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戚云晞率先醒来，覆着眼，只闻耳畔同榻之人清浅绵长的呼吸，似仍在酣眠。
这一夜，风平浪静，无波无澜。
看来他的病势确是好转了。
可他分明一身寒凉。
昨夜为他净手时，那掌心凉意刺骨，他竟这般清醒自持，生生忍了一夜，半分主动也舍不得给。
是了，这人清醒时，向来那般君子端方，守礼至极，反倒衬得她心思不纯。
为了生存，她不得不主动示好；为了保住王妃尊位，她刻意亲近；甚至为了谋个嫡嗣，不惜行些下策算计。此刻倒显得格外功利又浅薄。
念及此，她心中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愧色，竟有些无地自容。
这般躺在他身侧，如卧针毡。
她已无法安枕，不敢再留，怕自己那点鄙陋私心对上他那双清醒后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凤眸。
便轻手轻脚撑起身子，小心翼翼避过他身侧，摸索着下了床榻，这才取下覆眼的锦带，整衣敛裙便出了内室。
外间，雪晴与玲珑早已候着，见她出来，忙上前，细致入微地伺候她梳洗更衣。
内室幔帐内。
慕容湛徐徐展眸。
这丫头竟真的守着他的规矩，一夜未动。
他分明设下了诱饵，等着她靠近，如往常那般主动依偎入怀。
可这一室安寂，似是给了他一记耳光。
他本该满意她这般守礼，不再虚与委蛇，可心底，为何偏偏泛起这般窒闷的酸涩？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身侧那尚有余温的枕畔。
凤眸深处忽的漫上一缕幽微难辨的笑意。
她总算懂了，学乖了。
不急，慢慢来。
她会明白，何为心甘情愿，何为身不由己。
*
自那日后，锦王府闭门谢客。
但凡朝臣宗亲递帖请见，皆以“王爷需静养、忌惊扰”为由，一概挡了回去。
娴贵妃身居深宫，不便轻出，只三番五次遣了亲信女官送来参汤补品，叮嘱戚云晞好生照料。
一时间，京中关于锦王“险死还生”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
戚云晞自此在靖和堂住了下来，衣不解带地侍奉汤药。
从喂药到拭汗，闲时还为他读诗解闷，件件皆亲力亲为。
至于明昭，好在如今他在王府，已隔绝了戚府一应物件。苏院使既开了方子调理，便暂且无碍了。
只是这毒源究竟出自何处，还需细细查探，一切都得等王爷身子好转，方能徐徐图之。
于是她守着规矩，刻意保持着距离，两人之间反倒生出几分相敬如宾的意味。
一日复一日。
慕容湛的‘病体’，便在这朝夕相守与悉心照料里，日渐痊愈。
那副看似孱弱的身躯，正于无声中悄然蓄力，静待时机。
何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凉在骨缝里。
好端端的，王爷王妃怎的反倒又生分回去了？
这都同床共枕了，怎的还不如从前那般……那般有看头呢？
转眼已是正月十四。
内务府的掌仪司内监携四名随行内侍，持太后杏黄口谕牌至锦王府。
慕容湛尚在静养，戚云晞以王妃之礼，率何顺及府中众人于正厅跪接。
掌仪司内监宣谕：“传太后口谕：锦王病体未愈，着免正月十五上元宫宴，在府静养。王妃戚氏知礼识体，着入宫赴宴，代行王府礼仪。”
话音方落，身后的小内侍便捧着紫檀木盘上前，盘中置有御制人参乌鸡汤一鼎，特等野山参一支，皆是太后特赐的体恤之物。
戚云晞俯身谢恩：“臣妾戚氏，代夫领旨谢恩，恭请太后圣安。”
何顺忙上前恭敬接过赐品，众人复行一礼。
送走内务府一行，戚云晞转身回了靖和堂，将太后口谕与赏赐之事，简略回禀了慕容湛。
慕容湛凤眸的晦涩散去几分，露出久违的一丝清明，淡淡道：“太后又破费了。”
戚云晞静静望着他：“皇祖母免了王爷上元宫宴，却点臣妾入宫。王爷以为如何？”
“上元宫宴，不比除夕家宴随意。太后令我静养，却命你入宫，这是恩典，亦是考较。”
慕容湛侧过身，眉宇间肃色褪去：“你不必紧张。太后素来慈和，对你这新妇更是青眼有加。”
戚云晞会意颔首：“王爷可有何嘱咐？”
慕容湛沉吟片刻，缓缓道：“太后若问起我的病情，你只管实说，切记莫要夸大，也莫要轻描淡写。只需说‘王爷遵太后旨意静心调养，偶有不适，精神尚可’便好。太后素来疼我，说得过重，她会忧心；说得太轻，又显不诚。”
“若遇不便应对的人与事，只管推说‘需回府问过王爷’。上元宫宴热闹归热闹，可人多眼杂，你安坐本位便好，不必强出风头。”
末了，他冷然添了一句：“太后赏的那方抹额，此番赴宴，便不必戴了。”
戚云晞微怔，下意识道：“为何上次宫宴，你却让我戴？那毕竟是皇祖母特赏……”
“上次有本王在，自能护你周全。”
慕容湛截断她的话，眸色微凉，“此番你孤身赴宴，那招摇的抹额，便是催命符。你真想做了靶子，让本王日后还要去收拾那些嚼舌根的烂摊子？”
戚云晞轻轻抿下唇，坦然道：“我又没那么笨。”
慕容湛：……
这胆大包天丫头，生了一副招祸的容貌，偏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莫要惹出事端来才好。
他眸色深了深，慢声道：“最好如此。莫要真傻到，要本王亲自去宫里把你拎回来。”
戚云晞：“……”
拎回来？
这人竟将她当成了物件？
听这刻薄劲儿，看来病是快好利索了，又开始拿话刺人了。
她俯身靠近他，眼波流转，低声笑道：“王爷这话说得倒像是怕我被人拐了去？王爷放心，臣妾自当谨记自己是锦王的人，旁的腌臜心思，臣妾不敢有，也没空搭理。”
“王爷安心养病，臣妾定会安分守己，不让您费心去‘拎’的。”
“嘴贫……咳咳……”
慕容湛刚冷嗤出声，却又牵动了尚未痊愈的肺腑，苍白的面容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咳得撕心裂肺。
戚云晞心里暗叫一声“祖宗”，赶紧俯身轻柔却稳妥地顺着他的气，“王爷……您这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就别逞口舌之快了。”
“臣妾不过是见您气色好些，想逗您乐呵乐呵。”
半晌，慕容湛才缓过那股劲儿，靠在迎枕上喘息，声音带着刚咳过的沙哑：“戚云晞，胆子倒是愈发大了。”
“罢了，”
他略显不耐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蝇虫，又像是在掩饰几分不自在，“去吩咐何顺，让府里的绣娘送两身宫装过来，明日莫要丢了本王的脸。”
“宫装？”戚云晞微讶。
慕容湛阖着眼，语气淡淡的：“上次给明昭裁衣，顺带给你做了几身。”
戚云晞：……
给明昭做衣服，顺带给她做？
她……竟还比不上九岁的明昭了？
尚未吐槽完，又听他冷冷补了一句，带着几分嫌弃：“至于你先前那些不合身的旧衣，都扔了。本王锦王府，不养叫花子。”
“王爷说的是。”
她垂下眼帘，露出恰到好处的乖顺：“既然是沾了明昭的光，那臣妾便厚着脸皮收下了。”
他既知她是庶女，是替嫁。
那些宽大的旧衣，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她的尺码。
既然王爷揣着明白装糊涂，找个由头给她换新衣，她自然要承下他这份情。
说罢，她转身欲去，裙裾轻旋，忽又停下脚步，回头眨了眨眼，带着一丝俏皮：“那……臣妾这就去把那些‘叫花子’行头扔了，免得污了王爷尊贵的眼。”
“放肆。”
慕容湛微微蹙眉，“扔了便扔了……”
话说到一半，似要说什么狠话，又收了口，只冷哼一声，重新阖上眼，“去罢。再磨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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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连你也一起扔了。”
闻言，戚云晞索性提着裙摆上前，俯身在他抿直的唇角飞快地啄了一口。
“……臣妾遵命。”
不等他反应，留下这句话，她已直起身，耳后迅速染上赧色，如受惊的兔子般跑了。
慕容湛整个人猛地一僵，那双深邃的凤眸瞬间瞠开，眸底惊澜乍现。
她竟……又敢主动撩拨？！
太快了。
快到只余一抹温软的触感，在他唇角浅浅晕开。
暂且……记下这笔账。
等他病愈，定要她连本带利，一一还回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上唇角，半晌，才低低喃喃：“倒是……长进了。”
*
翌日未时。
戚云晞鬓间插一支赤金镶红宝梅花簪，另缀了几颗珍珠，身着暖玉色宫装，外罩深黛色披风，领口那圈银狐毛洁白柔软，衬得她明艳端凝，媚意天成。
那鬓边红宝流光一闪，宛如雪地里绽出的金梅，端庄中透着一股少女的鲜活。
除了随侍的雪晴、玲珑与窦嬷嬷、方嬷嬷，慕容湛特意遣了方泉领着三名精干护卫随行。
几人身着玄青劲装，腰间长刀均用黑布裹着，虽未出鞘，已隐隐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酉时初，长街上车马辚辚，锦王妃车驾随人流缓缓抵达宫门。
守门侍卫见锦王府仪仗，当即躬身肃立，一旁值守内侍早已小跑迎了上来，满面堆笑：“王妃金安，太后娘娘那边早有吩咐，奴才这就引您进去。”
戚云晞在雪晴的搀扶下，步下马车，转身对方泉道：“方泉，你与三位护卫、方嬷嬷便在宫门外候着罢。若有不妥，也好有个照应。”
方泉躬身抱拳，神色肃穆：“是。属下定寸步不离。”
戚云晞微微颔首，转头对那内侍温声道：“有劳公公，请带路。”
说罢，便携着雪晴、玲珑与窦嬷嬷，随内侍往仁寿宫而去。
主仆四人随着内侍步入仁寿宫暖阁，融融的炭火香气扑面而来。
暖阁正中软榻上，太后正与身边几位诰命夫人闲话家常。下手首座坐着太子慕容渊，一身常服，神色难辨。洛清公主则坐在太后榻侧的绣墩上，见她进来，当即眉眼弯弯朝她招手。
内侍轻声通传：“太后，锦王妃到了。”
太后立刻止了话，目光落在戚云晞身上，满是慈爱：“好孩子，可算来了。昨儿还念叨湛哥儿，他如今身子如何？可安稳些了？”
戚云晞上前几步，敛衽盈盈下拜：“臣妾奉王爷之命，恭祝太后上元安康。王爷遵太后懿旨静心调养，偶有不适，但精神尚可。只是医嘱需避风静养，不便亲来给太后请安，特命臣妾入宫，代他请安侍奉。”
太后微微颔首，慈和道：“他身子要紧，哀家早已吩咐过，不必强求。你一片孝心，能来替他请安，哀家便欢喜了。”
话音刚落，侧座的慕容渊端茶浅啜，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戚云晞领口那圈银狐毛上，似笑非笑地开口：“九弟妹多日未见，倒是……更鲜活了几分。”
戚云晞垂眸，避开他那令人不适的视线，端端正正地朝太子见礼：“臣妾见过太子殿下。”
“殿下谬赞。臣妾不过是沾了太后的福泽，才敢在这寒冬里出来走动。”
慕容渊嘴角那抹笑意刚要转冷，洛清忽然轻笑出声，起身快步走到戚云晞身旁，亲昵挽住她手臂，抬眼对慕容渊娇嗔道：“皇兄许久未见九嫂嫂，一见面就这般打趣，也不怕皇祖母说您欺负人。”
一面说，一面拉着她往太后榻前走去，软声道：“九嫂嫂快到皇祖母这边来。皇祖母特意留了血燕盏，旁人连碰都不让碰呢。”
慕容渊指尖摩挲着玉瓷盏壁，目光沉沉锁在那两道相携而去的身影上。
这胳膊往外拐的丫头，当真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九皇弟，你害了孤的侧妃，正好——
便让你的王妃，来给孤作偿。
锦王妃？
走着瞧。
到最后，看是谁的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