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夜宴正酣，御座空悬，唯见德宁皇后与娴贵妃端坐上首，主掌宴仪。
殿内烛影摇红，珠翠生辉，四下目光如炬，尽凝于戚云晞身上。
洛清公主莲步轻移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戚云晞掩于身后，柳眉微蹙：
“侧妃在此胡言些什么？既知唐突了九嫂嫂，不速速退下反省，反倒端着酒盏近前纠缠，这是哪门子的赔罪道理？”
戚云晞忙轻扯她袖摆，低语道：“清儿，此事与你无关，莫要卷入……”
洛清却恍若未闻，眸光清冽，直直钉在那琉璃酒盏上。
“且九哥哥方才特意叮嘱，九嫂嫂受惊需静养。你此刻执意劝饮，岂不是存心让她难受？”
闻言，太子侧妃笑意凝在唇角：“公主多虑了。此乃寻常果酿，性味温醇，恰能滋补元气，断不会伤及分毫。”
“哦？”
慕容湛尾音轻扬，如玉磬余韵。
他兀自端坐轮椅上，凤眸淡淡扫过太子那意味深长的神色，“既是这般温醇无害的‘寻常果酿’，侧妃何不先饮一盏，以显诚意？”
“王爷说笑了。”
太子侧妃立时敛了巧笑,换上一副委屈恭谨之态。
屈膝福身道:“这杯薄酒，是臣妾特意为王妃备下的赔罪之礼。若臣妾自饮，反倒显得心不诚、意不足，如何能消解白日的唐突之过？”
她转而望向戚云晞，眸中水光潋滟。
语带哽咽：“王妃，白日是妾身一时鬼迷心窍，若不得您亲饮此盏，亲眼见证这番悔过之心，只怕……只怕余生都日夜难安。”
慕容湛凤眸微眯，指节在轮椅扶手上慢叩，正欲开口——
戚云晞却先一步轻侧身，对着太子侧妃款款回福一礼，浅笑道：
“侧妃姐姐言重了。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误会，本妃早已置之度外，何需这般兴师动众？今日除夕盛宴，陛下与皇后娘娘仁德布泽，方有此刻和乐。若因你我微末小事闹得不快，反倒显得本妃心胸狭隘，失了宫宴祥和之意。”
慕容湛见她应对得宜，遂止了话头。
凤眸里的凛冽悄然敛去，只余一丝浅淡的笑意，默然凝睇着她应对周旋。
她视线在那酒盏上倏然一瞥，心下明了。
续道：“王爷与公主关爱云琬身子，心意拳拳。若为此酒让殿下分心，云琬之过岂不更大？姐姐诚意我心领。不若就此揭过，方是正理。”
太子侧妃见戚云晞无意接此酒盏，眼底闪过一丝焦灼。
旋即转身向上首的德宁皇后盈盈下拜，裙裾如流云铺地，姿态楚楚堪怜。
“母后明鉴！”
“臣妾今日诚心向锦王妃敬酒赔罪，绝无半分虚情。”
“然锦王妃执意不领这份情，外头不知要如何揣测，只道东宫仗势凌人、知错不改，非但损了东宫颜面，更恐陡惹母后清誉蒙尘。”
她伏身再拜，声带哽咽。
“恳请母后为臣妾做主，也为东宫正名，成全臣妾这番赎罪之心。”
娴贵妃侧首望向德宁皇后，从容进言：“皇后娘娘，云琬素来体弱，这些时日尚在遵医嘱调养，恐怕受不住酒力。”
“侧妃诚意已至，云琬亦已心领，何必拘泥于一杯薄酒？不如让她暂退偏殿歇息，以免殿前失仪。”
德宁皇后端坐凤座，眸色深沉。
“贵妃所言自是体恤。然侧妃既已敛衽请罪，姿态恭谨，若就此作罢，倒显得东宫诚意落空，天家体面亦难周全。”
午宴时，陛下不顾太子颜面，嘉赏锦王赈灾之功，赐下诸般珍宝，令那安坐轮椅的锦王独占鳌头，早已令她心头郁塞难平。
如今太子侧妃代表东宫行事，锦王妃若执意不接此酒，便是公然藐视东宫，不将她这位中宫皇后放在眼里，更是对皇权嫡脉的挑衅。
娴贵妃：……
皇后好一手偏私之术！
竟这般急不可耐，公然偏袒东宫，行此打压之事。
此刻若强行阻止，反倒落人口实。
一杯薄酒而已，且忍一时之气，徐图后计。
沉吟片刻，德宁皇后缓缓开口，声如金玉相叩，穿透满殿笙歌。
“锦王妃，侧妃既已诚心赔罪，你便领了这份心意。东宫与锦王府素来亲厚，莫要因此小事生了嫌隙。”
戚云晞：……
此酒，饮下，正中圈套；不饮，便是将“藐视东宫”的罪名亲手奉上。
好一招借势逼宫，其心何其阴毒！
她眼波微转，恰撞见太子侧妃眼底一抹未及敛去的得意与狡黠。
那神情恍若无声的诘问：东宫若想拿捏于你，岂不易如反掌？
正当此时，慕容湛薄唇轻启，声如寒玉。
“侧妃诚意，本王与王妃心领。这杯酒，便由本王代劳，全了这番美意如何？”
他凤眸骤然凝注于琉璃盏上。
那缕甜香，焉能逃得过他从尸山血海中炼出的锐觉？
东宫……竟用此等下作秽物！
随即示意何顺上前接酒。
那眼锋淡淡扫过太子侧妃，眼底已是寒芒乍现。
此言一出。
秦王席上，温若绵交叠膝上的手倏地收紧，素指已将罗帕绞出深痕。
她本能地望向那抹月白身影，贝齿紧啮下唇，将喉间几欲脱口的那句“不可”死死咽回。
一抹忧惧之色自眼底转瞬而逝。
太子侧妃忽感不妙，神色微变。
正欲再向德宁皇后求助。
“王府上下的前程皆系于他一身……”娴贵妃先前的叮嘱犹在耳畔。
“王爷不可！”
戚云晞疾步上前，纤指轻按琉璃酒盏，堪堪拦在何顺之前。
“侧妃这赔罪礼，原就该由臣妾来受。王爷万金之躯，何等尊贵，岂能为这等微末小事代劳？若传扬出去，倒显得臣妾不识大体，连一杯赔罪酒都要劳动王爷，平白惹人笑话。”
这酒绝非寻常果酿，那缕怪异甜香定有蹊跷。
然宫宴之上，众目睽睽，东宫纵有歹心，也断不敢用剧毒。
无非是些令人失态、损人名节的阴招。
王爷身系锦王府荣辱，若饮下此酒，纵有半分差池，大厦将倾。
这棵大树若倒……她煞费苦心才堪堪握住的这一切，转眼便会成为镜花水月。
言罢，她唇边绽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素手执起酒杯。
在众人或惊或疑、或探或讽的目光中，仰首将酒液一饮而尽。
酒入喉肠，果香清甜中犹带一丝异样。
旋即玉盏轻落，在案几上叩出清响。
她容色平静如初：“侧妃诚意，本妃领了。往日种种，自此两清。”
洛清急得扯住她衣袖：“九嫂嫂！你怎的真饮了？”
转而怒视太子侧妃，“若九嫂嫂身子有恙，本宫定不与你干休！”
德宁皇后见事已毕，凤目微转，语带训诫，一言定调：
“既已赔罪，往后当时时谨言慎行，恪守本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二人当以和睦为要，方不负天家体统。”
太子侧妃立即屈膝应道：“臣妾谨记母后教诲！必当时时自省，再不敢生事。”
“侧妃的‘诚意’，本王与王妃领教了。”
慕容湛凤眸掠过太子侧妃，眼底墨色翻涌，惊怒交织。
“若再有无端纷扰，休怪本王不顾东宫体面。”
他转向戚云晞，目光瞬缓。
责备里却藏不住关切：“你素来体弱，经不起折腾，又不善饮，何必在此强撑。”
她竟敢……不等他周全，又擅作主张！
遽然吩咐何顺：“即刻送王妃去偏殿暖阁静养，传本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打扰，务必护王妃周全。”
何顺躬身领命：“遵命！”
当即上前，恭敬地为戚云晞引路。
太子侧妃媚眼朝主位一递，与太子视线一触即分，强抑心头得意，草草福身：“王妃海量，臣妾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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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罢，不待戚云晞应声，莲步轻移，翩然退入席间。
似是多看一眼、多待片刻都怕沾染了不祥之气。
洛清急忙攥住戚云晞手腕，满眼担忧：“九嫂嫂，我陪你去偏殿！”
方转身——
“清儿。”
德宁皇后声淡如水，“宫宴未散，你身为公主当留席作陪。锦王妃自有宫人照料，莫要失了规矩。”
洛清：……
她朱唇微噘，一腔不甘却不敢违逆，只得低声叮嘱：“那九嫂嫂好生歇着，我得了空就去看你！”
戚云晞轻轻拍了拍洛清的手背。
安抚道：“好妹妹，莫要担心……皇后娘娘说得是，宫宴之上规矩为重，你且安心留席，我去偏殿歇会儿便好。”
她气息已见急促。
仍强自镇定：“有何顺和宫人照料，无碍的……咱们改日再好好说话……”
不过须臾，一股灼热竟自丹田窜起，似有燎原之势，瞬时席卷四肢百骸。
她面若霞染，气息促乱，心口更是翻涌着一团无名火，怦怦狂跳。
召太医？
不妥！
此刻若贸然惊动太医，东宫势必反口诬她“借故生事”、“搅乱宫宴和睦”。
这哑巴亏，竟只能含血强咽，独自承受。
她强撑着清明，转身对慕容湛低声道：“王爷，臣妾……有些不胜酒力，先行告退了。”
慕容湛见她容色异常，眸色骤沉。
“既不胜酒力，宜早些去歇息，本王稍后遂来。”
继而对何顺沉声下令：“护好王妃，偏殿守好门禁，任何人不得擅入。若有半分差池，唯你是问！”
何顺躬身应诺：“奴才遵命！”
戚云晞在雪晴与玲珑的搀扶下，缓步离席。
其芳姿宛若云间皎月，轻纱微掩其华。
她步履徐徐，风采不减，唯在玉趾将落未落时，隐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沉滞，恰似仙子踏浪凌波，裙裾沾染了凡尘清露。
这雅步微凝的细痕，终未能逃过殿内诸多有心人的眼底。
太子侧妃见状唇角微勾，立时向心腹宫女递去眼色。
殊不知，同一时刻，主位之上，太子灼灼的视线已越过众人，如影随形般锁在了那道渐行渐远的聘婷身影。
*
偏殿暖阁。
何顺垂首将戚云晞引至殿外，随即肃然侍立于廊庑之下。
他虽无甲胄在身，却神色凝重如铁。
只向殿内沉声禀道：“王妃安心静养，奴才在此值守，断不叫闲杂人等惊扰您歇息！”
戚云晞甫踏入内室，便软倒于榻上。
她本就酒力浅薄，此刻邪药发作，宛若火上浇油，灼得她神魂欲裂。
贝齿紧咬朱唇，借那一线锐痛，方能锢住濒临溃散的清明。
“雪晴……守着殿内……玲珑，取方冰帕来……”
她气息紊乱地吩咐。
雪晴心头一紧，却未乱分寸，俯身扶稳戚云晞躺好。
沉声道：“王妃放心，殿内奴婢守着。您若实在难撑，奴婢便敲窗告知何顺，让他速报王爷，您独自扛着，如何使得？”
玲珑早已急得眼圈通红，转身疾步取来一方锦帕，浸了凉水，回至榻边递与雪晴，声音已带了哭腔：
“王妃且再忍忍！奴婢这就去端杯温茶来，替您缓一缓这不适！那侧妃方才敬酒时就笑得蹊跷，果然才饮下便发作，定是其中藏了阴毒手段！”
说罢，脚步匆匆径自转身去沏茶。
雪晴探了探她额温，忙将浸凉的锦帕覆上，屈膝跪于榻边，温声劝慰道：
“王妃，凉帕可解肌骨燥意，您且宽心。王爷想必片刻便至。”
不料，半炷香未过。
廊外骤然响起激烈的争执声，惊破了偏殿的清寂。
“韩抚使！宫宴未散，王妃静养，外男不得擅入！此乃宫规！”
何顺的话语字字如铁，毫无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