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章也坐在马车上,而且条件还不错,里面的座位都包了软皮,还有一个小火炉,可以取暖、煨茶,点了沉香;当然,点心也是少不了的,且花样繁多,果脯、鹿肉、糕点等一应俱全,随便取用。
因为他和太学宫宫主同乘一车。
环境太好,顾承章甚至在车上美美地睡了一觉。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探出身来,发现天色已明。
“睡得还好?”张道远问道。
“还好。”顾承章回答道,“能停个车,让我洗个脸吗?”
“可以。最后提醒你一次,别动什么歪心思。让我抓回来,先废了你修为再说。”
“知道。”顾承章点点头,看了一眼默渊剑。
张道远不以为意,说道,“你可以带上。”
顾承章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带,只是下来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放个水就回去了。
张道远在看一卷古籍,顾承章重新上车后,好奇地瞄了一眼,便默默地闭上了了眼睛,开始调息。
等他运行完一个大周天后,张道远才问他,“顾承章,你犯的是弑君大罪,罪在不赦。等春祭大典的时候,很有可能被处以火刑或凌迟,现在怎么还有心思修炼?”
“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我不会把你怎么样,但进了洛邑,可就不是我说了算了。虎贲或灵台郎为了防止你逃脱,很有可能直接毁了你经脉和丹田,再穿琵琶骨、放入水牢之中。你现在修炼,有什么意义?”
顾承章叹了口气,幽幽道,“您这么说,是不是想放了我?”
“不想,只是好奇。当然,怜悯也是有一点的。毕竟,你在跌境之后还有这等修为和心志,堪称难得。”张道远放下古卷,也叹了口气,“你太年轻了,将来有无限可能。只可惜,你没有将来了。也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看到年轻人走向不归路,总是很哀伤。”
顾承章无奈地笑了笑,“你心还挺善的嘛。如果我告诉你,姬瑞清不是我杀的,我连碰都没碰,你会怎么想?”
“你是被冤枉的?”
“是啊,天大的冤枉。”
“这件事是昊仪在管,等回洛邑以后,我帮你问问他。”
“问也没用。海捕文书是姬晨旭发的,要是谁能证明我是被冤枉的,那就是天子错了。你猜猜,那个人还能活不?”
“你的意思,劝我不要管?”
“你管得了吗?”
张道远怔了怔,没有说话。
他确实管不了。
“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我们现在没有到洛邑,还有时间。”
顾承章长叹一声,神色黯然。“很多了。可能人到了要走的时候,都会有很多不舍和遗憾。”
“你不是有个师妹吗?我可以用太学宫宫主的身份,邀请她来太学宫交流。”
“算了。”顾承章的心隐隐作痛,“让她眼睁睁地看着我去死,太残忍了。”
“说不定她想来呢?毕竟这是最后一面了。”
顾承章摇了摇头。“真有那么一天,麻烦您把这默渊剑送给她。”
张道远点点头,“听你说,杀人不靠境界?”
“吹个牛而已,装得有点大。”顾承章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前辈境界高妙,在下有一事相求。”
“说吧。”
“我的肩头,封印着一只蜘蛛。我死了,它也会随之烟消云散。”顾承章扯开衣服,露出肩膀上的印记,“趁我还活着,恳请前辈把它放出来、让它逃生去吧。”
张道远面露诧异之色,指尖轻点印记。片刻后,他摇头拒绝了。
“费时费力不说,这是一只远古蜘蛛,血脉悠长,性格凶悍。此等凶悍之物,本就不应该存在于天地间。随你去了也好,以免后患无穷。”
“唉,”顾承章痛苦地挠了挠头皮,“当初就应该把它留在云梦大泽,带出来干什么,还害了它。”
“你师父熊崇,有没有教你驭灵之术?”
“就是苏玉衡那样的?”
“是的。”
“教过一点,不过他也不是很精通。小时候学了,逗狗玩。”
张道远一阵无语,重新拿起古卷。
顾承章抽出长剑,用衣袖轻轻地擦拭剑身,思绪悠长。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想起了灵萱。
春风还带着七分冷意,顾承章看着火炉里的银屑炭,鼻子有些发酸。
风韩王宫正殿,炭火烧得极旺,将春天最后的寒意驱赶得干干净净。
韩骧坐在王座上,须发半白,看着被抬进来的儿子,眉头皱了一下。
“博武,你的腿还没好,不宜走动。”
“父王,儿臣有事相求。”韩博武开门见山。
韩骧叹了口气,屏退左右,只留父子二人。“若是为那顾承章,不必开口。”
韩博武一怔。“父王已知道了?”
“太学宫张道远亲自押送的人,各国王室都收到了通报。”韩骧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弑君之罪,天地不容。姬晨旭即天子位,此时与洛邑为敌,不明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可顾承章是被冤枉的……”
韩骧放下茶盏,“证据呢?谁看见了?就算他真是冤枉的,现在姬晨旭的诏书已下,天下皆知顾承章是弑君者。谁敢为他翻案,就是质疑新天子,质疑大周正统。”
“难道就眼睁睁看他死?”韩博武哀求道,“我总得替他做点什么吧?”
“你与他的交情,为父知晓。”韩骧语气稍缓,“但为了一江湖游侠,赌上风韩国运,值得吗?”
“他不是普通江湖游侠!他曾救我性命……”
“好了。”韩骧打断他,“正因如此,你自身就有了几分可疑,更不能救。”
韩博武愣住了,但他没有放弃,想再争取一下。“天工匣已认我血脉,若非顾承章,我如何能得到此物?”
“那又如何?”韩骧很少像今日这般强硬,“让全天下知道风韩与顾承章勾结?让大周有借口发兵讨伐?西线还压着嬴无垢的数万边军呢!博武,你是太子,未来的国君。你的肩上,担着风韩数百万子民的身家性命,不止一个顾承章。”
韩博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父亲是对的。
可是,“我做不到。”他最终只说出了这四个字,声音低哑。
韩骧看着他,眼神复杂。许久,他才站起来,走到韩博武身边,柔声说道,“太子,重情重义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软肋。为父年轻时,也有过这样的时刻。但要记住,坐在这个位置上,有些选择,便由不得本心。”
“那,我只求父王一件事。”
“说吧。”
“如果顾承章被当众处以火刑、凌迟等酷刑,用我们的人,了结他,不要让他受苦。”
韩骧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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