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萝月踮起脚尖，她微笑着抬头，光影流转过一轮又一轮，对面那双漆黑的瞳眸中闪过的碎光落尽眼底。
因为贴的近，她很容易注意到他眼睫的轻颤，像扑朔的蝴蝶流连花丛间。
他会想愿意成为我的徒弟吗？
藤萝月本意是想逼着他和自己对视，她已经尽其所能摆出真诚的模样，水灵灵的大眼死命锁着对方视线不放，试图从里面寻找到一丝真情流露。
震惊？
她眨眨眼，注意到对方皱缩的瞳孔和几近僵硬的表情。
有的。
欣喜？
她探近，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对方的眼里，只为窥寻到他更多的情绪。
没有。
她叹了口气。
“阑风，你想学剑吗？”
藤萝月退回自己原先的位置，她捏出一个剑诀，剑倏地出鞘，平稳落到自己的掌心上。
她一把握住，抓着剑递到人眼前。
“你知道这是什么剑吗？”
阑风垂下眼眸，神色严肃，似乎真的认真地观摩了一圈，然后摇摇头。
藤萝月目光轻柔地落到眼前这柄剑上，周身的嚣张气焰一下子收敛起来，面上流露出的少有的温情全然涌向这手中之剑。
她转了个剑身，剑光反转过一轮锋利的影，映在少女姣好的面孔上，像是蒙上了一层白缎。
“世人只知拂言剑为谢陵衣所拥有，一剑可破山海可扶苍生可平天下，殊不知还有一柄与其互为子母的绝世宝剑。”
她很少和人说过这些，这一次动了收徒的心，就觉得不该对自己的徒弟有所隐瞒，诚心诚意，满心满意，她真的很喜欢也很欣赏眼前这个人。
“沧浪海下深埋的除了广为人知的拂言剑，还有一柄菩提剑。拂言剑为子，菩提剑为母。”
阑风整个人身形一顿，不过藤萝月专注着手中的剑并没有注意到这微小的动静。
她抬头，望着剑身反射出的自己的眼，瞳孔里是一片纯净的黑夜，繁星装点亮的吓人。
“拂言剑的剑身会反射出心最深处的欲望，而菩提剑的剑身会让你看到你心最纯净的一角。”
剑身雪白通亮，倒映出的画面除却那一双弯弯杏眼外，便无他物。
她翻了个面，将剑举到人的眼前。
“你想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吗？”
“剑身里你的样子就是你呈现给别人的样子。”
“你不必为自己的容貌自卑，也不要觉得妖鬼的身份是一个见不得人的身份，在这柄剑前，一切都是平等的，就像站在伟大的创世神面前，命运无法驱其左右，但是万物同样平凡又高贵。”
“追本溯源，你心本源，心中澄明之人，真的会在意这一切吗？”
阑风的目光落到眼前这柄剑上，不同于以往地郑重，他低下头，虔诚的望向剑身，看着反射出来的画面。
藤萝月同时也抬起眼眸，视线里那双望穿秋水的眼，在这时簌簌下起了一场无言的落雪，仔细窥探所得的依旧只是一片白茫茫。
“我已经想象到剑身里你的模样了。”她愣愣地开口。
她想应该也是同当下眼前所看到的那般，干干净净，清亮得如一湾映着天光的浅溪。
阑风偏过视线，清风拂过，脸颊便垂落下来的几缕发丝于半空中翩飞，他看到了一双比面前光洁剑身更加明亮的东西。透过这两颗乌黑漂亮的玛瑙，他在里面看到了真正的自己。
视线落回到菩提剑身，黑气缠绕全身，脸上的疤痕在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过去的罪恶，他的整张脸被一层丑陋的黑云覆盖，斑驳的剑痕和恶鬼的咬痕密密麻麻占满了整张脸。
他慢慢闭上眼，怕再多看一眼，黑色的煞气就会从剑身中溢出。
“菩提剑并不能照出人原本的样子。”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说出这么一句话。
藤萝月闻言，心想这小子怎么油盐不进啊，刚要略施拳脚，火烧连云就被接下来一句话彻底浇灭了。
他说，“花信姑娘的眼睛才能。”
我的眼睛？
藤萝月凑上前，对着人眨了眨她布灵布灵的眼，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忘了从眼前的剑身就能够看到自己的眼睛，她却执着地要去从阑风的眼睛里看自己，看自己现在的模样。
黑亮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与方才从剑身里看到的并无二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单调的色彩，黑白灰。
像是笼罩着一层轻薄的乌纱，黑白分明的瞳仁里，她的一举一动都被锁在了这一方暗牢里。自中心荡开一波一波涟漪，暗流涌上浮起片片碎影，她定了定心神，才察觉是对方看了过来。
而直至此刻，藤萝月才猛地意识到，他们实在靠的有点近了。
她轻咳了声，放下踮起的脚尖，往后靠回原位。
环顾四周，时间已经快进到数年之后，脚边的野草疯长，春去秋来，地上积起厚厚的一层雪，又快速融化，身后的潺潺溪流冻结成冰，又冲破桎梏依旧欢歌向前。
天空中，大雁飞来又飞去，时光仓促轮转，二人却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
“司！寇！晓！”
天边传来一声咆哮，清亮尖锐的女声划过残云，势必要刺破人的耳膜。
少女从不远处走来，人未至，声先至，手里提着……
藤萝月不敢置信地看了又看。
那真的是一颗人头，活生生，血淋淋的。
“这就是你新研究出来的伴生傀儡？也太脆弱了吧。”
她把手中的那样东西远远抛到溪水里，清澈水流冲出鲜红的血液，过了一会儿，头颅被水洗脱了去外面包着的皮和肉，只留下了惨白人骨。
被丢弃的头骨下颔一伸一缩，突然开始说话，里面发出的声音，伴随着骨头松动的嘎吱声。
“这哪是脆？那分明是你打得太用力了！不是说就随便过过招吗？！你居然用了九成功力去打一个傀咕噜咕噜……”
它边说边沉了下去，同时还吐出了一连串的泡泡往上冒。
在这个头骨下面，清澈如镜的流水下面，是数不清的这样的骨头，堆积在河床上。
司寇山晴嫌脏似的拍拍手。
“话真多。”
就和它主人一样让人嫌恶。
她突然扭过头，望向藤萝月所站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恶毒，开始邪乎地笑起来。
司寇山晴疾步朝这个方向走来，然后穿过藤萝月的魂魄，停在她所站的身后，那棵参天梧桐。
本来是棵小树苗，多年光阴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迹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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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拔地而起一株郁郁葱葱的高大古木。
古木的枝杈上悬挂着无数的红飘带，垂落下来在风中摇曳飘舞，沙沙声和银铃的清响从头顶恍如天音。
天降神谕。
少年站在最上端的那根枝杈上，手放在耳边，五指并拢，摆出一副认真接听的模样。
整个身子朝前倾，同时踮起脚，浮云飘过他的身体，若是忽视脚下树的作用，他就是最虔诚的得道者。
听到少女的呼喊后，他立马从枝杈上跳下来，三两下就窜到了地面上，平稳站定。
“我听到了神的呼唤，它说我不要再研究假面双魂了，应该去学剑。”
“神说我是练剑的好苗子。”
神？
司寇山晴抬起头，一望无际蔚蓝的天边，广袤无垠的枝杈延展出来遮了大半视野，除了阳光就是飘来飘去的云。
神？
世间哪里有神啊？
她从出生起就被族群里的长辈们唤作神女降生，不是她自己瞧不起自己，而是真的觉得一切实在太过玄乎可笑，如果她真的是神女，那么所谓的神大概也不过如此了。
神也并不比人类高贵多少，毕竟她和身边的那个傀儡族不要的小杂种单打独斗都有点吃力。
她眼珠子慢悠悠转到司寇晓身上，面前的那张脸表现出来的是前所未有的神采奕奕，脑后绑的小辫也随着他的动作一甩一甩，欢快极了。
她想——
这个司寇晓可能真的是有点被自己打压得太狠了，现在终于受不住疯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他，虽然她讨厌这个人，但也没想过让人直接变成傻子啊。
“我还从没听过有傀儡族练剑的，别发疯了你。”
她抱臂，瞪大双眼像看傻子一样朝人看去。
“你没听过不代表就没有人练。”
他轻哼一声，并不在意对方话里话外的嘲讽。
“明天就是‘半胧溪月’了，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逃过这回的祭祀吧。”
司寇山晴想到这就来气，傀儡族这支小小部落竟然会提出让神女跳舞这种一听就很没头脑的祭祀方式！
“不过——”
他眼珠子咕噜一转，落到人身上时，浑身上下便透出一股老狐狸般的精明与奸猾，嘴角慢慢弯起，面上看就给人一种不怀好意的感觉。
司寇山晴感觉到人朝自己这里靠过来，一下子警惕了起来，连忙朝后退去。
结果还没等她有所动作，身子就被人一把揽了过去。
她整个人一僵。
就听对方在自己耳边慢悠悠地开口，那话带着点蛊惑的意味，温热的气息拂过人的脸颊，尾音勾起的尖儿撩着人恨不得马上应下他提出的交易。
“我新研制出了一种香刚好可以解你的燃眉之急哦，只要你答应陪我一起……”
“陪你去干嘛？”司寇山晴鼻子愤愤地呼出一口气，拍打人的手要他放开自己。
未料到这手越揽越紧。
司寇晓垂下头，逼着人和自己对视，然后缓缓翘起嘴角，状似无辜地眨眨眼。
“去干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说着，他举起另一只手放在嘴边，伸出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