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山枕月
深秋。
北京时间晚十点半。
晚风凉瑟，打卷的风将树上寥寥无几的叶刮了下来，灌木丛簌簌作响。
一只狸花猫从环卫工休息室的窗户跳了出来，它挺着胸膛，神采奕奕的，嘴里叼着一只肥胖的老鼠。
外边躲在灌木丛后面的两只小猫赶紧跳出来到了狸花猫跟前。
狸花猫松开了嘴，老鼠掉落在了地上，看上去已经失去了生命迹象了，嘴角渗血，死得…并不安详。
“六一，你好厉害！”两只小猫是双胞胎橘猫，刚一个月大点，被公园环卫工养在休息室里，就为了让它们捉住这只作乱已久的大老鼠。
但这老鼠不知道是在哪条街混过的，吃得膘肥体壮，光是尾巴都比它俩长了，又老奸巨猾。
它们实在拿不下这只老鼠，于是通过猫长辈们牵线，请了这只名为“六一”的狸花猫前来灭鼠。
被崇拜的六一得意地抬高了下巴，并不谦虚道：“那是，也不打听打听我六一大王是谁。”
其实两小只早之前就对六一的大名有所耳闻了。
它是这片区域的流浪猫中的老大，感官灵敏，聪明又矫健，虽然是一只公猫，可它比一些三花猫还要漂亮，有很大一双棕绿色的眼睛，睫毛也很长，毛发永远都那么有光泽。
难得的是，它身手了得却从不欺负弱小，对猫小弟们慷慨大方、关爱有加，对欺负同类的坏家伙们则是重“爪”出击，因而流浪猫们都甘愿奉它为老大。
只是听说它最近养了一个脆弱的两脚兽，所以才会出来接灭鼠的私活。
小橘猫赶紧回到休息室，从里面叼出了一根雪白的羽毛出来，“六一，这是报酬！”
这羽毛像是从某种珍稀动物身上掉落的，雪白柔软，没有一丝污迹和损坏。
在猫界算得上顶华贵的宝贝，可以去它们猫猫杂货店换不少好吃的了。
“以后有需要还可以找我。”六一说完小心将羽毛叼起，沿着小道大摇大摆离开了。
它得赶紧回家了。
秋天早来了，六一踩着满地的枯叶，大摇大摆地穿过了街巷。
它身姿矫健，轻松跳上了矮墙，沿着墙道往前跑，尾巴翘得很高，躲在暗处的老鼠们见到它，立刻瑟缩着身子不敢吱声了。
在月光下，六一柔顺的毛发泛着淡淡的光泽。
很快，它钻进了一个破旧的老小区，停在了最里面的那栋楼前，接着纵身跃到一楼窗台，从狭窄的窗隙钻了进去。
熟悉的味道裹挟而来，六一时刻保持警惕的心也稳稳落了下来。
它从窗台跳到灶台上，轻巧落了地，接着迈着小猫碎步去到客厅，将嘴里的羽毛放在了玄关的地毯上，以确保人到家后能第一眼看到羽毛。
忙完这一切，六一去喝了水，吃了猫粮，便去趴地毯上梳理毛发，顺便等待它养的两脚兽下班回家。
其实六一打心底地不喜欢人类，但养这只两脚兽却是个意外。
因为一场意外让它感染上了可怕的病毒。
濒死之际，它被一个两脚兽抱去医院救治了，后来它赶在医院打算给它绝育前逃跑了，并循着味道找来这里，找到了那个救它的两脚兽。
出于感激，六一每天都有给他送去珍贵的东西。
直到那天，它意识到这个没有礼貌的人类居然想要将来报恩的它拐带回家？！
它六一大王可是这十里八方最漂亮的小猫了，有多少人想带它回家，它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和人类回家了？！
六一当时并不想要和他回家。
只是六一见过了很多很多的人，却没有一个人有着与他相似的表情。
一双没有光亮的浅色瞳珠，眉间是淡淡的忧郁，整个人像泛不起涟漪的湖，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那是一种悲悯又忧郁的表情，一种让猫咪也语塞的表情。
毕竟是救过自己的人，准备朝他哈气的六一最终还是心软了，主动钻进了对方的怀抱里。
对于这个总是忧郁且不健康的人类，六一告诉自己，它是可怜他才会决定养他的，总之等把他养得恢复了健康，它就拍拍屁股离开！
回忆着过去，六一还没酝酿出睡意，门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钥匙相撞的声音，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六一猫猫蹲在地毯上，仰着脑袋冲走进来的人叫了两声。
[人，你回来了]
沈知遇单肩挎着电脑包走了进来，他长得很高，走进来后，显得这间不大的出租屋更加逼仄了。
他头发也比较长，额前碎发盖住了大半的眉眼，架着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
眼睛底下沉淀着一抹黑，眼神无光，一副疲惫不堪的姿态。
他穿着白衬衫，黑色西装外套和西裤非常修身，脚下皮鞋已经磨损得有些严重了，挂在脖子上的工牌甚至还没取下来。
打开玄关的灯后，他看见了蹲在地毯上的猫，以及躺在它脚边的那根漂亮的白色鸟羽。
沈知遇换下了皮鞋，蹲下去先摸了摸六一的脑袋。
然后才将鸟羽捡起放进了鞋柜的抽屉里，抽屉里全是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漂亮的银杏叶片、奇形怪状的石头、不知道是谁掉落的耳钉、将要用尽了的毛线团……
这些都是这只猫叼给他的。
不久之前，他意外救治了这只生病受伤的狸花猫。
后来他每天晚上下班回家，都能在家门口发现一些奇怪的东西。
原以为是小区孩子的恶作剧，不想是这只猫叼来的，后来降温，出于担忧，他就暂时把小猫带回了家。
六一歪着脑袋，看了眼人往客厅走去的背影，又看向了鞋柜的抽屉。
六一的鼻子很灵敏，它闻到里面保存着它带回家来让人去换食物的东西。
人为什么不拿去交换食物呢？
难道不够多吗？
抱着疑惑，六一跟在沈知遇身后回到了客厅，又一起钻进了那个狭窄的空间。
沈知遇脱下衣服，将水温调到了合适的温度。
温水冲刷在他的身上，溅起的水花不可避免地浇了一些在六一身上。
六一立刻发出了不满的叫声，用力甩了甩脑袋和身子，一脸严肃地盯着沈知遇，好似警惕着他的安危。
沈知遇抹开了脸上的水，偏头对上了六一圆溜溜的大眼睛。
然后无奈叹了口气。
收养小猫已经一周了，这一周只要他在洗澡，小猫一定会跟进来目不转睛盯着他，时不时发出这样大的叫声。
他虽然听力不敏，需要靠着助听器才能正常生活。
却也能听到这时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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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叫。
可见它的叫声有多么响亮。
担心打扰到邻居，他朝着六一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加快了洗澡的速度。
换好衣服后，他顺便给六一也擦了擦被热雾洇湿后的毛。
但他手法不够专业，把六一辛辛苦苦打理的毛擦得乱七八糟的。
一人一猫相处才刚一周，小猫很少有这样乖的时候。
看到炸毛的小猫，沈知遇兀地笑了起来，眼底的倦意淡了一些。
洗漱完后，沈知遇走去将茶几上的电脑包打开，拿出了里面的数位板和电脑，继续处理未完成的工作。
客厅没开大灯，仅靠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照明，光晕笼罩着桌上的图纸和沈知遇工作时专注的身形。
窗外树影婆娑，风吹得树叶沙沙地响，和沈知遇的笔划过图纸时的“沙沙”声交叠在了一起。
至于六一呢？
它今天可忙坏了，早上沈知遇出门后不久，它也出门去开了猫猫大会，然后教小猫们捉老鼠，调解猫小弟之间的矛盾，去拜访了猫长辈们，中午甚至都没来得及午睡，下午又去接了私活，刚刚沈知遇给它擦乱了毛发，它梳得舌头都抽筋了。
做完这一切的六一差点累成一滩猫顺着下水道流走了。
所以现在正蜷在沙发角落里呼呼大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钻进来的风掀翻了六一梳理好的毛，把它活活冻醒了。
六一走去坐到了沈知遇身边，它先舔了舔爪子，又把睡乱的毛好一阵梳理，然后将差点抽筋的舌头塞回嘴里，歪着脑袋看着沈知遇。
人类可真奇怪。
身上明明散发着疲惫困倦的味道，为什么还要强撑着眼皮运转大脑呢？
“喵呜。”六一走去用前爪轻轻扒拉了一下沈知遇的手臂。
[人，去睡觉，你困了！]
它尾巴尖尖朝卧室的方向勾着，意图明显。
沈知遇没看它，对于它的贴近也以为是在撒娇，于是腾出手去挠了挠它的脑袋，而后继续忙起了手里的工作。
六一恼了，这就是它不愿意养人类的原因，人类总是没办法立刻理解它们小猫表达的意思。
无论它们小猫做什么，在他们人类眼中都是在撒娇。
六一本不想管他了，可鼻间萦绕的疲惫味道却越来越浓郁。
再这样下去，说不定它猫生养的第一个人就要挂了。
这是它第一次养人类，还是一个不太健康的人类，六一发过誓要养活这个人类的。
这种两脚生物果然不擅长照顾自己，还得它六一大王出马。
于是六一后腿一蹬，跳到了茶几上，接着大摇大摆走到了电脑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沈知遇的视线。
六一的尾巴又朝着卧室的方向晃了两下。
[人，去睡觉！]
六一再次指示。
在此之前，它几乎每个晚上都用这种方式催促沈知遇去睡觉。
它这样做，沈知遇就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了。
果真是有灵性的小猫。感叹余，他伸出手准备摸一摸六一。
六一赶紧顺着沈知遇的手塌下腰，成了一个“凹”字的形状，躲开了他的触摸。
那是它好不容易才梳好的毛，真任他摸了，指不定又得梳半天。
想到这，六一高冷地将屁股冲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