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正明大约五十出头，人很精神，走路带风，脸上带笑，笑起来眼尾浅浅的纹理。
他走来时，程随意终于起身，喊了声爸。
程正明不搭理，反而面对着孟若若笑盈盈的。
“好好好，都挺好的。”他看见茶桌上的礼物，声音略高些：“这是什么？包得这么精致。”
其实算不上多精致，只是彩纸根据形状包起来，留了把儿，像个短棍子棒棒糖。
听程正明的口气，格外喜悦欢欣，倒显得这礼送得很用心了。
孟若若温吞回：“是苏如果。我家种的苏如树今年第一次结果子，送过来给程总尝尝。”
程正明听得点头，拿起苏如果左右打量，颇有些爱不释手。
他提起话题：“孟小姐在随意公司上班啊，有缘有缘。他平日里对你，你们怎么样？”
“挺好的。”
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到厅里，请座看茶，端出来茶点别致精巧。
吃一口孟若若眼睛就亮了，糯软口感，恰到好处的甜。
程正明看她时总笑盈盈，侧头再看自家小子，笑脸就降下几分，多了严肃。
他低声吩咐：“去房里拿两盒糕点，一会儿亲自送送孟小姐，就说是你的心意。”
程家大家长的威严显露无疑。
程随意没说任何话，拐去门房。出来时，程正明与孟若若交换了联系方式，说是常联系，连称呼都变了。
“这也快到饭点了，若若你们就留下来吃个便饭吧？”
孟若若没开口，刚才程正明问的一些问题让她觉得难以应付。
有没有喜欢的人，喜欢什么样的人……
适时，程随意在旁插话：“她还有事，工作的事情得尽快。”
程正明脸忽得沉下，似乎还瞪了一眼程随意，后者撇开脸装没看见。
孟若若正好借此推脱：“是的程叔叔，我还得送文件呢，就不打扰您了。”
她挪动座椅起身，克西亚紧跟其后，视线冷冷落在两人身上，带有敌意。
出门时，是程随意送的两人，送到了门口。
他拿出准备好的糕点礼盒，交给克西亚，轻描淡写说：“回礼。”
后叮嘱几句工作上的事情，就转身回去。
排排银杏树的大道上，阳光里，金黄的叶子零星飞舞着落下，一阵风吹过来时，落得大了，把人和叶子融成同一个场景的纷乱迷离。
孟若若抱着糕点礼盒，说是给克西亚减轻负担。
她注意到礼盒上印有实验品可少量食用的字样，想想，拆开一份，从里拿出一块，又掰出小小一块，向身后招招手。
在祂弯腰探来时，孟若若从止咬器缝隙里塞进掰下来的点心。
“怎么样？”她问。
克西亚吞下糕点，伸出舌头，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指尖，若无其事地缩回，“甜。”
“是挺好吃的。”孟若若完全没察觉实验品的小动作，径直把剩下的糕点吃下，拍拍手上的粉渣。
“回头我问问这点心在哪里买，给葭葭姐她们也送去几盒尝尝。”
她叽叽喳喳说着。
背着苏如果的克西亚在身后亦步亦趋，如坚定沉默的影子。
风撩拨饲养者的碎发，卷起她莲花般的裙边，一片银杏叶恰好落在头顶，于是才进入祂的视线。
克西亚不在意叶子，不在意风，但当风和叶子都宠爱祂的饲养者时，祂开始学会喜欢。
“啊！克西亚，我眼睛好像进沙子了，你帮我吹吹。”孟若若低头揉眼睛，越揉越难受。
克西亚压下她乱揉眼睛的手，吹气。
当然是没什么作用，祂嘴巴戴着止咬器呢。
很快两人发现了这一点。
“还是我自己来吧。”
孟若若眼眶红红的，两人脸对脸挨得很近，她的脸刚好盛在祂的掌心，似云似蕊。
克西亚眸色暗暗，几乎要在她眼前取下止咬器。
一辆游园车从旁开过，停下，有人探出脑袋喊道：“孟丫头，我就知道你们差不多是这时候到。这是怎么了？”
……
车上，王才富喋喋不休：“原来你们是去小程家，幸好我出来找你们了，这1号房和6号房听着不远，走路是要走很久……哦，这个糕点，他也舍得拿出来，一般是买不到的。不太甜，我不喜欢，你留着吃吧。”
孟若若眼睛好多了，眼白还有些红。
她想揉眼睛，手被克西亚摁住了，只能转移注意力：“您认识程叔叔？”
“和他爹是战友，以前没实验品的时候，我们自个儿上战场杀星兽，血溅在脸上眼睛都不带眨的。时代变了，也用不着我们了，这是好事。”
说话间，6号院到了。
王才富将车子开进院子。和1号院的雅致讲究不同，6号院平土平地，种着许多菜。
克鲁斯正赤着胳膊在菜地里忙碌，上次胳膊的伤，看着大好了。祂旁边放着一根扁担四个糟垢木桶，正用长柄瓢在桶里舀动。
一股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孟若若捂住鼻子，没好意思问。
王才富先叉腰责怪起来，是对克鲁斯：“不是跟你说了孟丫头要来嘛，怎么这时候施肥。”
孟若若不懂施肥是什么意思，总感觉很不得了。
“这个臭小子。”王才富骂两句，引两人进去堂屋。
堂屋堆放了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狭挤出一条走道，通往后边的房间。四处都乱，堆在一起反而不乱了。
孟若若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房子里建小山，两座小山。
“家里有点乱，别介意，好久没人来了，就没怎么收拾。”王才富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两张椅子，掸掸上边的灰尘让他们坐下。
孟若若抱着苏如果也不知道往哪儿放，王才富挪挪脚，说放地上就好。
他拿起一个，当即解开拉花，把包装的彩纸仔细脱下折叠起来，塞进旁边的小山里。
拍一拍果子，硬实的响声。
“哦，还没熟，再放放吧。这东西拿来泡酒还是不错的。”
“啊？”孟若若疑惑，“不能直接吃的吗？”
王才富咧嘴笑：“饿极了也能吃，苦了点，涩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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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江映葭从没送过她苏如果了，原来只能泡酒。
与此同时，吉祥路1号房。
程正明给每个家庭成员都切了一小块苏如果，拇指大，相当吝啬。
“都尝尝，小姑娘特意送过来的，还是有心，懂事，我要是有这么个女儿、儿媳妇，都得享福。”
‘儿媳妇’几个字划了重音，意有所指。
厅里几个男子默不作声，有人将切小块的苏如果叉起放到嘴里，接着猛得咳嗽。
引众人侧目。
程正明皱眉：“你的教养呢？”
程随意把嘴里又苦又涩的果子艰难吞咽，暗道：他的教养才让他没当众吐了这东西。
在座都是人精，特别几个哥哥，从政多年，谈笑都是算计，立即看出不对。
一人幽幽开口：“家长没动嘴，老三，你怎么能先动呢？”
程随意用手绢慢条斯理抹嘴，敛目，“是我不对。爸，您尝尝。”
“老大不小了，毛毛躁躁。”程正明这么说着，也叉起一口放进嘴里，动作僵住一瞬，又恢复平常。
几个儿子看在眼里，谁也不说话。
半晌，程正明开口：“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随意，去书房抄三十遍程言家训。”
“……好的。”
*
孟若若在六号院尝到了用苏如果泡的酒，余味回甘，不烈不燥，很清口。
“好喝吧，泡了得有五年了，也是巧，刚好快喝完，你就送果子过来。”王才富大笑着说。
孟若若不停点头，“好喝！王爷爷，您能教教我怎么泡这个酒吗？我想泡一些给朋友尝尝。”
“这有什么难的？你年轻，记忆力好，看我做一遍应该就会了，先把果子放熟，到时候我联系你来瞧瞧。苏如树浑身都是宝啊，生长迅速……”
他追忆起往昔，给孟若若讲了许多以前的故事，讲到曾经被星兽屠戮的人类，讲到食不果腹的生活。
说着又觉得自己啰嗦，摇头：“还是老了，总想起从前。孟丫头，没觉得我这个死老头啰嗦吧？”
孟若若忙摆手：“怎么会！您的经历都可以出一本书了，您是大英雄！”
“我可算不上什么英雄，青年出才俊，江山归少年嘛。时代是你们的，乐土的未来也是你们的，你们才是英雄。”
离开6号院时，王才富特意挑了一些菜让他们带上。
“都是自家种的，营养没公害，喜欢下次还给你送。放心，这些都很干净。”
孟若若盛情难却，克西亚的筐里又变成了绿油油的菜。
挥手告别，悬浮车窗里能看见一个默默目送他们离开的老人，慢慢变成一个小点，直至再也不见。
孟若若收回目光，她忽然觉得，也许，四号房以外的世界，也没那么可怕。
这个想法直到幸福路66号房前，朦胧如风中火烛。
不等走近，她看见几个狗狗祟祟的人影集聚在66号院门口，探头探脑的，一看就不正经。
孟若若攥紧了身旁克西亚的衣角，鼓足勇气，呵声道：“你们是谁？在这里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