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踩着晨露迎着朝阳往山上走，林间空气清冽，带着泥土与草木枯叶特有秋日气息。
因为第一次跟陆丰年一起上山，林枝跟陆初一一开始都没有拌嘴。
陆丰年走在前面，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实，不像林枝和陆初一，脚步轻快却有些飘忽，有时候甚至不咋看路还要滑一跤。
进了山林，林枝跟陆初一还是如往常一般，看到菌子要捡菌子，看到小糖罐就摘小糖罐，也看到了黄精，不过都很小，林枝没有挖，也不准陆初一挖。
陆初一不解，家里急着还钱，小的再小积少成多也能还钱的，大不了价钱低点。
“咱们要挖就挖老的，大一些的，像这种小苗等它长几年，这种挂满了黑色果实等它种子都掉落传出去，来年还能再发苗，这样一边挖，一边留种保护它们，这山里就能每年都有黄精可挖。咱们采山货也是一个理，见着那好的药材、菌子，不能贪心，不能全部薅光。挖黄精要留小，捡板栗要留种，摘果子也得剩些在枝头留给山里的小动物们吃。这叫取之有度，用之有节。”
“哦，就跟你上次说的蜂蜜蜜脾不能全部割掉，要留给蜜蜂过冬一个道理？”陆初一瞬间明白。
“是你嫂子说的这个道理。猎人进山打猎，发现了怀崽的母兽，幼兽。那箭头、绳套也得收回来，放它归山。这不是心软，是给山里的生灵留条活路，也是给咱自家的往后留条路。今年你打绝了种，明年、后年，你打什么？子孙后代又靠什么过活？大山充满灵性，滋养祖祖辈辈的村民，咱们要懂得细水长流，大山才能年年岁岁养着咱们，护着咱们。若是只知索取，不顾后果，那就是断了自家的生计，坏了子孙的饭碗。这老辈传下来的规矩，不是捆手脚的绳子，是保命的法子，是做人的根本。”陆丰年没想到林枝一个小姑娘，竟然有如此远见，他们的想法不谋而合。
林枝也点头，她只知道采山货，不懂打猎，但很庆幸陆丰年是个有底线有慈心的人。
“我看村里人上山，有的连兔子窝都端了，那小兔子才巴掌大。他们说拿回家养大再卖钱。”陆初一从前没人给他讲，今天听哥哥嫂嫂说着这么多，也算是长见识了。
“没听说谁家养小兔子卖钱，兔子窝掏出来，小兔子很难养活。”陆丰年摇头，“咱们管好自己。”
“嗯。我以后会记住。”陆初一重重点头，像是与自己达成了某种契约，果然跟着二哥出来就能学到很多本事，当然跟着二嫂也能学很多。
“看这里。”陆丰年忽然停在一处灌木丛旁，蹲下身，拨开几片枯树叶，露出下方一个浅浅的坑，坑沿用细树枝和枯草树叶巧妙遮掩着。
林枝与陆初一不约而同凑近脑袋。
“这是最简单的套索陷阱，看这绳结的系法，是隔壁村老猎户的手笔。以后上山，眼睛不仅要看路，更要留意脚下这些不自然的痕迹，别一脚踩进去，小陷阱轻则崴脚，若是遇到大的陷阱，重则被倒吊起来亦或是掉进坑里丧命。”
陆初一听得瞠目结舌，凑近了仔细看那绳结。
林枝也默默记下那陷阱周围落叶覆盖的异常，中间是空的，边缘却堆得过分平整厚实，若是不懂，或者不仔细看，当真是看不出问题。
穿过一片松林，阳光斑驳洒下。林枝在一处背阴的山坡停下，看到熟悉的叶子，用柴刀轻轻刨开一片藤蔓覆盖的泥土，露出几截淡黄色、竹节状的根茎，再次细心教兄弟二人辨认，“这一根黄精是成熟的，你看根已经筷子粗了，叶子边边黄了，种子也都掉了，你看这株有八个结块，说明已经长了八年。咱们一是要认准它的叶子，在同一个节上，会长出四五片叶子，像个小伞一样围着茎展开。二是看根茎像这般一块一块连着的。”
林枝让陆丰年自己上手挖，他小心地挖出几块，抖落泥土，放进背篓，“这黄精有何作用。”
“那我不是特别清楚。我只急得阿娘说它可以炖鸡炖汤，还能泡酒。可以炮制，是很好的药材，能补身子。”
“管它什么作用，能卖钱就是宝贝。”陆初一眼睛很尖，陆续又发现了两根。
陆丰年对山里一草一木都很熟悉，直接带着两人在山里爬，草丛里钻来钻去，也精准找到好几根。
三人合力，竟挖了小半背篓。
林枝看到几个认识的菌子也会顺便教兄弟两辨认，两人都学得很认真。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身处茂密的树林，她无法分辨到底爬了多远。
陆丰年指着泥地上一串模糊的足迹，周围的土明显松软平整，这一串足迹凹陷，“看这边，这是野猪的新鲜蹄印，看这方向是往山涧去了。旁边这些细小的、梅花状的，是山狸。”他用柴刀柄在足迹边划拉了一下，“遇到野猪的痕迹，尤其是独行的公猪，最好绕道。若是新鲜的粪便还冒着热气，那说明它就在不远，更要立刻离开。”
林枝学着他的样子，观察泥土陷下去的形状，心里暗暗琢磨。
陆初一则对一坨深色的、带着未消化果籽的粪便产生了好奇，刚想用树枝去拨，被陆丰年用眼神制止，“别乱碰，不洁，而且从这粪便能看出这鹿有些燥火，离群独处，可能更具攻击性。”
“那这山里有老虎吗？狼呢？熊瞎子呢……”林枝好奇得不行，古代深山，想来动物比动物园要多吧。
“熊瞎子没见过，老虎和狼听老前辈说起过，这山里是有的，咱们这边的山一直绵延，往更深更远的地方，想必凶兽不少，隔壁县城就曾发生老虎伤人，也听过狼群吃人，我进山大多都在云雾山地界转悠，放些陷阱，打些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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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物，这一片最常见的是野猪，竹鼠、獐子、豪猪，兔子，山鸡等，还有蛇……不熟悉地界我也不去，进山不能心存侥幸，要时刻保持警惕。”
“居然还真有老虎和狼，还有蛇……太可怕了，陆初一，咱们往后还是就在山脚下转悠，保命要紧。”林枝忽然有些理解陆丰年昨晚为何生气到打陆初一，他是真的担心，想让他们长个教训，还好她和陆初一比较幸运，虽然菜了点，但也只是在山林边转转。
那他今天主动陪他们一起上山，讲了各种陷阱和动物足迹粪便，也是有意为之吧，让他们在山里学会保护自己，陆丰年这个人外冷心热，还挺细心的。
“知道了。”陆初一听了也是一阵后怕，乖巧答应。
陆丰年松暗暗松一口气，不枉费他费尽心思指点他们，两人总算有了危机意识，往后行事多少也会谨慎些，“嗯，走吧，先去捡毛栗。”
日头渐高，陆丰年领着两人来到几棵高大的板栗树下。
树下堆了一层落叶，落满了毛刺刺的栗球，有的发黄的栗子球只剩下空壳子，里面的板栗或是烂了，或是被其他小动物叼走了，多数已经裂开，露出深褐色、红褐色油亮的板栗。
陆初一欢呼一声就要去捡，陆丰年却拉住他，先用柴刀敲打周围的草丛，惊走可能藏匿的蛇虫蚂蚁，才道：“用脚踩住，再剥开，小心刺。捡饱满大颗一些的。”
“不能刺球全部捡回家去剥吗？在这里几多费时间。”林枝早知道今天能捡板栗，就会将火钳带上了，现下还要徒手捡板栗球。
徒手就徒手吧，看到这一地的栗子，就跟看到一地铜钱一样让人欢喜。
林间偶尔响起栗子滚落的声音，林枝蹲在地上，小心仔细地捡，一个又一个直接往背篓里扔，偶尔抬头，看见陆丰年正将一颗颗板栗投入背篓，动作不疾不徐。
阳光穿过高大的板栗树冠，在他肩头跳跃。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将几颗特别饱满的板栗递给她：“这几颗大，好剥，应该更甜一些。”
陆初一闻声抬头看了一眼两人，忍不住嘟囔，“甜个屁，重色轻弟，我才不想吃。”
林枝接过，栗壳还带着阳光的温度，她轻轻咬下去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果肉饱满，清浅的甜味便在舌尖弥漫开来，那甜味很特别，嚼几下，果肉渐渐化为细腻的浆汁，满口都是山野秋日的淡淡甜味。生吃果肉并非想象中的粉糯，而是脆甜中带着一丝坚硬，有点像啃生红薯的口感。
“给，好吃的很，你也尝尝。”林枝将手里剩下的两颗毛栗递给陆初一。
陆丰年看着她小口咬开板栗吃得开心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陆初一撇撇嘴，看了他二哥一眼，嫌弃道，“我才不要，又不是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