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炎没有立刻回应。
而是调出了另一组数据。
那是他们短暂接触、扫描过的——
因果稳定复合体材料的数据片段。
他盯着参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过。”
陈默立刻捕捉到了这个转折。
“嗯?”
“有问题?”
宿炎缓缓说道:
“维戈提到的——”
“‘复合体材料是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这一判断。”
“和我们短时间采集到的数据——”
“存在一点出入。”
陈默精神一振:
“哦?”
“你是说——他们隐瞒了什么?”
宿炎摇头。
“不一定是隐瞒。”
“也有可能——”
“他们基于自身长期经验得出的激进结论!”
“而从我们目前的数据来看。”
“因果稳定复合体材料,确实吸收了大量因果能量。”
“但其触发失控的阈值——”
“有可能,比他们认为的要高得多!”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至少。”
“不是‘轻轻一碰就炸’的状态。”
陈默点头。
机甲继续上浮,远处海水的亮度,已经开始微微变化。
“从维戈的言行来看。”
“承压文明,并不像是那种残暴、无理的文明。”
“他们是在极端条件下,被逼着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至于复合体材料的真实风险——”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下次再来。”
“我们再确认!”
宿炎的声音,
在通讯频道里继续响起,
语气已经进入纯工程师推演状态:
“算上这个世界的因果稳定复合体材料。”
“再算上之前在精灵世界,从光裔文明手里缴获的——”
“圣耀级逃生舱。”
他停顿了一下。
“既然那玩意儿原本属于超光速飞船。”
“那么,舱体使用的苍辉金——”
“本质上,也应该是另一种超光速材料。”
陈默眼神微微一亮:
“也就是说。”
“我们已经实际接触过两种超光速材料了。”
宿炎点头,却很快泼了一点冷水:
“是的。”
“但可惜的是——”
“我们对超光速材料的理解,还停留在‘现象级’。”
“无论是理论模型,还是实验工具,都还差一截。”
“否则。”
“我们现在,就已经知道——”
“该怎么处理这个世界里,因果稳定复合体材料长期吸收的因果能量问题了。”
陈默却并不着急。
他反而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却带着底气:
“问题不大。”
“这个世界,因果稳定复合体材料多得是。”
“只要我们把手头这些谜团,一层一层拆清楚。”
“以后。”
“研究这种材料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多。”
宿炎点头。
“没错。”
——
就在两人闲聊、推演之间。
机甲编队,缓缓穿过一片——
仿佛发光尘埃云一般的区域。
原本漆黑、压抑的深海。
忽然,被点亮了。
无数细微的光点,在海水中漂浮、流转。
像星屑。
像银河。
像有人把一整片夜空,按进了三万米深的海底。
陈默他们一行十几人,几乎同时放慢了速度。
频道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下一秒。
小烛的光圈欢快地闪了一下:
“检测到——浮游生物海洋!(????????)????”
陈默忍不住笑了:
“怎么感觉。”
“小烛,你挺开心的?”
小烛理直气壮地回应:
“这里是大约三万米深度栖息的发光浮游生物群。”
“形态、分布模式——”
“和星空,非常相似。”
“小烛喜欢星空!”
陈默一愣,随即失笑:
“没想到。”
“你也有对星空的向往啊。”
小烛没有立刻回答。
它一边扫描、记录着浮游生物的数据。
一边,用并不确定、却异常认真的语气说道:
“说不清楚原因。”
“就是——”
“喜欢。”
“向往星空。”
机甲群,
缓缓穿过这片“海底星空”。
没多久。
头顶,亮了起来。
不是探照灯。
不是机甲光源。
而是——
真正的光。
一座巨大的环状浮城,缓缓浮现在视窗尽头。
城市呈完美光环形态,中心是一整片透明水域,
阳光穿透水层,洒进城市结构里,
整座城,像一枚悬浮在海洋中的——
发光指环。
潮裔文明的——
澄环城。
清晰地,出现在陈默机甲的视窗之内。
陈默轻声道:
“到了。”
“澄环城。”
一旁,郑哲在机甲内抬手,
弹出一块幽蓝光泽的牌子。
那是之前离开时,
澄环城市长——澜珀
亲手交给他的通行身份标识。
郑哲把牌子递给陈默:
“上次走前。”
“他们市长给我的。”
陈默接过。
身份校验完成。
通行许可放行。
机甲群,顺利驶入——
浅层海水中的澄环城。
——
几乎是进入城市的那一瞬间。
陈默就愣住了。
不是因为建筑。
不是因为科技。
而是——
感觉。
那种感觉,和深海完全不同。
裂衡城里,是压力,是负重,是钉死地壳的沉默。
每一次呼吸,仿佛都在和世界对抗。
而这里——
阳光。
温暖的光线穿过水层,
在城市中缓慢流动。
建筑反射着柔和的色泽,
水流平稳,节奏舒缓。
整个澄环城,
都带着一种——
活着的气息。
陈默忍不住,低声喃喃:
“难怪啊……”
“难怪那些承压者。”
“来了之后——”
“就算死。”
“都不想回去了。”
这一刻。
他理解了。
不是理论上的理解。
不是站在道德高地的判断。
而是——
身体层面的共鸣。
他只是,在深海待了几个小时。
那种压抑、沉重、仿佛被世界挤压到无法呼吸的感觉,
已经足够让人心生逃离。
而现在。
一回到浅层世界。
阳光落下。
那种感觉——
像是重新被允许活着。
更何况——
那些承压者。
从出生开始。
就生活在五万米深的黑暗里。
一生。
从未见过阳光。
从未见过天空。
当他们第一次,
真正地站在光里。
那种冲击——
只会比现在的陈默,
强上百倍。
陈默沉默地看着澄环城。
光在他视窗里流动。
这一刻。
他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
阳光。
对某些文明而言。
本身,
就是一种足以摧毁一切意志的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