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的窗棂糊着陈旧的桑皮纸，被屋外的风一吹，发出“噗噗”的闷响。屋内一张粗木桌四周围满了人，烛火在中央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板壁上，晃得像走马灯。宋梧筱手肘撑着桌面，下巴搁在掌心，眼尾上挑着，似笑非笑地看向对面的女子——那女子前日里还在城郊密林里带人围堵沈知韫几人，此刻却换了身素色布裙，眉宇间残留着未散的戾气。
“我说，”宋梧筱拖长了语调，指尖敲了敲桌面，“二小姐不是拍着胸脯说‘一人就能搞定’吗？瞧瞧，现在人呢？沈知韫带着他那几个兄妹，跟长了翅膀似的，早飞回念府了吧？”
被嘲讽的女子面色阴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烛台都跟着晃了晃：“少在这儿幸灾乐祸！不过是一时大意，谁能想到他们还有后手？”她的声音尖锐，带着明显的恼羞成怒。
“不然呢？”宋梧筱挑眉，“依我看啊，你就是心慈手软，把他们几个腿全砍了不就动不了了？哪会让他们趁机钻了空子？”
女子想回怼，却被身旁的温绪礼按住了肩膀：“话不能这么说。这几个小子不管怎么说也是主子的外甥，当时情况紧急，谁能料到沈屹星都伤成那样了，还能抢钥匙？”
“反倒是宋小姐，上次你负责的情报网出了纰漏，害我们差点暴露，怎么，现在倒成了正义使者？”
“行了行了，”云榆景不耐烦地打断，他斜靠在墙角，腰间佩刀的穗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窝里斗？再吵下去，萧念的人都要摸到门口了！任务没完成，说这些废话有用？”
宋梧筱立刻把矛头转向他：“没说你是吧？从伏击到现在，就没有任何动静，是不是早对那二公主动了心？真想一辈子当那帝国驸马是吗？”
这话如同一颗火星溅进了油锅里。云榆景脸色一沉，手按上了刀柄：“少血口喷人，胡言乱语”
“我胡言乱语？”宋梧筱嗤笑一声，“难道不是吗？这么多年了，你敢说和她没有过肌肤之亲？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看你啊，早就被那沈清韵迷得神魂颠倒了！”
“住口！”云榆景长剑出鞘三寸，宋梧筱却不退反进，伸手握住剑刃，鲜血顺着剑锋滴落：“想打架啊，好啊，正愁没人跟我打呢！”
一时间，屋内剑拔弩张，众人纷纷起身，有的试图劝架，有的则在一旁看好戏。争吵声、叫骂声、桌椅碰撞声混作一团，仿佛一场即将爆发的暴风雨。
“群氓碌碌，难成器”一直沉默的温聆汐突然轻笑出声
“四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宋梧筱听到这话，停下来转头看向她。
温聆汐这才将视线转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哦，是我不对，没说明白。”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意思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废物。”
沉闻溪冷笑出声：“四小姐顶着未来四皇子妃的名头也有段日子了，光说别人废物，你又做了什么？可有什么指教？”
温聆汐微微颔首，像是真的在思考他的问题。她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半晌才缓缓开口：“我吗？我倒是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她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我遇见了主子的女儿。”
“女儿？”夏黛青愣了一下，“宫里公主那么多，有什么好稀奇的，一抓一大把。”
“我指的不是宫里那些。”温聆汐放下茶盏，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是武氏的那位。”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瞬间炸响在众人耳边。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脸色骤变，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震惊与难以置信。郑茗泫坐直了身体，“你是说…？”
“正是。”温聆汐点点头，“她一直被萧念养在竹苑，而竹苑是什么地方？想必不用我多说，那是聊落羡的总坛。聊落羡的管事纪璟雯，大家也都见过。”
温绪礼皱起眉：“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们难道不觉得可疑吗？像萧念那样多疑的人，怎么会如此信任一个外人呢？”
“所以我花了些功夫去查，直到昨日，才查到了些有意思的东西。”她看向云榆景，目光意味深长，“云世子，你猜猜纪璟雯的真实身份？”
被点到名的云榆景眉头紧锁，剑收回剑鞘，坐到椅子上：“你什么意思？”
“她的真名叫云莳薰，云序郗的四妹，曾经风吟国的四公主，算起来……”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该是你的堂姑。”
云榆景瞳孔微缩，却很快恢复平静。风吟国灭亡时他尚未出生，所谓的血亲对他不过是个冰冷的符号。
“风吟国亡了之后，云莳薰就失踪了，却没想到，她竟然成了萧念的心腹。”
郑茗泫倒吸一口凉气：“都说云莳薰和云序郗感情极深，可当初聊落羡为什么还会接下刺杀任务。如果纪璟雯真是云莳薰，她为何要帮着萧念？难不成他们兄妹闹掰了？”
“这个问题，确实值得好好考量。”温聆汐若有所思地说。
温绪礼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猜测：“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失忆了？毕竟当年风吟国破，京城大乱，她受了刺激，忘了过去的事情，所以才被萧念趁机收留，为其所用？”
“失忆？”宋梧筱挑眉，温聆汐点头“这倒也不是不可能。但不管她是失忆了，还是跟云序郗闹掰了，有一点很清楚——”她看向云榆景，“纪璟雯这个人，现在是萧念的心腹，手握聊落羡的大权，对我们来说，是个巨大的威胁。不过毕竟是云世子的家事，我们也不好过多的掺和，那就只能是云世子出马了”
云榆景没有回答，思索着什么。温聆汐也不在意他的沉默，她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剩下的，就看云榆景自己如何抉择。
就在这时，木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股寒气随着门外的人一同涌了进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噤声，转头望去。
“主子。”宋梧筱第一个反应过来。所有人也齐刷刷单膝跪地。
萧然裹着纯黑斗篷立在门口，静静看着众人，良久才踏进屋子，寒鹊紧跟在他身后； “吵什么？把木屋拆了不成？”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最后落在那个女子身上，眉头不悦地皱起：“沈屹星的伤你打的未免也太重了些。既然已经伤成那样，你又何必不直接杀了他？反让他们跑了？平添麻烦”
女子浑身一颤，头低得几乎要贴到胸口，声音颤抖带点委屈，毕竟当初可是他说的不要伤及性命：“是我疏忽了，求主子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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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萧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随即又看向宋梧筱“这次你去。”说着，将一块牌子扔了过去。
宋梧筱接住牌子，盯着牌上“萧元亓”三个字，瞳孔猛地收缩。她不可置信地抬头，正对上萧然冰冷的眼神“主子…”。她喜欢萧然，所有人都知道，这也是她一直不愿意做潜伏任务的原因。再加上萧然也从没有执意要她去，所以她一直以为自己只要做情报任务即可，可是今日……
“怎么？”萧然挑眉，语气里有些不悦，“不想去？”
宋梧筱攥紧裙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深深看了萧然一眼，将所有情绪都压回心底，俯身拾起令牌：“属下领命。”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不过也不得不说，萧然是真的狠心啊，为了苏朝歌他已经好几次对自己儿子下手了。待众人鱼贯而出，木门重重阖上的刹那，呼啸的北风被隔绝在外。屋内烛火摇曳，屋内仅剩下萧然和那女子。
女子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委屈的情绪几乎要从周身漫溢而出，像是被主人遗弃的猫儿：“主子，就这般不信任我？不过是任务出了些差错，便要这般斥责？”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尾音微微发颤，伸手轻轻扯住萧然的衣角。
萧然眉头紧皱，心烦意乱地挥开她的手；“我听他们说，你看上沈屹星了？”他坐到主座上，抬眸，看着女子“怎么这是想做我甥妇啊？温睢绵。”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萧然口中吐出，温睢绵原本委屈的神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满不在乎的轻笑。她走上前，双手勾住萧然的脖子，顺势坐到他的腿上，指尖在他胸口轻轻画着圈：“是又如何，只许您后宫佳丽，白月光朱砂痣一大堆，就不许我再找个合眼缘的？”她的眼神带着挑衅，却又藏着一丝期待。
萧然闻言，眼神突然一凛，危险的气息在周身弥漫开来。他目光紧紧锁住温睢绵：“有种你再说一遍。”，可温睢绵非但没有害怕，动作亲昵而自然，眼神中带着一丝狡黠与调侃：“主子这是吃醋了？”她当然知道萧然不爱她，从始至终，萧然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那个已经死去的苏朝歌，她也知道萧然心里早就被江慕淳和苏朝歌填满了，可是那又怎么样？……
萧然顺势搂住她的腰，手掌紧紧贴着她的后背，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他的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不许再有下次。”
温睢绵靠在萧然的怀里，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轻声应道：“是，属下明白。”
“但是主子，属下有一事不明。”良久温睢绵再次抬起头，目光与萧然对视，“萧念是核心人物，那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何必再费劲巴拉的潜伏，推翻她。”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不明白萧然为何要大费周章。
然而，话音刚落，萧然的脸色瞬间又变得阴沉起来：“我是不是说过，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动萧念。”，温睢绵被萧然突然的爆发吓得缩了缩脖子，心中满是惶恐，但更多的却是好奇与不甘：“主子恕罪。”
同时这个爆发又温睢绵愈发疑惑，在他心里，究竟是萧念重要，还是苏朝歌？若说为了苏朝歌，何不直接杀了萧念；若说萧念重要，又何必要处心积虑地算计？
看来自己确实应该去会一会这位国主了，看看她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