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寂寂,落针可闻。
旁侧那人的一呼一吸,戚云晞皆听得一清二楚。
就在那呼吸即将融入幽夜时,它突兀地中断了一瞬,然后,是一声绵长到令人心焦的、刻意放轻的吐息。
她浑身瞬间绷紧,眼睫在黑暗里轻颤了一下。
原来他亦未眠。
那他……可会突然转过身来?
既有肌肤之亲,漫漫寒夜,他可会循着“本能”拥过来?
然,她终是错了。
锦衾之下,那人始终纹丝未动,预想中的拥抱并未落下,甚至未靠近她分毫。
两人之间,始终隔着那道宽宽的、凉凉的鸿沟。
没有旖旎,没有试探,只有一室清寂。
她暗自揣测,他这般泾渭分明,莫非是因他接纳了她王妃的名分,却吝于给予她一丝黑夜里相互依偎的暖意。
这同衾而眠,是盟友,是疆界,却唯独……不是夫妻。
忽忆起越娘的话:“人心换人心,徐徐图之,总能焐热的。”
可何为心意?
想倚仗他,想共育子嗣,想安稳度日。
这些,难道不算心意么?
罢了。
她尚需时日参透,他……大抵也需要。
良久,她强自敛了心神,闭上了眼。
只是,她将身子蜷缩得更紧了些,仿佛如此便能抵御那身侧的寒意。
*
戚云晞不知自己何时睡去的,醒来时,耳畔只有一阵极轻的衣袂窸窣。
她动了动微僵的脖颈,身侧已无那匀长的呼吸声,只余下一片寒凉。
若非此时衾枕间萦绕着那缕清冽的梅药香,她几乎以为昨夜的同衾共枕,不过虚妄一梦。
毕竟,此刻身侧已空,唯有身下柔软的狐裘褥,在无声提醒着她身在靖和堂,他的内室。
她伸手取下眼带,侧眸望去,只见慕容湛已自行转着轮椅,朝外行去。
他并未唤何顺伺候。
晨光中,那挺直如竹的脊线,依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模样。
戚云晞心头一酸,旋即敛眸,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怔忪与怅然悉数压下,掀被起身。
待她梳洗妥当,款步至偏厅时,慕容湛已端坐在案前,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清粥,热气袅袅,氤氲了他清隽的眉眼,冲淡了几分疏离。
“王爷。”
戚云晞敛衽上前,恭敬地施了一礼。
慕容湛执匙的手微顿,抬眸扫了她一眼,淡淡道:“坐罢。”
“是。”
她依言落座于他身侧,捧起青瓷碗,小口啜着粥,余光却忍不住往他面上飘。
昨夜那般沉重交付,换来的竟是一夜的倨傲背脊。
他究竟在想什么?
难道于他而言,当真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交易?
慕容湛看似随意地用玉匙搅动着碗里的粥,并未抬眼,语气波澜不惊:“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戚云晞:……
她能说不安稳么?
她下意识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借着吞咽的动作掩住心底的羞窘,垂眸轻声道:“……托王爷的福,睡得安稳。”
慕容湛淡淡“嗯”了一声,未再追问。
他不疾不徐地舀起一勺清粥,薄唇微启,动作优雅如仪,未闻半分咀嚼之声。
那执着白玉汤匙的手,骨节分明,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
桌上的气氛静谧得有些压抑。
戚云晞偷偷觑了一眼他的碗,碗中粥食已去大半,握碗的手指不由得紧了紧。
今日未时,正是与韩岳在净月庵的约定之期。
越娘身世、缠丝扣之毒、明昭安危……皆系于此。
正如他先前所言,唯有查清越娘的旧事,方能知晓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既如此,这净月庵之约,便非去不可。
只是他向来对韩岳心存忌惮,先前已是前车之鉴,若再得知她与韩岳私下约见,定然大为动怒。
可若瞒着他……
昨夜那“生死相依”的承诺,还有他对她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那点微薄的信任,岂不瞬间荡然无存?
她指尖在碗沿无意识地蜷了蜷,终是将粥碗轻轻搁下,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向他,迟疑道:“王爷,今日……臣妾需出府一趟。”
慕容湛执匙的手未停,凤眸淡淡一抬,扫了她一眼:“王妃想去何处?”
“臣妾……要去城西净月庵。”
戚云晞望向他神色莫测的脸,咬了咬唇,一字一顿道:“今日……未时,韩岳韩大人约见。”
“韩岳?”
慕容湛手中玉匙一顿,终是抬眸,凤眸微凝,似笑非笑:“他约你何事?前日在偏殿密见,还不够?”
他微微倾身迫近几分,气息森寒,“如今又相约佛门净地?孤男独处……”
“王妃可知‘避嫌’二字?”
平淡无波的语调里,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王爷明鉴,臣妾绝非为私情。”
戚云晞急切地解释,声音不觉间拔高了几分,意识到失言,又有些窘迫地放低了声音,“您不是说,若想弄明白为何中毒的人是我,就得先弄明白越娘是谁么?”
“越娘的出身旧事,臣妾猜测,或许……韩大人知晓一二。”
“哦?”
慕容湛眸光倏然一冷,将玉匙轻轻搁回碗中,发出一声脆响,“他一个玄羽卫的镇抚使,对我锦王府家眷旧事……这般上心?”
戚云晞心下一横,拔下发间那枚旧银簪,双手递上,“王爷,您看这枚银簪。”
“韩大人识得此纹,言语间似对越氏旧事颇为了解。更重要的是,他拿出了半枚纹样相合的玉佩,直言……事关英国公府旧案,与臣妾生母身世或有干系。”
“英国公府……”
慕容湛接过银簪,指尖缓缓抚过上面的纹路,低声重复,眸中神色骤然深邃如潭。
英国公府,乃是十八年前那桩轰动朝野的旧案,牵扯甚广。
韩岳……身为玄羽卫北镇抚使,竟与此案有所勾连?
这丫头的身世,竟比他料想的还要复杂。
“他为何要告诉你?”
他抬眸,目光沉沉,“你怎知这不是请君入瓮?”
“臣妾自然怕。”
戚云晞迎着他的审视,声音虽轻,眼底却透着决然,“可越娘之谜、缠丝之毒、乃至明昭安危,皆系于此线。臣妾……别无他选。”
厅内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沉寂。
戚云晞紧张得绞紧了衣袖,“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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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湛终是淡淡开口:“允了。”
闻言,戚云晞错愕一怔,几乎疑心听错:“王爷……准了?”
却听他语气凉凉地补了一句:“不过,净月庵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本王遣两个得力的护卫跟着,未时之前……不,申时之前必须回来。”
“若是敢晚归一刻,”
他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本王便让人拆了那净月庵的山门。”
戚云晞:……
这净月庵招谁惹谁了?
念及此,她又忆起昨夜他尚是一副拒人千里的冷硬脊背,此刻却靠得这般近。
她脸颊微热,连忙低下头:“……臣妾,遵旨。”
待那热意消散些,又道:“只是明昭初来府中,性子本就有些拘谨,又没个玩伴。”
“虽说何总管安排了人伺候,但臣妾想着,若只将他拘在青筠院里,怕是要闷坏了。”
“不知……可否恳请王爷,今日得空时,下道旨意,允明昭到前院或园中走走?有何总管或您身边的人看着,臣妾也能放心些,他也能自在些。”
闻言,慕容湛缓缓直起身,重新执起玉匙,目光沉沉地落在碗中,并未看她。
沉吟片刻。
“你倒是会给本王找事做。”
他慢条斯理,语气不咸不淡:“罢了,既是你的幼弟,本王也不好太过苛责。”
“何顺。”
他扬声唤道。
“奴才在。”何顺连忙掀帘而入。
“今日你亲自带着五少爷,在府里前院和东园认认路。不许出二门,不许靠近书房与武库。午膳后,送他回青筠院温书。”
吩咐完,他才抬眸瞥戚云晞一眼,淡淡道:“如此,王妃可放心了?”
戚云晞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连忙起身行礼:“臣妾代明昭,谢过王爷恩典。”
*
巳时末,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缓缓驶出锦王府侧门。
马车一路向西。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在一处极为僻静的山道旁停稳。
庵堂幽寂,古木参天。
浅淡的檀香混着山林清气,随风拂来。
戚云晞头戴帷帽,扶着雪晴的手,躬身下车。
一比丘尼合十一礼,上前引路,她轻撩裙裾,踏上苔痕斑驳的石阶。
雪晴手中挽着一个寻常的香篮,里头装着几卷线香,做足了来庵堂进香的模样。
方泉与另一侍卫默然紧随。
穿过几重月洞门,引路的比丘尼悄然退去。
戚云晞抬眸望去,隔着朦胧的纱影,便见后院空庭,一株参天银杏华盖如云。
树下,一人负手而立。
那人身着靛青棉布劲装,外罩玄色斗篷,身姿如松。
他微微仰首,似在凝视树冠间隙漏下的天光,侧脸线条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冷硬。
听闻脚步声,他倏然转身。
一张清俊的脸,正是韩岳。
虽已民褪去飞鱼官服,那份少年老成的沉敛与未脱的锋锐,却在此刻的寂静中,愈发显得沉郁内敛。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戚云晞身后的雪晴与护卫,最终落回那袭素雅却难掩贵气的身影上,上前几步,于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抱拳道:
“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