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353章 季初春浅

作者:凌泷Shuang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燕上枝头待新芽,花开又引群蝶逐。


    入木不足三分时,却随清风飘落地。


    晨雾这东西,说来也怪,既不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也不淡得似有若无,倒像老天爷昨夜熬糊了一锅粥,今早勉强兑了水,潦潦草草地泼在居城的屋瓦街巷上。檐角那串风铃,怕是还做着前清时候的旧梦,被风一撩,便懒洋洋地哼半声,那声音钻进雾里,竟像掉进棉絮的针,连个响动也寻不着了。您说这雾散不散?它偏不,赖在那儿,活像个耍无赖的闲汉,非得等日头老爷发了威,才肯挪挪窝。


    那只灰背燕子,我瞧它从南边飞来时,翅膀尖儿还沾着些水汽,也不知是打哪片芦苇荡里挣出来的。它落在那柳枝上,枝子嫩生生的,才冒出些米粒大的苞,黄茸茸的,怯得像小媳妇刚见公婆。燕子的喙啄着那苞,一下,两下,倒像个账房先生敲算盘,非得把春日的账算个底朝天不可。可时节这玩意儿,哪是它能算清的?分明是糊涂账一本。


    霜降便立在廊下,月白的衫子衬得人清清冷冷,袖口下露出一截腕子,戴着的青玉镯子凉沁沁的,贴着皮肉,仿佛也沾了晨雾的湿气。她指尖拈着片玉兰花瓣,瓣儿边上已泛了褐,萎萎的,可肥厚的肉里还锁着丁点香——那香也是倔,死撑着不肯散,倒让人想起去冬那场雪。雪屑子落在邢洲肩上,他笑着抖落时,眉梢挂的冰晶亮闪闪的,一晃眼,竟像是昨儿的事。可日子啊,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溜了,连个招呼也不打。


    “这雾,怕是挣不脱了。”林悦的嗓音自后头温软地递来,却似银针探水,轻轻点破了满庭的静。她托着茶盘,上头两盏定窑白瓷,茶烟细细地游着——是龙井的魂魄,那股子焙火香缠着春草气,竟在雾里漾开一圈温润的光晕,暖融融的,教人念起灶膛边煨着的旧时光。“毓敏才递了信儿,问今日可还上山?瞧这白茫茫的天地,不如守着暖阁,剥些瓜子,叙些闲篇吧。”


    霜降没回头,只将花瓣搁在掌心,瞧着那萎痕慢慢洇开,仿佛时光也在上头歇了脚。风铃又响了,这回是完整的一声,叮咚——余韵散在雾里,倒像谁叹了口气。燕子忽地振翅飞了,留下那柳苞兀自颤着,可怜见的,新芽未绽,先教这晨雾压弯了腰。远处隐隐传来挑担子的吆喝声,拖着长调,在雾里泡得发了胀,模糊得不成样子。这居城的早晨,便是这般,半醒不醒的,活似出蹩脚戏,锣鼓敲得稀松,角儿也懒得登场。


    茶烟袅袅地缠绕着,竟和窗外的雾融在了一处。霜降这才转过身,接过盖碗,指尖触着温润的瓷壁,暖意一丝丝地渗进来。她徐徐饮了一口,茶汤清苦,喉间却慢慢回上甘甜,倒像这些时日的滋味——初尝是雾里看花的茫然,细咂摸竟嚼出点儿不肯散的韧劲儿。林悦挨近坐下,也端起茶盏,眼角弯弯的:“您说这雾,可不就像块旧棉纱?把天地遮得朦朦胧胧的,人反倒得了清净,乐得做个眼不见为净的。”


    窗棂外,雾似乎薄了些,隐约能见着邻家的灰墙,湿漉漉的,长着些青苔。燕子又飞回来了,这回叼了根草茎,忙忙地往檐下钻。时节不等人呐,管你雾散不散,该来的总要来。只是那柳苞,还得再捱上一捱,等日头彻底撕开这雾的帐子,才敢堂堂正正地绿给人看。


    霜降凝眸未语。视线如倦鸟般越过斑驳的院墙,拂过层叠如鱼鳞的青灰瓦顶,久久停驻在西边天际——那山峦的轮廓被晨雾浸得恍惚了形质,仿佛一轴正在水气里徐徐洇开的淡墨古卷。她的目光溯着记忆的脉纹向上攀,至山腰某处云岚微散的所在,便凝住了。是了,那里静卧着那片碑林。


    去年那场严冬,寒灾似挣脱了亘古枷锁的玄冥之兽,挟着北溟之冰与九霄之风,摧折了千里田畴,冻彻了万家檐角。正是那些身影——橙黄如炬火,靛蓝如深海,墨色如磐石——自八方星夜驰来,以筋骨为桩,以热血为浆,在冰天雪地间筑起一道人间堤坝。那堤坝不曾写在任何治水典籍里,却将滔天的白茫茫灾厄,牢牢锁在了百姓的门扉之外。


    兽吼渐杳,朔风南遁。堤坝却从此生了根,在曾经屹立的地方悄然玉化:先化作带血的冻土,再凝为沉默的岩石,终镌成有温度的碑文。而今清明烟雨时,那石碑便活在绵绵香火里,活在无数道比石碑更沉重的凝视里——那凝视穿透时光的雾霭,年复一年,擦拭着永不蒙尘的记忆。


    “去。”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有着瓷胎般的质地,“春日既来,总该让他们也瞧瞧,他们舍命护下的城,如今是什么模样。”


    林悦轻轻“嗯”了一声,将茶盏递到她微凉的手心。暖意顺着经络爬上来,霜降垂下眼睑,看着澄碧的茶汤里,一芽一叶缓缓舒展,如同某种沉睡经年的记忆,在热水温柔的唤醒下,重新变得鲜活。她想起邢洲最后那个电话,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他的声音裹挟着呼啸的风雪:“……快了,就快抢通了……等灯亮起来,我请大伙儿喝酒……”后来灯亮了,满城灯火煌煌,像跌落人间的星河,可请喝酒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毓敏已等在二门的穿堂处。她今日穿了身珍珠灰的袄裙,滚着玄色的窄边,头发挽得一丝不乱,鬓边一朵小小的、绒白的菊花,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唯有眼底那点执拗的光,亮得灼人。韦斌立在她身侧,一身挺括的深青色中山装,像一株沉默的松。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大束白菊,花瓣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不知是清晨的露,还是他特意洒上的清水。


    没有多余的寒暄,四人便出了门,汇入清明时节特有的、沉缓的人流。青石板路被雾气浸润得油亮,脚步声落在上面,闷闷的,带着回响。路旁的垂柳,千条万条,已抽出寸许长的鹅黄,在氤氲的水汽中摇曳,恍如无数道被时光浸软了的金线。风是有的,一丝一丝,凉飕飕地贴着人的脖颈游走,偶尔顽皮些,便卷下几片早开的、薄如蝉翼的桃花瓣,粉的,白的,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有时落在毓敏的肩头,有时沾上霜降的鬓角。没有人去拂,仿佛那是逝者穿越时空,轻轻落下的一记抚触。


    “这柳,绿得倒是赶早。”韦斌忽然说,打破了行路间长久的静默。他的目光落在路边石阶缝隙里,一丛顶着泥浆、倔强冒头的车前草上,“去冬那场雪,压垮了多少几十年的大树。谁曾想,开春一来,该绿的,一点也没耽搁。”


    林悦接道:“草木有本心。埋得再深,根须总向着地气暖处、水分足处去钻。人……也是一样的道理。”她的话说得含蓄,意思却都在里头了。逝者已矣,生者如这些草木,总要向着光,向着暖,挣扎着活出更繁茂的枝叶来,才算不辜负那场深埋。


    毓敏的脚步微微一顿,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李娜姐出事前三天,还跟我约好,等天暖和了,一起去城南新开的布庄扯料子,说要给伯母做身春天的褂子。那布庄……听说如今生意极好。”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将怀里用油纸细心包好的几样点心,又往臂弯里拢了拢。那是李娜母亲托人捎来的,说是女儿从前最爱吃的枣泥方糕和豌豆黄。


    霜降听着,心头那口淤堵的气,似乎被这些平淡的叙述撬开了一丝缝隙。哀悼并非只有泪水一种形态,它也可以是韦斌手中那束沾露的花,是毓敏臂弯里一包温热的点心,是林悦那句关于“草木本心”的宽慰。纪念在行动里延续,生命在记忆中重生。


    视野逐渐开阔,西山近了。那汉白玉的碑群从雾霭中浮现出来,先是朦胧的轮廓,继而一点点清晰,像从深海中缓缓升起的洁白岛屿。肃穆的气氛无声地笼罩下来,连风声似乎都自觉地压低了嗓门。碑前宽阔的平台上,已然是一个鲜花与静默的海洋。白菊、百合、马蹄莲,成捆成束,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从山野采来的小碎花,星星点点,编织成一张巨大而柔软的哀思之毯。空气里浮动着复杂的香:花香、烛火味、新翻泥土的腥气,还有某种无形无质、却沉沉压在人心头的——思念的重量。


    霜降寻了一处空隙,俯身将手中的白菊放下。她的目光,像是被某种磁力牵引着,缓缓扫过碑身上那一个个凿刻进去的名字。石工的手艺极好,每一道笔画都深峻清晰,在渐亮的晨光里,凹陷处积蓄着淡淡的阴影,凸起处则反射着金属般的冷光。她的指尖悬在空中,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轻轻落了下去,抚过“邢洲”二字。石头是冰的,寒意瞬间窜入指尖,可那名字的笔画间,又似乎残留着铁塔覆冰的粗糙触感,混合着风雪呼啸的幻听。她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个高大身影,在漫天皆白的背景里,回头冲她咧开一个被冻得发僵、却依旧灿烂的笑。


    “霜降。”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心湖的深处。


    她睁开眼,侧过头。夏至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之外。他今日也是一身素色长衫,身形清减了些,立在尚未散尽的薄雾里,竟有几分萧疏的意味。他的目光并未直接落在她身上,而是遥遥望着碑林的深处,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深切的哀恸,悠远的追忆,还有一种霜降看得懂、却说不清的,属于“殇夏”的苍凉。


    “你也来了。”她轻声说。


    夏至这才将目光收回,对她微微颔首。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又移开,落在她刚才抚摸过的名字上。“来看看故人。”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也来看看,这用血与火淬炼过的‘新生’,究竟是何模样。”


    他的话里有话。霜降知道,他口中的“故人”,既是今冬长眠于此的英魂,也指向了更渺远的前尘——那片属于凌霜与殇夏的、被战火反复犁过的焦土。前世的他们,何尝不是如此?为了守住一座城,一片心中的桃源,先后赴死,死得惨烈,也死得其所。今生的这场劫难,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清晰地照见了那份深植于血脉、跨越了轮回的守护之志。悲欢或许并不相通,但牺牲与守望的姿势,竟是如此的相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夏至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不是花,也不是寻常祭品,而是一截枯枝。枝干虬曲苍黑,显然是经了严冬风霜的,可就在那看似毫无生机的枝杈顶端,竟奇迹般地粘着两三朵已然干缩、颜色却沉淀得愈发浓烈深沉的红梅,像凝固的血,像不肯熄灭的余烬。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碑前一处稍空的地方,蹲下身,极其郑重地将这截枯梅,横放在了洁白的花丛之中。


    干涸的殷红,撞进素净的雪白,视觉上的冲击力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一静。那是一种宣言,一种姿态——最美的绽放可以凋谢,最刚硬的筋骨却能穿越死亡,以另一种形态,继续存在于这个它们曾拼死守护的春天里。


    “走吧。”夏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神情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那抹苍凉,似乎被什么东西稍稍中和了,添了一分坚实的暖意,“他们看见的,不会只是我们的眼泪。”


    下山途中,空气渐渐活泛开来。许是那桩庄重的心事已然妥帖安放,许是日光终于挣破雾霭,将山峦城郭映照得历历分明。几个总角孩童举着新折的柳枝圈,笑嚷着掠过身畔,惊起草丛间啄食的雀儿,扑棱棱散入澄澈的天光里。


    “你瞧,”林悦望着孩子们的背影,眼角漾开细密的纹路,那是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这便是了。江山无恙,人间烟火如常——这大概就是答案。”


    回到小院,柳梦璃和沐薇夏已张罗好了一桌简单的饭菜。热汤热饭,友人围坐,那些沉重的哀思,被暂时收纳进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韦斌说起新城扩建的学堂即将启用,苏何宇聊起城郊桃林的花讯,说明日便该是盛期了。晏婷——那个总是和李娜形影不离的姑娘,红着眼睛,却用坚定的语气说,明日要带着李娜最爱喝的梅子酒,去桃花最盛的那棵树下,替她看看这片她没来得及看到的春色。


    午后,人渐渐散了。霜降独坐在回廊下,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檐下那对忙碌的燕子上。它们不知疲倦地衔来新泥,修补着去岁的旧巢,那份对“家”的执着,有种动人的笨拙。


    一阵风从院墙外猛地灌进来,带着城外河水微腥的气息和远处工地新翻泥土的味道。这风有些急,有些莽撞,“呼啦”一下,将霜降搁在廊栏上的那本旧书页角掀起,也卷走了她清晨拾起、一直放在那儿的那片玉兰花瓣。花瓣打着旋,消失在墙角。同时,一张对折的、质地颇佳的宣纸,被风挟带着,不偏不倚,贴着她的膝头滑落在地。


    她俯身拾起。纸是微黄的熟宣,展开来,墨香隐隐。上面是一幅未竟的画,画的是西山碑林。笔法极工细,甚至有些刻意地追求形似,一碑一石,一花一木,都勾勒得一丝不苟。碑周渲染着淡淡的、灰青色的雾霭,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滞。画的上方空白处,题着两行小字,正是本章开篇的那四句诗。字迹瘦硬清峭,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孤拐的劲儿。


    是墨云疏的手笔。居城皆知这位女画师技艺超群,性情却孤僻异常,尤其不喜与生人往来。她怎么会画这碑林?又怎会题上这诗?


    令霜降眉尖微蹙的,并非这画的题材或题诗。而是整幅画的气息,过于板滞,过于冷寂,那雾霭浓得化不开,像是要将碑林永远囚禁在某种哀伤的结界里。更让她心头莫名一紧的是,在画的右下角,一片山石的阴影处,用极淡的墨,似不经意地扫出了几道狂乱的笔触——像被疾风撕扯的枯枝,又像某种躁动不安的、试图破画而出的影子,与整体工谨哀沉的风格格格不入。


    她捏着画纸,沉吟片刻,起身出了院门。


    墨水巷在城西,僻静深幽。墨云疏的居所更是巷底最深一处,门前几竿瘦竹,掩着一扇虚掩的黑漆木门。叩门无人应,霜降轻轻推开。


    小院不过方寸,却收拾得别有丘壑。一角叠着湖石,石下浅浅一洼活水,养着几尾红鲤。正屋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霜降走到门边,目光投向屋内那张宽大的画案,整个人忽然顿住了。


    案上铺着一张全新的宣纸,尺幅极大。纸上墨迹淋漓,纵横挥洒,画的赫然是全然不同的景象——狂风卷着泼墨般的乌云,压向一片歪斜的街巷!那风是有形体的,用枯涩焦墨皴擦而出,仿佛能听见它摧枯拉朽的咆哮;街巷的房屋扭曲着,几欲崩塌;纸的上方,乌云聚散翻腾,浓淡之间,竟隐隐勾勒出一张模糊的、似笑非笑的巨大面孔,俯瞰着下方蝼蚁般的街市。


    与袖中那幅工细哀静的碑林图相比,眼前这幅画,充满了狂暴的、近乎预言般的毁灭气息,每一笔都仿佛蘸满了惊惧与不安。


    “谁让你进来的?”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像碎冰相互撞击。


    霜降缓缓转身。墨云疏站在院门的光影交界处,一身石青色衣裙,衬得脸孔苍白如纸。她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此刻正死死盯着霜降,以及她手中那张画纸,目光里有被侵入领地的怒意,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难以名状的戒备与……惊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在院中拾得此画,”霜降将手中的碑林图稍稍举起,语气平静,“见是先生墨宝,特来送还。”


    墨云疏的目光在画上倏然一驻,尤其在右下角那几笔似困兽挣出的墨痕处,她的眼波几不可察地一颤。指尖在半空中蜷了蜷,终是收入袖底。非但不接那画,反将身子往屋内偏转半步,肩脊恰巧遮严了壁上那幅风卷长街的旧图。声气比先前又沉了三分:“搁下。出去。”


    “先生这两幅画,”霜降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案上那幅骇人的画作上,“意境相差何止万里。不知先生心中所见的春风,究竟是碑前凝滞的哀雾,还是……”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画上欲来的山雨?”


    墨云疏的身体猛然一僵。她倏地转过头,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竟掀起了惊涛骇浪!痛苦、挣扎、恐惧,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孤愤,在那深潭般的眼底激烈地冲撞着。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厉声呵斥,想辩解,想将眼前这不速之客连同她那可憎的敏锐一起轰出门去,可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她以极大的意志力狠狠压了下去,只化作一句比冰碴更冷、更锋利的逐客令:


    “滚。”


    霜降不再多言。她深深看了墨云疏一眼,那一眼似乎要将这位女画师苍白面容下掩藏的惊涛骇浪,连同她身后画案上那幅狰狞的、仿佛在无声呐喊的墨色风暴,一并刻入眼底。然后,她依言将手中的画纸轻轻放在门边的石凳上,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这个小院。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里面那个濒临失控的世界。巷子里依旧寂静,阳光斜斜地照在斑驳的粉墙上,将竹影拉得细长。可霜降的心,却再也无法回到先前的宁和。墨云疏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极度恐惧,那两幅画之间诡谲的断裂与暗示,像一根冰冷的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这个春光渐浓的午后。


    她抬头望去,居城的上空,天蓝得澄澈,几缕薄云舒卷,姿态悠闲。燕子依旧在欢快地穿梭,衔着春泥,构筑着关于繁衍与未来的笃定梦想。


    风起于青萍之末。那画间翻涌的墨色,莫非只是画者胸中块垒?抑或……在这春深似海的静寂里,早有醒耳之人,遥遥听见天边滚动的闷雷?


    远处钟楼传来悠扬的报时声,惊起了群群归巢的暮鸟。霜降收回目光,拢了拢衣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斜斜地映在青石路面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巷子口,不知哪家孩童遗落了一只纸鸢,孤零零地挂在老槐树的枝桠上,彩色的尾巴在晚风里,一下,一下,无主地飘摇。


    喜欢诡玲珑请大家收藏:()诡玲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