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蒙亮，地表前一天积蓄的暑气刚好散尽，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凉意。乔驰上午有拍摄，蹑手蹑脚出了门，跑步消肿。
他现在只要有空，几乎天天慢跑，就连在海卫那三天，也趁着夜色昏暗，在沙滩上赤脚跑几个来回，风从耳边呼呼掠过，就可以暂时什么都不想……
等出了一身热汗，乔驰心里的郁结一扫而空，总算把自己劝明白了：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眼下虽然有些坎儿，好歹也没到最坏的境地。
付威的病仍有希望，沈姜木的试镜也被他搅黄了。
乔驰抻了抻胳膊腿，慢悠悠溜达走回家，厨房已经飘来食物的香气。
这会儿还不到七点。
乔驰钻进厨房，看见商予正专心致志地煎蛋，肩背挺拔，围裙绑绳切割出极佳的腿身比，拎锅的姿势和签批文件时一样帅气。
乔驰很难把眼前的商予和上辈子的污点证人联系到一起。
上一世乔博英被拘捕，最有可能替他周旋翻案的就是归梦亭和商予，但归梦亭摔得脑干损伤昏迷不醒，商予这位养子，则直接给警察送去了关键证据。
不过短短两天，英霆股价就全面崩盘……要真是为了别人嘴里的股权，商予又何必闹到两败俱伤？
如果背后还有第三个人操纵一切，一定会是英霆覆灭后的最大受益者，可惜直到他车祸去世，英霆也没做完破产清算，这个人是否存在、究竟是谁，全都不得而知。
这些事里，乔驰最想不通的，始终是商予的动机。
晨光熹微，透过玻璃落在商予身上，涂出一层淡金色。
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商予其实一直都待他很好。
乔驰一愣，忽然抓到一点儿头绪——
难道他被曾凡的话给带偏了？车祸那天商予送来的那笔钱，根本就不是给归梦亭的医药费……而是和那些比特币一样，是给他的？
商予是因为什么原因恨上了他爸妈，所以才要搞垮英霆。
这辈子能毫无破绽，不是商予藏得深、演技好，是这个原因还没有出现？！
乔驰想通这一切，心潮翻涌，又生出一股寒意。
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能让商予不顾二十多年的养恩？
从他高中毕业踏进娱乐圈之后，整天不是拍戏，就是和一群狐朋狗友厮混，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再没和小时候那样黏着商予……商予搬走之后，一个人孤零零住在外面，身上偶尔有酒气，变得消瘦而寡言，连节日也总推说有应酬、有工作，很少回家。
而他呢，在片场错过很多次商予的电话，想起来回一声，忙起来就忘记，两个人也联系得越来越少……
要是他早早觉察出商予的异常，没准一切都会不一样。
想到这里，乔驰呼吸乱了，怨商予，更怨上辈子没心没肺的自己。
他踟蹰着上前，一把抱住了商予，含糊着撒娇：“哥，我饿了。”
商予听觉敏锐，一早就知道身后有人，被乔驰这么用力一扑，浑身僵了一下，却立刻伸手护住乔驰的胳膊：“当心烫着你。”
煎蛋溅起来的几颗滚油，全落在了商予手臂上。
乔驰哎哟一声，赶紧去找湿巾。
商予就任由乔驰那么拽着，单手也能熟练地翻面、出锅，拼出一套低盐火腿煎蛋三明治，外加一杯椰子水，补他运动后的电解质。
乔驰嘴巴抹了蜜：“哥，你比我爸还贤惠，将来肯定能娶个比我妈更漂亮的媳妇儿。”
商予瞥他一眼，默默抽回手。
乔驰连厨房都没出，三两口塞完早餐，主动把餐具放进洗碗机，还殷勤地给商予解围裙。
商予抹了下他脸上的汗，说：“快去冲澡吧，曾凡他们快到了，别误了拍摄。”
乔驰乖乖点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哥，你明天送我去机场呗？要是有空……你一起去海卫玩几天？”
商予失笑：“怎么，给何燊春老师遛狗溜烦了？”
乔驰顿时蔫了：“……唉，算了，以后再说吧。”
杂志拍摄结束后，乔驰借口和顾响有约，让自家团队先撤。
不多时，一辆旧五菱拐进停车场，曾凡鬼鬼祟祟摇下车窗：“驰哥，这儿！”
乔驰简直目瞪口呆——得，墨镜帽子全用不着了，哪家狗仔都不可能跟这种车。
副驾驶座位下头放着包印刷品，乔驰小心翼翼避开，回头往车厢里一看，横七竖八塞着折叠梯子、胶枪，显然是个工具车。
乔驰从脚底下抽出本广告册子翻了几页：“凡凡，这是谁的车？”
曾凡有些不好意思：“我哥的，他今天没活儿，把车借我了。”
乔驰竖个大拇指：“这车好，谁也摸不到咱俩的行踪。”
顾响开着自己的骚包跑车，和这辆摇摇晃晃的面包车擦肩而过。
小胖子虽然满心纳闷，乔驰为啥非让自己来兜一圈装着接人，但义气当前，先为兄弟两肋插刀。
曾凡不只车选得出人意料，地方也定得隐蔽，把车直接开到了郊外，七拐八绕进了某个农家乐。
今天是工作日，农家乐门可罗雀，一只大黄狗趴在阴凉地吐舌头，散养的土鸡满地啄米，老板娘坐在门口剥蒜，压根不认识电视上光鲜亮丽的大明星，瞧乔驰一身行头挺气派，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苏青青的助理正等在唯一的包间里，抱着个包，神色木然。
桌上的土豆炖鸡结了厚厚的油膜，早凉透了。
她对着那盆菜呆坐一中午，筷子都没拆开，几次走到门口，又咬着嘴唇折回来。
她的这份举棋不定，在看到乔驰和曾凡有说有笑迈进院子的那一刻，彻底消散了。
她羡慕曾凡有个好老板。
等乔驰推门进来，她紧张地站起来。
乔驰摘了墨镜，还顶着早上拍广告抓出的发型，两颊和鼻梁淡淡扫了阴影，越发显得五官英气，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包间里也亮得惊人。
“嗨，你叫艾仪是吧？”他说着，又抄筷子去翻土豆炖鸡，“这都冷了……凡凡，点菜点菜，我早上就吃了个三明治，快饿死了。”
曾凡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等门关上，苏青青的助理才小心翼翼打招呼：“乔老师……”
乔驰朝她摆摆手：“坐，别拘束。”
艾仪比曾凡大两岁，平时在剧组沉默寡言，从没和乔驰搭过话。
她不开口，乔驰也不着急，摸出手机给顾响回电话，小胖子在那头得意洋洋地邀功，跟他讨英霆新出道小偶像的签名照。
乔驰逗他：“还没吃一堑长一智呢，又开始追星了？”
顾响激动道：“这回不一样，我们琳琳人美心善！”
乔驰问：“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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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的减肥大计呢？”
“嗐，再说呗。”顾响赶紧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到啊？我新入了款赛车游戏，等您大驾。”
艾仪竖起耳朵听了半天，表情渐渐放松。
苏青青从来没有这样的社交，闲暇时，要么泡美容院，要么就在应酬，艾仪也得跟着连轴转。哪怕过年，艾仪也没假期，得陪着苏青青回老家，从伺候她一个变成了伺候她全家。
可无论艾仪有多周到和用心，苏青青总能挑出毛病，呼来喝去是家常便饭，急了还会动手，虽然她那点儿力气也不会伤人，但那种难堪和侮辱，有时候比疼痛更难忍。
拍《名医》时，乔驰就拦过苏青青打她。
艾仪一直记着这事。
等乔驰挂了电话，艾仪抿了抿嘴，轻声说：“乔老师，上次谢谢您。”
乔驰满脸疑惑：“啊？”
艾仪并不意外，乔驰这样的大忙人，怎么会记得这种小事呢，她自嘲地笑笑，说：“其实那天杀青宴……我是故意走开的，我知道曾凡在找机会动那个包。”
乔驰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你不怕被牵连吗？”
艾仪脸色白了又红，忽然恨恨道：“我不怕，我早受够她了——”
包厢门吱呀一声打开，曾凡端着一碟刚出锅的粘豆包站在那儿，艾仪骤然收声，气氛有些尴尬。
曾凡不好意思道：“驰哥，我再去催催菜……”
“凡凡，你进来，不用回避。”
艾仪惊讶又羡慕地看向曾凡，眼泪突然大颗大颗涌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曾凡和乔驰对视一眼，赶紧放下粘豆包去安慰她。乔驰对女孩子的眼泪没辙，帮忙拆了包纸巾，自个儿默默啃包子去了。
这地方看着不咋样，味道还真不赖。
曾凡细心地给大家烫了餐具，等老板娘陆陆续续上齐了菜，艾仪平复了情绪，这才进入正题。
艾仪把那只包递给了乔驰。
乔驰打开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苏青青近几年的合同扫描件，我不大懂这些，但……但她的前经纪人说有很大问题……我们之前一起用匿名信威胁过苏青青，她真就悄悄拿出了五十万。”
曾凡瞪圆了眼睛：“五、五十万？”
“嗯……要不是苏青青不让我请假，我爸的病也不至于拖成重症，所以我配合她前经纪人放了那封信，拿走了十万。”艾仪垂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他说只要我把这些东西搞到手，就再给我一笔钱……可我不想再这样了。”
艾仪沉默了几秒，才继续说：“我辞职了，那十万块足够我爸从重症监护室出来，我拿得问心无愧。可别的，我不能要。”
曾凡握住艾仪放在膝头的手，眼含鼓励。
“苏青青虽然缺德，但不该落在那种人手里，所以我宁愿把这些交给你们。”
艾仪说完，仿佛终于卸下了重担，乔驰没再提苏青青，只是问她：“你想来英霆吗？”
艾仪摇头：“我以后不会待在这个圈子了，而且我爸暂时也需要人照顾。”
乔驰看着艾仪脚步轻快地离开，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叮嘱曾凡和艾仪保持联系，不管她需要钱还是工作，都尽量帮衬一把。
曾凡红着眼眶问：“驰哥，这些东西怎么办？”
乔驰眼睛一转，忽然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