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佑宁一口气跑到寿松堂,跑得太快,甚至感觉胸腔一阵生疼。
她在门外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然后掀开帘子。
老夫人正坐在软榻上,一个小丫鬟为她捶着腿,手里翻着一本黄历,脸上带着闲适的神情。
看到陈佑宁跑进来,她更是眉开眼笑,招手道:“佑宁来了?快过来坐,我正在跟你阿妈挑你的好日子呢。”
陈佑宁的母亲陈夫人也在,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十分勉强。
陈佑宁没坐,她直接走到她们面前,开口就是一句:“姨母,妈,我不要嫁给白泽宇。”
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不过还是和颜悦色的:“傻孩子,说什么傻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姑娘家自己说不要嫁的?”
陈佑宁咬唇:“结婚后跟白泽宇过日子的人是我,又不是你们,我最有权利说嫁不嫁。”
“白泽宇有哪里不好?青年才俊,家财万贯,你放心,白家那边,姨母都替你问好了,你们婚后住新房,开新车,你嫁过去就是享福的,以后的好日子长着呢。”
“这不是我想要的好日子!”陈佑宁拔高声音,眼眶忍不住又红了起来,“白泽宇哪里好了!吃喝嫖赌样样俱全,还抽大烟!你们让我嫁给这种男人,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陈夫人低头拭泪。
老夫人放下黄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语气也沉了下来:“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你也信?白家少爷年轻气盛,从前是有些贪玩,现在已经收了心。再说了,男人嘛,成了家自然就会稳重。”
“佑宁,姨母难道会害你吗?白家的金银珠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你不是最喜欢洋人的新鲜玩意儿吗?那些漂亮裙子、钻石项链,往后你想买多少就能买多少……”
“我不在乎这些东西!”
陈佑宁到底还是绷不住,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只要能不嫁给白泽宇,我以后穿粗布麻衣都行!”
她甚至愿意退一步,“姨母,如果你们只是觉得我到了年纪该找婆家了,那我答应,我可以嫁人,但换一家,只要不是白泽宇,其他人家我可以相看!”
“不行。”老夫人的声音斩钉截铁,语气不容置疑,“必须是白家。这件事我跟你的父母已经定下了,由不得你小孩子家任性!”
“为什么啊!”陈佑宁崩溃地大喊出来,“为什么非得是白家?!姨母,您今天必须给我一个理由!不然我就是死,也绝对不上他白家的花轿!”
老夫人静默了片刻,脸上最后一丝慈祥也彻底消失了,她看着哭得浑身发抖的外甥女,终于不再绕弯子,冷冷地说:
“为什么?因为你那位表嫂,江浸月。”
“她一个二嫁之身,仗着颇有家世和山青的宠爱,就在督军府里作威作福,连我都不放在眼里,我要是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迟早要骑在我的头上!”
“我和白家谈好条件,陈、白两家结亲,我助金隆银行的势力更上一层楼,白家帮我打压汇源银行和江家,灭了江浸月的嚣张气焰!”
老夫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匕首,狠狠扎进陈佑宁的心口。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疯狂地涌出。
原来如此……
原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用来打击江浸月,巩固老夫人地位的棋子……
“姨母……你根本就不疼我,你们根本就不爱我……”
她喃喃着,声音破碎,没有再看老夫人和母亲一眼,踉跄地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寿松堂。
陈夫人望着女儿离开的方向,心如刀绞,红着眼眶转向老夫人:
“姐姐,佑宁哭成这样,她是真的不愿意……那白泽宇的品性,咱们多少也有耳闻,要不咱们再斟酌斟酌,选别的人家……”
“选别的人家?”老夫人冷笑一声,端起桌上的茶盏,用杯盖撇去浮沫,眼皮都没抬,“妹妹,你是不是舒坦日子过久了,忘了你们陈家是怎么有今天的?”
陈夫人被这话问得一怔。
“当年山青拿下东湖,手里正缺信得过的人。你男人陈鑫海,那时不过是个杀猪的,大字不识,论能力,论资历,他凭什么?”
陈夫人脸色白了白:“……”
“是我,”老夫人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响声,“是我一次次在山青面前说,这是你亲姨父,是血脉至亲,再怎么着也比外人信得过。是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才肯点头,把你男人一步步提拔上来。”
她的语气渐渐带上讥诮,“怎么?现在你男人当了师座,手里握着上万人马,出门前呼后拥,别人见了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陈师座’,威风得很,你就忘了这威风是谁给的了?”
陈夫人手指绞紧了帕子:“姐姐的恩情,我们一家没齿难忘……”
“没齿难忘?”老夫人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我看是忘得差不多了。山青麾下八个师,凭什么你男人能掌着最精锐、人数最多的那个?真以为是他自己有本事?那是我在背后替他周全!”
“没有我,你们陈家能有今天的风光?”
“妹妹,你要清楚,你们家的好日子,是系在山青身上,更是系在我能不能在这督军府后宅说得上话!那江家女有家世又得宠,如果不打压下去,将来没有我站的地方,难道还能有你们这些所谓的姨父姨母站的地方?”
“至于牺牲?”老夫人冷哼一声,“这算什么牺牲?嫁给白家少爷,锦衣玉食,富贵荣华,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不过是年轻人闹点别扭,等成了亲,收了心,自然就好了。”
“你难道要为了佑宁一时任性,毁了咱们两家的布局,毁了你陈家在南川和东湖的体面?”
“……”
陈夫人被这一连串的话砸得头晕目眩,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姐姐的话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捆住,那些对女儿的心疼,在赤裸裸的利益和权势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想起丈夫如今的风光,想起陈家在南川和东湖的地位,再想起如果真的违逆了姐姐的后果……她打了个寒战,终于,慢慢地低下头去,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知道了,都听姐姐的安排。”
老夫人看着她屈服的模样,神色稍缓,重新靠回引枕上,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雍容:“这才对。”
“你放心,佑宁是我的亲外甥女,我还能害她不成?等她嫁过去,白家少奶奶的身份只会让她更尊贵。至于现在闹点脾气,小孩子家,哄哄就好了。你这做母亲的,也该好好劝劝她,别总由着她性子胡来。”
陈夫人唯唯诺诺地应着,心中一片冰凉。
这桩婚事已成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