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可惜脏了
他自幼跟在主子身边，刀光剑影里来来回/回，生死边缘不知徘徊过多少回，何曾见过他对神佛有半分敬意？
此番倒好，不知从何处请了本佛经回来，竟已几乎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抄了三天两夜，除了抽空去贤王府瞧一眼云二姑娘，其余时间都伏在书案上。
朝堂上一连数日不见他人影，大狱中的要犯也不见他去审问，整个京都的浑水突然静了下来，让人极度不适应。
坊间已悄悄流传起“雍王身中奇毒、命不久矣”的传闻，皇帝与太上皇更是轮番召见，前者料定他静悄悄没憋好屁，后者担心他被皇帝偷偷做了老来丧子，可双方来人都被他一视同仁地拒之门外。
今日更是连瞧云二姑娘都省了，玩命似得埋头苦抄，双眼熬得通红，双唇干裂，眼下的青色越发深重，整个人都憔悴了一整圈。
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案几，映照出纸上苍劲有力的字迹，也勾勒出那张难掩憔悴却依旧棱角分明的侧脸。
萧长赢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出去吧，别让任何人来扰。”
那日听闻云岫害了子病，他便暗中打听了一番，才知这病症竟格外磨人，重者食不下咽，连喝水都会吐，更有甚者还会周身浮肿、头晕目眩，可谓苦不堪言。
一想到云岫那薄薄脆脆的模样，萧长赢心里软了又软，当即派人四处寻访缓解子病的方子，却得知此症根本无药可医。
最后听闻城外玉泉寺的念慈万字经非常灵验，便亲自去求来经书。
按照那主持和尚的话说：“若是殿下能在三日内一字不错地抄写一遍，所求之事自会灵验。”
三日三万字，便是一日一万字，足够不吃不喝不睡一刻不停地抄写了，加上经文本就晦涩拗口，写起来更是艰难，还不能有错字，那便需要聚精会神，损耗极大的心力。
这般要求放在常人身上是绝无可能完成的，饶是萧长赢体魄远胜常人，抄至今日，也觉得头重脚轻，眼前阵阵发黑。
说真的，他怀疑那老秃驴是在诓人，恐怕就是认定了世上无人能真在三日内抄完这三万字，才敢放出这般大话。
可眼下确实别无他法，只能暂且一试，若是真能灵验，能替那小蠢蛋挡住一劫，也是值了。
倘若不灵……
萧长赢眸中隐隐冷光——就拿那老秃驴的脑袋祭天！
第二日一早，云岫便随萧明川入了宫，向帝后请安后，二人径直往兴庆宫去。
兴庆宫乃是太后与太上皇的居所，是皇宫向北扩建的宫殿，离宫门极远，轿辇行至内廷核心区域，便按规制停了，再往里只能步行。
云岫怀着身孕，不愿疾走，萧明川只当她是旧伤病方愈身子虚，便也放缓脚步，陪她徐徐而行。
宫道两侧的柳枝刚冒了点新绿，风里裹着早春特有的微凉，吹在脸上不似冬日那般刺骨，倒带着些软乎乎的暖意。
萧明川走在前面，却总忍不住回头瞥向身后的云岫，觉得有些别扭。
以往两人步行，云岫总爱黏糊糊地抱着他胳膊，小小的身子几乎要挂在他手臂上，高兴了便轻轻哼着曲，说些琐碎趣事，哪像今日，同他隔着半臂远的距离，安安静静缀在他身后。
要说她在闹气，神色却平静如常；要说她如常……属实算不上。
萧明川故意放慢脚步，等她走上前来与自己并肩。
宫道上的风渐渐暖了些，萧明川见她始终沉默，终于忍不住开口：“可是心里藏着事？”
云岫正琢磨着新宅选址，被这话打断思绪，下意识微微仰起头看他，轻轻摇了摇头。
方才走了半程，她小脸沁得红扑扑的，额角还渗着层细汗，额间那片纱布也没拆，衬得楚楚可怜。
萧明川瞧着，心底那点自责与亏欠又翻涌上来，他用袖口替她轻轻拭去汗珠，伸手帮她解了斗篷系带，顺手将斗篷拢在手里，又主动牵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细软，带着温凉的触感，一如他平日的性子，叫人觉得舒适。
可惜脏了。
云岫脑海中瞬间闪过他用这双手拥抱、拉扯、紧搂云瑾的画面，心底便泛起一阵抵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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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识想将手抽回来，却瞥见不远处一顶软轿正朝这边来，怕让人看出端倪，便硬生生忍住了。
那软轿行进得比步行快上许多，又恰是同路，不多时便到了近前。
云岫抬眼望去，心肝一跳——轿上慵懒斜倚着的，竟是萧长赢！
她没敢多看，只一眼，便低下头去。
萧长赢此次进宫，是来向兴庆宫两老报平安，毕竟一连三日音讯全无，京中又盛传他身中奇毒、性命垂危，两位老人定是心急如焚。
没想到竟会在此处遇见云岫……
那双寡淡的眸中，不自觉泛起一痕微光。
“十一皇叔。”
既已迎面遇上，断无避开的道理，萧明川停下脚步，依礼恭敬问安。
萧长赢懒懒掀开眼帘，目光却未落在他身上，而是径直掠过，定格在两人十指交握的手上。
“很恩爱么。”他低声开口，嗓音里听不出情绪。
见雍王要同贤王夫妇说话，抬轿的宫人忙不迭停了脚步，软轿稳稳落定在宫道旁。
萧长赢懒懒散散将手腕递出去。
云岫正垂着眼睫，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将气息都敛了，眼前忽就多了一截手腕。
她悄悄蹙起眉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萧长赢最见不得她这般没有骨气的样子，偏偏她在自己面前最没骨气。
“本王病了，号脉，”他不耐烦道，“你俩手黏一块了？”
云岫咬唇不说话，实在是没法接话。
萧明川适时开口：“皇叔，今日我二人是特来向皇祖父、皇祖母请安的。您若身体不适，何不传召太医诊治？”
“太医？”萧长赢轻嗤一声，看萧明川同看傻子一般，“本王被太医治**你负责？”
这宫里想要他命的多了去了，太医官阶不高，下手却最是方便，他离京三年，太医院早就没了自己人，自然也不会傻到把小命送到别人手里。
萧明川一噎，他不想在此耽搁，若是过了时辰，太上皇和太后休息了，今日怕是要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