鞘上无意识敲击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拍，没承认也没否认。
罗素素则是心里一紧，对方眼神里藏着锐利，一看就深不可测，他知道？还是……？
吴有道仿佛没看到两人细微的反应，自顾自地搓着手，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声音压得更低：
“往前再走约百里，绕过‘毒龙潭’有一处极阴寒的‘幽寂渊’她那渊底的石壁上生着一种罕见的‘净灵苔’。那东西没什么大用，不能增长修为，但唯独有一个奇效，能暂时吸附净化一些极为顽固的阴秽液，让身体获得短暂的缓解，不过……”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那幽寂渊可不是好去的，里头盘踞着一窝蚀魂阴蝎，专食生灵魂魄，厉害得紧。而且净灵苔采摘后必须立刻封存，药效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
说完，老道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多言，意思很清楚：信息给你了，危险也告诉你了，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罗素素眼皮狠狠一跳，净灵苔能缓解他的反噬？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对她血依赖减轻！
但希望的火苗刚蹿起，罗素素便警惕起来，且不说这老道的话有几分可信，那“蚀魂阴蝎”听着就绝非善类。
龙傲天若是要去，必是一场恶战，届时反噬加剧，最终需要付出代价的还是她。
更何况……她悄然抬睫，瞥了一眼龙傲天紧绷的侧脸。
即便真拿到了，以他冷酷多疑的性子会放过她吗？还是会觉得有了更多拿捏她的筹码？
希望背后或许是更深的陷阱。
残魂在她脑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仿佛在嘲弄她这片刻的痴心妄想。
龙傲天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的剑鞘轻轻敲击，他在权衡。
这老头出现的时机太巧，话也说得太对症，但净灵苔确实是他目前急需的，虽然不能根治，但能让他获得片刻安宁对接下来的行动也至关重要。
“你要什么。”他直接问，天下没有白得的消息。
吴有道连忙摆手：“不敢要，不敢要！老朽就是结个善缘！若道友真能采到那净灵苔，分老朽一两片让老朽研究研究就感激不尽了！若采不到也是老朽与那宝物无缘。”
他姿态放得极低，要求也提得微不足道，仿佛真的只是个痴迷草药的老学究。
龙傲天不再看他，重新闭上眼睛，算是默认了这笔交易，或者说默许了这个老头暂时跟在附近。
只是在他闭目调息的表象下，体内那股灼烧般的痛楚只有他自己知晓，也让他对净灵苔的渴求更真切了一分。
吴有道松了口气，这才走到一旁角落坐下，然后从怀里摸出个干硬的饼子大口啃了起来，目光时不时的瞟向罗素素。
罗素素不再理会这老道，她试着活动一下脚趾，先是一阵僵硬滞涩，随即刺痛传来，让她微微蹙眉。
吴有道啃饼子的动作一顿，他歪着头看了几眼，忽然从自己那个脏布袋里摸了摸，掏出一样东西，手臂一扬扔了过来。
“丫头，接着。”
罗素素下意识接住，是一双草鞋？还没等她开口，吴有道又补了句：“新编的，将就穿吧。”
草鞋用某种深褐色、带着天然纹路的柔韧树皮编织而成，里面衬着软软的、不知名的干草，看着简陋，但针脚细密扎实。
“路上捡的树皮和暖绒草随手编的不值钱。不过防滑保暖还行，总比光脚强。这鬼地方寒气入体可不是闹着玩的。”吴有道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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囔着，继续啃他的饼，仿佛只是扔了件垃圾。
罗素素捏着草鞋，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和微弱暖意，非但没让她感到安慰，反而生出一股寒意。
媚魔之体：天生炉鼎，绝佳圣药……
接触身体的物品最容易被人动手脚，成为追踪、控制的工具。
这老道出现的时机、说的话、乃至这双恰到好处的草鞋，都透着一股精心算计的味道。
穿，还是不穿？
脚底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以及冻僵的麻木。
“怎么？嫌弃老朽的手艺？”吴有道啃着饼，含糊的声音传来，带着点自嘲，“也是，破草鞋配不上姑娘。不要就扔了吧，这鬼地方寒气入骨，久了损根基，可惜了这身好根骨哦……”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轻，仿佛自言自语，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罗素素最敏感的神经。
好根骨！他看出来了？还是随口一说？
“啧。” 残魂那令人厌烦的声音又不合时宜地在她脑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瞧瞧你这副样子，光着脚，穿着男人的袍子、手腕上还留着新鲜的咬痕……任谁看了都像被风雨摧残过头的小白花。那老东西眼珠子都快黏你身上了，你说他会不会多想？”
罗素素捏着草鞋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紧。
这阴魂不散的东西！自从她从幻境中醒来，这声音就如影随形、无孔不入。
它知晓她的过去，洞悉她的恐惧，仿佛就长在她脑子里一般。
等等……长在脑子里？
罗素素忙检查自己的识海内腑，并无异样，除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玉佩。
一个让她后颈发凉的猜想骤然浮现：这残魂与她同属魔族，而玉佩乃媚魔先祖所留，对魔族残魂而言是绝佳的寄居之所，它如影随形，原因就是它寄居在玉佩里。
它会知晓她的秘密，想来是那次冲进识海夺舍时窥见，而它之所以迟迟没有对她再次夺舍，大概是当时龙傲天在她识海中那一声兽吼让这残魂受了重创。
至于它不向龙傲天告发，肯定是怕龙傲天盛怒之下毁了这具身体，断了它夺舍的图谋！
一个让龙傲天将残魂赶出玉佩的念头蓦地窜进罗素素脑海，可这想法刚冒头就被她掐灭。
玉佩是她掩藏媚魔体质的唯一依仗，若是让龙傲天察觉玉佩异常，暴露她的真身，她只会死得更惨。
更要命的是一旦激怒这残魂，对方必定鱼死网破，将她推龙傲天下血池的秘密抖出去！到那时候就不是死得惨那么简单了！
“咯咯咯……”残魂的低笑适时响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反应不慢嘛，可惜猜到了又能如何？你离不开这玉佩，自然摆脱不了我！”
罗素素暗暗咬牙，果然如此！
好，好得很。一个要她的血，一个要她的身。
如今敌我已明。
有了这个认知后，罗素素反而淡定下来。
当前路黑透的时候，离光明就不远了。
她要的只是自己的命，敢挡路的都别想有好下场。
念头刚定，一道冷冽如冰刃的声音骤然传了过来。
“穿。”
罗素素心头一跳，紧绷的心弦却松了一分。
他让穿就意味着这双草鞋没问题，或者说风险在他的掌控范围内。
她信他的眼光。
罗素素没再犹豫，默默背过身去。
外袍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穿，她俯身的动作格外小心，生怕走光。
擦净脚上泥污后，这才穿上那双尺寸意外合适的草鞋。
草鞋的暖意裹着脚心，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安全感让她几乎想要喟叹出声。
罗素素嘴角弯了弯，有这双鞋往后若是寻到机会，跑路也能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