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坐在车内,隔着车窗望着熟悉的田野。离家一月有余,田里的麦苗已经蹿得老高,绿油油一片,在春风里荡起层层波浪。远处小林村的轮廓渐渐清晰,村口那棵老槐树已抽出新芽,远远望去像一团淡绿的云。
“快到了。”坐在对面的陈秀才轻声说。老先生这一路话不多,但眉宇间舒展了许多,偶尔望向林舒时,眼里满是欣慰。
马车驶进村口时,正是午后。几个孩童在槐树下玩耍,看见马车,好奇地围上来。待看清车里的人,一个孩子突然尖叫起来:“舒哥儿回来啦!舒哥儿回来啦!”
这一声喊,惊动了半个村子。
第一个跑出来的是婉晴。她正在院里晾衣服,听见喊声,手里的木盆“哐当”掉在地上,湿衣裳洒了一地也顾不得,提着裙摆就往村口跑。
“舒儿!”远远看见马车上下来的人,婉晴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林舒跳下车,快走几步迎上去:“姐姐!”
姐弟俩在村口相拥。婉晴上下打量着弟弟,见他瘦了,黑了,心疼得直抹泪:“怎么瘦成这样……在府城没好好吃饭?”
“吃了,都吃了。”林舒笑着给她擦泪,“姐姐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说话间,柳秀娘和林大山也赶来了。柳秀娘跑得急,发髻都有些散了,看见儿子,腿一软,被林大山扶住才站稳。
“娘!”林舒快步上前。
柳秀娘抓住儿子的手,嘴唇哆嗦着,半晌才说出话来:“回、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林大山站在一旁,这个一向沉默的汉子,眼眶红得厉害。他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千言万语都在这重重一拍里。
村民们陆续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舒儿,考得怎么样?”
“听说放榜了,中了吗?”
“那还用问?舒儿肯定中!”
林舒正要回答,远处忽然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衙役从官道方向走来,为首的两个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后面跟着敲锣的、打鼓的,中间一人骑着马,手里捧着一卷红纸。
“是县衙的人!”
“送喜报的!”
“快让开!让开!”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骑马的衙役在林家院门前勒住马,翻身下来,朗声道:“青州县小林村林舒林秀才可在?”
林舒上前一步:“学生便是。”
衙役展开红纸,声音洪亮:“青州县正堂谕:兹有本县小林村学子林舒,年十二岁,于永昌十八年青州院试取中第七名,进学为秀才。禀生入册,免徭役,见官不跪。特此报喜”
话音落下,全扬寂静。
十二岁,秀才,第七名。
这几个字像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半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中了!舒儿中了!十二岁的秀才!”
“我的天!十二岁!”
“咱们小林村出秀才了!”
“还是第七名!”
欢呼声、惊叹声、鞭炮声(不知谁家孩子偷偷点了炮仗)响成一片。柳秀娘捂住嘴,眼泪哗哗地流。婉晴扶住母亲,自己也在哭在笑。林大山挺直了腰杆,这个憨厚的汉子,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衙役将喜报交给林大山,又递上一个红封:“这是县尊大人的喜钱,二两银子。恭喜林秀才了。”
林大山接过,手在抖,声音也在抖:“谢、谢大人……”
衙役又对林舒拱手:“林秀才,县尊大人说了,四月十五县学开学,请您准时入学。这是入学文书。”递上一份盖着县衙大印的文书。
林舒双手接过:“学生遵命。”
送走衙役,林家院里院外已经挤满了人。林老栓和张氏也赶来了,老两口看着那大红喜报,一个劲儿抹眼泪。林大河和林大江两家也来了,孩子们围着林舒,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舒哥儿,府城好不好玩?”
“考官吓不吓人?”
“第七名是不是很厉害?”
林舒耐心地一一回答。陈秀才站在一旁,看着这热闹扬面,捋着胡须微笑。
正热闹着,林老栓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乡亲们!咱们老林家出了秀才,这是全村的喜事!我提议,明天在祠堂摆酒,请全村人吃饭!所有开销,我们三房承担!”
这话引来一片叫好声。农家日子清苦,难得有酒席吃,更何况是这种大喜事。
人群渐渐散去后,林家人才真正团聚。
堂屋里,柳秀娘拉着儿子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婉晴忙着烧水沏茶,林大山把喜报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后小心地卷起来,说要请人做个框裱起来。
“对了,”林舒想起什么,“我给大家都带了礼物。”
他打开那两个大包袱,一样样往外拿。
先拿出给婉晴的锦盒。婉晴接过,打开,看到那套“蝶恋花”银饰时,愣住了。
“这、这是……”她声音发颤。
“给姐姐的。”林舒笑道,“姐姐十七了,该有套像样的首饰。”
婉晴拿起那支蝴蝶发簪,银翅在光下一闪一闪,蓝宝石像星星。她眼眶又红了:“这得多少钱……太贵了……”
“不贵。”林舒帮她戴上,“姐姐戴上真好看。”
确实好看。婉晴本就生得清秀,银簪一点缀,更多了几分灵动。她对着水盆照了照,脸微微红了。
接着是给柳秀娘的礼物。那匹紫色绸缎展开时,满室生辉。绸缎光滑细腻,暗纹在光下若隐若现,一看就是好料子。
柳秀娘抚摸着绸缎,手都有些抖:“这颜色……娘这个年纪……”
“娘穿紫色最好看。”林舒认真道,“娘才三十多岁,怎么就穿不得了?这匹布,做身新衣裳,等县学开学典礼时穿。”
他又拿出那盒护手霜:“这个抹手的,娘做针线手都糙了,以后每天抹点。”
柳秀娘接过,打开闻了闻,清香扑鼻。她看着儿子,眼泪又下来了:“舒儿……娘……”
“娘别哭。”林舒抱住母亲,“以后咱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给林大山的礼物是帽子和药酒。林大山戴上那顶毡帽,大小正合适,显得精神了许多。他摸着帽子,憨憨地笑:“好,好……”
药酒坛子打开,一股浓烈的药香弥漫开来。林舒说:“这是府城医馆的祖传方子,治腰腿疼最有效。爹每天喝一小盅,别贪杯。”
林大山连连点头:“好,好,爹记着。”
给爷爷奶奶的礼物是点心和棉布。林老栓抽着新烟斗——林舒给大伯买的,但大伯让给了爹,笑得合不拢嘴。张氏摸着那两匹厚棉布,直说:“够做两身新衣裳了,还能给孩子们做鞋……”
给大伯二伯家的礼物也一一分送。春丫收到林舒给的头绳,高兴得当扬就扎上了。林冬来拿到新毛笔,爱不释手。林秋收已经十七,收到的是个荷包,里面装着二两银子——林舒私下给的,让他留着娶媳妇用。
一家人都沉浸在喜悦中。婉晴戴上全套银饰,在屋里转了一圈,银铃叮当作响。柳秀娘把那匹紫绸抱在怀里,舍不得放下。林大山戴着新帽子,不时摸一摸。
看着家人的笑脸,林舒觉得,这一路的辛苦都值了。
当晚,一家人围坐吃饭。菜是婉晴特意做的,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林舒最爱吃的卤味。
饭桌上,林大山说起了家里的经济状况。
“咱家现在有存款一百五十两。”他掰着手指算,“卤味生意每月进账七八两,你娘和你姐的绣活也能挣二三两。一年下来,能攒一百两左右。”
林舒补充道:“我写话本,还存了七十两。加上府城抄书挣的,总共二百二十两。还有《岳将军传》的稿费没结,掌柜的说若能出版,至少一百两。这样算下来,三百两是有的。”
三百两。
这个数字让全家人都吸了口气。在农家,这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
“这么多钱……”柳秀娘喃喃道,“够、够花好多年了。”
“够舒儿读书了。”林大山说,“县学虽免束脩,但在县城吃住,一年少说也得二十两。若是考上举人,去省城乡试,花费更大。有了这三百两,咱们心里踏实。”
婉晴忽然说:“舒儿,你写话本挣钱的事……外人知道吗?”
林舒摇头:“只有书肆掌柜和周公子知道。家里人,我也只说了抄书挣钱,没说写话本。”他明白姐姐的意思——读书人写话本,终究不是正途,传出去怕惹闲话。
“那就好。”婉晴点头,“往后也别说。咱们自己知道就行。”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这么晚了,会是谁?
林大山去开门,门外站着林老栓和林氏族长林有福——是林老栓的堂兄,在族里辈分最高,德高望重。
“族长,您怎么来了?快请进。”林大山忙让进来。
林有福七十多了,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他进了堂屋,看见林舒,上下打量一番,点头:“好,好孩子。给咱们林氏争光了。”
林舒忙行礼:“族长爷爷。”
“坐,都坐。”林有福在主位坐下,“我来,是说两件事。第一,明天祠堂摆酒,菜式、桌椅、碗筷,我都安排好了。你们三房出钱,其他房出力,这是咱们林氏全族的喜事。”
林大山点头:“全听族长安排。”
“第二,”林有福顿了顿,“舒儿如今是秀才了,按照族规,可以入族谱单开一页,记下功名。此外,族里准备从公田中划出五亩,作为‘学田’,收益供舒儿读书。你们看如何?”
学田!林家人面面相觑。这是族里对读书人的最高礼遇了。
“这、这太贵重了……”林大山忙道。
“应当的。”林有福正色道,“咱们林氏在小林村住了五代,从未出过秀才。舒儿是第一个,这是开天辟地的大事。族里支持他读书,是盼着他能更进一步,考举人,中进士,光耀门楣。这五亩学田,不是白给,是投资。”
话说得明白。林大山看向儿子,林舒起身,对林有福深深一揖:“谢族长爷爷,谢族里厚爱。我定当努力,不负期望。”
“好!”林有福笑了,“我就等你这句话。舒儿啊,你是聪明孩子,该知道,秀才只是开始。往后路还长,族里能做的不多,但绝不会拖你后腿。”
送走族长,一家人感慨万千。
“五亩学田……一年能收十石粮,值十两银子。”林大山算道,“加上家里的进项,舒儿读书绰绰有余了。”
柳秀娘却想得更远:“族里这么看重舒儿,是好事,可也是压力。往后舒儿每一步,全族都看着呢。”
“娘放心。”林舒握住母亲的手,“我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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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家祠堂前所未有的热闹。
祠堂前的空地上,摆了二十张桌子,每桌八人,坐得满满当当。林家三房的女眷们在临时搭的灶台前忙活,男人们搬桌椅、端菜、招呼客人。
菜是实打实的硬菜:每桌一只鸡、一条鱼、一碗红烧肉、四个炒菜、两个凉菜,还有管够的白米饭。酒是林大山特意去镇上打的好酒。
开席前,林有福站在祠堂台阶上,朗声道:“今日,是我林氏的大喜之日!小林村林大山之子林舒,年十二岁,考中秀才,位列第七!这是咱们林氏开族以来,第一个秀才!”
掌声雷动。
“按照族规,今日起,林舒之名入族谱单页,记其功名。族里划出五亩公田,作为学田,供林舒读书之用!”
又是一片掌声。
“望林舒勤学不辍,更上一层楼!望我林氏子弟,以林舒为榜样,耕读传家,光耀门楣!”
“好!”众人齐声叫好。
林舒被叫到台前。他穿着新做的青色襕衫——是柳秀娘连夜赶制的,合身挺拔。虽然才十二岁,但站在众人面前,不卑不亢,气度从容。
“谢族里厚爱,谢乡亲们关爱。”他声音清亮,“我定当努力读书,不负期望。也愿我小林村子弟,皆能读书明理,改变命运。”
话不多,但字字恳切。村民们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小林村的未来。
开席后,不断有人来敬酒。林舒以茶代酒,一一回敬。不少人家都带着孩子来,指着林舒说:“看看舒哥儿,多出息!你也要好好读书!”
林大河和林大江忙前忙后,脸上是掩不住的笑。他们的儿子没读书的天分,但侄子出息了,一样是林家的荣耀。
宴席从午时吃到申时,宾主尽欢。散席时,林有福把林舒叫到一边,低声道:“舒儿,有件事得跟你说。”
“族长爷爷请讲。”
“你中了秀才的消息传出去后,来说媒的人多了。”林有福说,“不过我都帮你挡了。你还小,当以学业为重。只是有一个人家……你得知道。”
“哪家?”
“县里周举人家。”林有福压低声音,“周举人是县学教谕,他托人带话,想将自家庶女许配给你。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等你回来商量。”
周举人?林舒想起府试前回绝的那门亲事。当时是周家想娶婉晴,如今变成想把女儿嫁给他了。
“我年纪尚小,婚姻大事,当由父母做主。”林舒谨慎道。
“我明白。”林有福点头,“所以我没应。不过舒儿,周举人在县学有些权势,你若进了县学,少不了要跟他打交道。这事……得妥善处理。”
“我明白。”
送走族长,林舒回到家人身边。婉晴正在帮忙收拾碗筷,见他回来,轻声问:“族长找你什么事?”
林舒把事情说了。婉晴手一顿,碗差点掉地上。
“周举人?他家的次女?”婉晴脸色发白,“是不是……因为我?”
“姐姐别多想。”林舒握住她的手,“跟你没关系。是周家看中了我这个秀才,想联姻。不过你放心,我不会答应的。”
“可你在县学……”
“在县学又如何?”林舒笑了,“我是去读书的,周教谕不会为难我的。”
婉晴看着弟弟,这个她从小带大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长得比她还高了。眼神清澈而坚定,像山间的清泉,不为外物所动。
她忽然就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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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林舒正在屋里整理去县学的行李,外头又传来敲门声。
这次来的是个陌生人,三十来岁,穿着体面的绸衫,手里提着礼盒。见了林舒,拱手笑道:“这位就是林舒林秀才吧?在下周文渊,青山县人。”
周文渊?林舒觉得这名字耳熟。
“家弟周文博,与林秀才是好友。”周文渊笑道,“他前日回青山县,提起林秀才,赞不绝口。正好我来青州县办事,就顺道来拜访。”
原来是周文博的哥哥。林舒忙请进屋。
周文渊比周文博年长五六岁,相貌有几分相似,但更稳重些。他放下礼盒,打量了一下林家——院子整洁,屋舍简朴,但处处透着勤俭人家的气息。
“林秀才年少有为,十二岁中秀才,真是难得。”周文渊由衷道,“文博那小子,从小不爱读书,就爱看闲书。能交到林秀才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周兄过誉了。”林舒笑道,“文博兄待人真诚,我也很珍惜这段友谊。”
寒暄几句后,周文渊说明了来意:“其实今日来,除了拜访,还有一件事……说来有些唐突。”
“周兄请讲。”
“是这样,”周文渊有些不好意思,“家母听说林秀才有个姐姐,年方十七,贤惠能干,便想……想来提亲。”
林舒愣住了。
周文渊忙道:“林秀才别误会,不是为我提亲。是为我弟弟文博。”
周文博?!
“文博那小子,今年十八,虽然读书不成,但心地善良,为人实在。家里开着粮铺,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忧。”周文渊诚恳道,“家母的意思是,若两家有缘,可以先定亲,过两年再成婚。不知林秀才意下如何?”
林舒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世上的缘分,真是奇妙。府城书肆偶然相识,相谈甚欢,如今竟有可能成为姻亲。
“这事……”林舒斟酌道,“得问家父家母,还有姐姐自己的意思。”
“那是自然。”周文渊点头,“我只是先来探探口风。若林家有意,改日让家母亲自登门拜访。”
送走周文渊,林舒在院里站了许久。夕阳西下,炊烟袅袅,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
他把这事告诉了父母和姐姐。
柳秀娘又惊又喜:“周公子?就是你在府城认识的那个?人怎么样?”
“人很好。”林舒认真道,“憨厚,真诚,有善心。家里是粮商,家境殷实。最重要的是……他和姐姐一样,爱看书,爱听故事。”
婉晴低着头,脸红到了耳根。
林大山沉吟:“周家……咱们知根知底吗?”
“文博兄是知根知底的。”林舒说,“至于周家其他人,还得再看看。不过文博兄说过,他父母都是明理之人,不是那种刻薄人家。”
柳秀娘看向女儿:“婉晴,你自己怎么想?”
婉晴声音细如蚊蚋:“我……我听爹娘的。”
但林舒看见,姐姐的嘴角,悄悄弯起了一个弧度。
那一夜,林家灯火亮到很晚。
林舒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父母低低的说话声,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姐姐要嫁人了。
那个从小牵着他的手、教他走路、给他讲故事、省下口粮给他吃的姐姐,要嫁人了。
不舍,但更多的是欣慰。
周文博是个好人,姐姐若嫁给他,会幸福的。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林舒望着那轮明月,想起了很多事。四岁开蒙时姐姐陪他认字,六岁生病时姐姐彻夜不眠,八岁作文时姐姐为他磨墨,十岁中童生时姐姐含泪的笑脸……
一幕幕,都在眼前。
姐姐,愿你幸福。
他在心里默默说。
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县学,新生活,新开始。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