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晋南王府。
这日是大雪初晴之日，瑞雪兆丰年，黎民百姓可以预见来年的生计，对于王公贵族来说，也是一件喜事。
燕玄德身披一件黑色貂毛大氅，快步走在前头为皇帝引路：“陛下光临，臣弟不胜荣幸，特地将王府上下扫洒一番。尤其是这西院，皇兄看，是否有几分魏晋风骨？”
燕笙和司马皇后走在后头，转过角才看清晋南王所说的西院的样貌。
院子里十分疏旷，几乎没什么摆设，只有一个很大的方形台子，上面放着一张矮几一个小泥炉，后面的房子上搭着厚厚的稻草，屋后一丛灰竹。除此之外，就是满院的雪。不知为何，这个院子里的雪比外面厚实得多，层层叠得，既整齐，又漂亮，院内、桌边、屋顶上，每个地方都恰到好处。
如果说晋南王主要的心思在这雪景上，将极易脏污的雪装饰成这种模样，必定是下了大工夫的。
皇帝颔首道：“不错。”
晋南王算是投他所好了。
闻言，燕玄德立刻邀请道：“皇兄不如在那小几边与臣弟共饮一炉清茶？”
皇帝同意了，他们二人走进了院子，两个人咯吱咯吱，恰好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燕笙想跟上，却被司马皇后无声拦住。
司马皇后对站在一旁的晋南王妃笑道：“王妃，不如去那边坐坐？”
晋南王妃自然应是。
燕笙滞了一会，才明白司马皇后的意思。雪景岑寂，如果人多了，就没那个风味了。即使是妻子与儿女，亦是多余。
知父皇者，果然唯母后一人。
晋南王洁身自好，素有贤名，后院中没有妻妾，只有晋南王妃一人。晋南王妃没有儿子，生了一个女儿，名为如意，时时带在身边。
如意年方十五，生得玉雪可爱，就像一只小兔子似的，外表和晋南王妃一样温顺动人。
与此相比，司马皇后母女都如美人瓶似的，高挑艳丽，与他们截然不同。
“皇姐，如意带你去湖边瞧瞧，雪后的湖景甚是美丽呢。”如意自来熟地抱着燕笙的手道。
“好啊。”燕笙笑了一下，她没有表情时都显得不好接近，待人接物时会刻意多笑一笑。
司马皇后和晋南王妃走在后面，司马皇后道：“如意生的真好，本宫看着也亲近。”
“是啊。”晋南王妃一提到自己唯一的女儿就满脸笑容，“娘娘有所不知，如意在我们晋南可是第一美人呢。”
“……是吗。”听惯了世人对自己外貌的溢美之词，还是头一次听见别人在她面前夸耀相貌，司马皇后略微有点不适应，但没说什么。
没想到，晋南王妃一提到燕如意就像打开了话匣子，连连夸赞她的女工、歌舞以及诗词，都说是在晋南首屈一指的，燕如意已经成为了晋南地区富商贵女效仿的对象。
司马皇后越听越迷糊，想不通如意作为一个郡主，为何要和别人家的女儿比这些，只得点头。
这边，燕如意和燕笙在亭子里赏着湖景，忽然在水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她惊喜道：“皇姐，你快看，湖面上的我头上的珠翠闪闪发光，嘴巴就像樱桃一样小巧圆润，多么光彩动人啊！”
燕笙：“……”
最近真实很少见到像如意妹妹这样自信的女郎了。
“如意！”晋南王妃恰巧走了过来，招手喊她过去，“母妃方才看到这湖边的柳树，想起你学的舞了，不如你给皇后娘娘和公主跳一曲吧？”
“好呀！”
“不可！”
如意和燕笙一道喊了出来。
燕笙看司马皇后也是一脸不赞同，笑道：“皇婶，天气这么冷，还是不要辛苦如意妹妹了。”
司马皇后道：“是啊，若是地滑跌跤了可怎么好？”
晋南王妃问燕如意：“如意，你说呢？”
如意扭着手低着头，不答话。
晋南王妃笑道：“如意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是吗？”转头对司马皇后道，“皇嫂，如意跳舞不是为了显摆什么，只是孩子大了，我们做母亲的，也可以领会领会她们的技艺了。”
司马皇后不知晋南王妃闹的是哪出，只得点头答应。
很快，跳舞的台子就搭起来了，燕笙和两位娘娘坐在亭子里，感受着仅有些微暖意的风吹拂着面颊，看燕如意跳舞。
说实话，燕如意跳得不错，但那是相对于贵女来说。大户人家的女儿并不以擅长歌舞为荣，寻常富商都是如此，更别说官宦门第了。
燕笙和司马皇后擅舞蹈，都是私底下跳跳，不会轻易示于人前，怎么样都不会像燕如意这样特地拿出来展示。
再退一步说，要真是和那些歌舞大家比，燕如意这两下子真算不了什么。
燕笙和司马皇后心里想些什么且不表，对于燕如意的舞蹈，是真没办法表现出太多兴趣。
渐渐地，沉浸在表演中的燕如意也发觉了，除了自己的母妃叫好喝彩外，燕笙母女二人全无反应。她一分心，脚上顿时一扭，再没办法跳下去。
她不甘心承认是自己出了差错，余光瞥到两个小太监躲在花丛后面一同看着一本小册子，停了舞，斥责道：“你们两个在做什么！打扰到本郡主跳舞了！”
两个小太监没想到燕如意会注意到他们，吓得半死，忙出来认罪。
燕如意斜瞥了他们一眼：“看的什么东西，拿来给本郡主瞧瞧。”
她的贴身侍女捡起掉在地上的小册子，只瞧了一眼便知大事不妙，夹着尾巴将其交给了燕如意。
“《上京美人图鉴》……”燕如意将封面上的几个字念了出来，不屑地一笑，翻开第一页时看了一眼司马皇后，再翻到第二页脸色就变了，又接连翻了数页，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鼻子都气歪了。
晋南王妃见势劝道：“如意，这种东西你翻它做什么，无聊的玩意儿。”
司马皇后也好脾气道：“是啊，民间的东西，做不得数的。”
“不对，他们刚才明明是在看我，说！本郡主在第几页？”燕如意气冲冲地踩着他们的背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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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小太监痛呼一声，道，“第、第三十二页，郡主。”
燕如意循着提示翻到了对应的页数，将里面的内容飞速看完，一把将册子掷在地上，哭道：“阿娘！他们说我才排到第三十二位！”
晋南王妃立刻心疼极了：“乖乖儿，他们说的都不对，快来阿娘怀里，我的乖乖儿，哎哟。”
燕如意扑进晋南王妃的怀里哭起来。
这一切虽说有些胡闹，见堂妹哭得如此伤心，燕笙亦有些同情她来。
也许对于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而言，美貌真的是最重要的吧。同时，晋南王妃如此疼爱燕如意，也让燕笙升起了隐约的艳羡之情。
没想到，燕如意一边哭一边道：“皇后娘娘排第一也就算了，为什么公主堂姐也能排第八，她都被丈夫休弃了，也远不如皇后娘娘漂亮！”
“好了好了……”晋南王妃安慰地拍她的肩膀，歉意地看向了燕笙。
司马皇后虽没有说话，但拉住了燕笙的手。
燕笙沉默了一会，道：“堂妹，皇姐并不觉得和不敬重自己的夫君和离有什么丢人的。要是比美貌，是否嫁过人与此并无关系。”
司马皇后狠拉了一下燕笙的手，还是没有堵住燕笙的口：“这本书也不是本宫命人写的，要是本宫写，绝不会让自己屈居第八，更不会让你排到第三十二。”
说完，她拂袖离去。
她和燕如意每年才见一次，从不知她的性格是这模样，早知如此，她就不来了。要是在宫里，她会让她吃到更大的教训。
“燕笙！”
她怒气冲冲地走在前头，半晌才听到司马皇后赶了上来：“母后，你来了。”
“燕笙，你方才让母后丢尽了面子！”司马皇后责怪道。
燕笙没想到司马皇后的第一句话说的是这个，错愕道：“什么？”
司马皇后道：“你自己走了，叫母后一个人在那里如何面对她们？”
燕笙想不明白：“错的是她们，你不发落她们就好了，有何好面对的？”
司马皇后却对她十分不耐烦：“你父皇宠信晋南王！你偏生要跟他们作对！待会到晋南王面前也不好看。”
“究竟谁是君，谁是臣？”燕笙只觉荒谬，“燕如意冒犯我，是她和她母妃没法面对父皇！”
“跟你说不明白。”司马皇后抛下她，一个人走了。
燕笙见她比自己还要生气，一点也不准备停下来的样子，突然想到了什么，在她身后道，“母后，你不会也觉得儿臣和离丢人吧？”
司马皇后脚步一顿，回头道：“从小你都有自己的主意，现在想到问我有什么用。”说罢，脚步不停地离开。
燕笙明白了她的意思，忽然一阵绝望涌上了心头。
原来母后一直是不同意她和离的，她觉得这样丢人？她宁愿别人在她面前数落她女儿，还觉得是她的问题？
她发觉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自己的母亲，她以为她只是无条件地遵从父皇，却没想过自己在她心里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