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鹰嘴崖上的血腥味渐渐被山间清风稀释,唯有丹堂方向传来的药香愈发浓郁。
高柠送走玄清真人后,没有先回休息的营帐,脚步不自觉地转向了临时搭建的疗伤帐篷区。
经过一场死战,幸存的弟子大多带伤,丹堂弟子忙得脚不沾地。
高柠目光扫过一排排帐篷,最终落在最西侧那顶略显安静的帐篷上,那是卫铮的住处。
她掀帘而入时,谢棂溪刚为卫铮换完药,见她进来,连忙起身:“阿柠,你来了。”
高柠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卫铮身上。
他靠坐在铺着软垫的石床上,脸色虽仍苍白,却已比白天昏迷时好了不少,肩头和后背的伤口被整齐包扎,渗出的黑血已然止住。
察觉到她的视线,卫铮抬眸看来,原本沉寂的眼眸里泛起一丝微光,挣扎着想要起身。
“别起身,你伤势还重。”
高柠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肌肤,能感觉到他体内残留的浊气虽未彻底清除,却已被压制在经脉深处。
“伤势如何?棂溪说你灵脉受损不轻。”
“劳你挂心,已无大碍。”
卫铮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比醒转时清晰了许多,他看着高柠,眼神里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有感激,有信赖,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亲近。
谢棂溪在一旁收拾药碗,见状轻声道:“卫师兄体内的浊气我已用丹药稳住,只是灵脉受损需要静养,短期内不宜再动武。我先出去看看其他弟子,你们先聊。”
说罢,便提着药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拉上了帐篷帘。
帐篷帘刚落下,不远处便有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走来。
钦煌本是放心不下高柠,想来看看她探望卫铮的情况,走到帐篷门口时,脚步却微微一顿。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帐篷内只有高柠与卫铮两人的气息,且卫铮的情绪波动异于往常,带着几分罕见的忐忑。
他抬手欲掀帘的动作悄然收回,指尖微蜷,没有贸然进去惊扰。
帐篷内,高柠见谢棂溪已离开,便主动开口:“你体内残留的浊气尚未除尽,我帮你再疏导一番,能让灵脉恢复得更快些。”
不等卫铮回应,她指尖已凝起一缕纯净的星辰灵力,轻轻覆在他肩头的包扎处。
灵力顺着肌肤渗入体内,化作暖流游走在卫铮的经脉中,将那些顽固的浊气一点点逼出。
卫铮只觉浑身一暖,原本滞涩的灵脉瞬间舒畅了不少,苍白的脸色也多了丝血色,他感激地看向高柠:“多谢你。”
高柠收回手,淡淡一笑:“我们之间不用言谢。”
卫铮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原本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眼神也变得愈发坦诚:
“阿柠,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
帐篷外,钦煌的心口猛地一紧,原本平缓的气息不自觉地滞了半拍。
他指尖再次蜷起,玄色的衣袍下摆被微风拂动,却丝毫未动脚步。
卫铮这句郑重的开场白,让他莫名升起一丝紧张,下意识地将注意力更集中地放在帐内的动静上。
帐内,高柠挑眉,示意他继续。
“第一次在苍淼宗山门见到你时,我便觉得格外亲切。”
卫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丝毫躲闪,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情绪。
“我是孤儿,自小在市井与山野间摸爬滚打长大,见惯了人情冷暖,也尝尽了颠沛流离的滋味。“
“冬夜里缩在破庙取暖,大雪天还要冒着寒风去山林里找吃的,为了活下去,什么苦都吃过,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对抗世间所有风雨。”
“可见到你的那一刻,就像寒天里撞进了一团暖光。”
“就像……就像我们上辈子便是一家人,血脉里都刻着彼此的印记,那种亲近感,让我连防备都生不出来。”
他说这话时,声音微微发颤,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软垫,指节泛白得几乎要裂开。
向来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了几分,像是卸下了常年紧绷的防备,将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脆弱彻底暴露出来。
这份突如其来的坦诚,对沉默寡言的他而言,无异于剥开心防将最柔软的内里袒露人前。
他甚至不敢直视高柠的眼睛,说完后便微微垂眸,喉结急促地滚动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他怕自己的唐突会惊扰到她,更怕这份不合常理的亲近会被视作异想天开,以至于说完后,喉结滚动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高柠心中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中了心口。
她想起初次见面时,卫铮沉默地站在山门旁的老槐树下,眼神冷冽如冰,后来沈岩主动拉他加入队伍,他也始终沉默寡言,不多与人交流。
直到宗门考核时,有弟子故意刁难她,他才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了她身前。
后来一次次历练,他总是走在最外侧护着她,遇袭时永远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
有次在荒林过夜,她冻得辗转难眠,半梦半醒间却感觉到身上盖了件带着淡淡草木香的外袍,睁眼时只看到卫铮缩在角落,脊背挺得笔直,只穿着单薄的内衫抵御寒风。
受伤了也只是默默包扎,从不多言。这份沉默的守护,早已超越了普通同门情谊。
她自十四岁父母双亡后,身边便只剩谢棂溪。
可棂溪那时更像需要被照顾的妹妹,世间所有风雨,其实都是她自己默默扛过来的。
那种孤身支撑的滋味,她比谁都懂。
高柠轻声开口回应,语气里满是真诚:“这些年,你数次护我周全,我也早已把你当成了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卫铮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目光灼灼地看着高柠,那眼神里有忐忑,有期盼,更有孤注一掷的真诚。
“我知道这话或许唐突,但我还是想问问你……你愿意与我结为异姓兄妹吗?“
“我比你大一岁,往后,我便是你的兄长。”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脆弱几乎要溢出来,带着压抑多年的哽咽:
“我这辈子孤苦无依,从未有过真正的亲人,冷了没人添衣,饿了没人递食,受了伤也只能自己咬着牙扛。“
“我太想有个家,太想有个可以牵挂、也牵挂我的人了。”
“可自从认识你,你对我的好、对我的关心,让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家人的温暖。”
“那种被人牵挂、有人惦记的感觉,让我更加渴望能拥有一个真正的家,我想让你成为我此生唯一的亲人。”
“往后你不用再独自硬扛风雨,我也有了牵挂的人,好不好?“
“我会拼尽一切护你安好,哪怕付出性命,也绝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说罢,他紧张地看着高柠,喉结不停滚动,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这份提议,对他而言,是将心底最深处的眷恋与依赖诉诸于口,是想要将这份莫名的亲近彻底定格。
高柠看着他眼中的真挚与忐忑,鼻尖微微发酸,眼底瞬间凝起一层淡淡的湿意。
她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父母刚离世,她和年幼的谢小怡抱在一起,无助又惶恐,满心渴望有人能搭把手。
从那以后,两人便相依为命,后来小怡改名谢棂溪,一路相互扶持着走到了现在。
这些年,她始终把棂溪护在身后,早已习惯了凡事自己扛,可再坚强的人,也会渴望一份安稳的依靠。
棂溪是她最亲的人,是她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妹妹。
而卫铮的这份提议,就像为她漂泊已久、独自支撑的心底,稳稳地安上了一块基石。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伸出手,隔着包扎的布条,轻轻拍了拍卫铮紧绷的手背。
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片刻后,她抬眸,眼中盛着真切的光,还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
“我愿意。”
这三个字说得清晰又郑重,她顿了顿,补充道。
“你孤苦无依的滋味,我懂;独自扛着风雨的累,我也懂。“
“往后,我们就是真正的家人,你不用再孤身一人,我也多了个可以依靠的兄长。”
“能有你这样的兄长,是我的幸事。”
听到这三个字,卫铮猛地愣住了,眼中的忐忑瞬间被狂喜冲散,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一层通透的红晕,紧绷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
他怔怔地看着高柠,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过了好一会儿,才沙哑着嗓子,带着难以抑制的哭腔,一字一顿地、郑重地喊了一声:“妹妹。”
这一声“妹妹”,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有释然,有珍视,还有压抑多年的归属感。
喊出口的瞬间,他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眼眶泛红得愈发厉害,豆大的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却没有擦,只是固执地看着高柠,像是要把这来之不易的温暖牢牢刻进骨子里。
高柠看着他落泪的模样,心中一软,轻声回应:“兄长。”
话音落,她微微前倾身体,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抚一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简单的两个称呼,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契约,将两人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
卫铮看着高柠,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那是高柠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真切、最温暖的笑容。
“往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卫铮郑重承诺,语气里的坚定,足以让任何人信服。
高柠点头,心中满是暖意。
帐篷外,钦煌将帐内那句郑重的“兄长”听得真切,一直紧绷的肩线骤然放松,攥紧的指尖缓缓舒展,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心底那股莫名的紧张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放松,可这放松之下,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似是欣慰,又似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理清的、隐秘的庆幸。
他望着帐篷的帘幕,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光,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将这缕说不清的情绪压下,脚步轻缓地转过身,朝着自己的营帐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