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丝崖上空的雷狱符阵,终于在耗尽了最后一丝灵气后,缓缓消散。天符宗的修士们个个面色苍白,显然催动这等规模的符阵对他们的消耗也极大。然而,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宗主,蛛母巢穴已被彻底摧毁,未感应到其妖气!”一名长老飞身前来,拱手禀报。
“好!”天符宗主抚掌,眼中厉色一闪,“传令下去,封锁后山,活要见蛛,死要见尸!这千年妖蛛,绝不能让它有喘息之机。”
就在此时,一声凄厉而又带着几分不甘的鹤唳,从后山深处传来,打破了这胜利的氛围。
渊浮子驾着飞舟,正带着程拜在远处“观摩学习”,听到这声音,不由得眉头一皱:“这动静……似乎是妖兽在搏命。我们过去看看。”
飞舟破空而去,不过片刻,一幅惨烈的景象便呈现在二人眼前。一只通体雪白的丹顶鹤,正与一条长约丈余、生着两个脑袋的怪蛇生死搏杀。
丹顶鹤的一只翅膀已经变得焦黑,黑气与寒气交织,显然是中了剧毒。但它攻势不减,那长而锋利的喙如同神兵利刃,在空中划出道道残影,每一次啄击,都带起一蓬血雨。
那双头怪蛇更是凄惨,两个狰狞的蛇头早已被啄得血肉模糊,如同两个破烂的莲蓬,眼看就要不行了。
“阴阳双生虺?”渊浮子倒吸一口凉气,“这等阴毒之物,怎会出现在此处?还有那丹顶鹤,看其气息,怕是也有数百年的道行,竟被这双生虺的毒液所伤。”
“嗤!”
随着最后一声轻响,丹顶鹤的长喙彻底洞穿了双生虺的七寸,那怪蛇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解决了对手,丹顶鹤也到了极限。它踉跄着走了几步,左翼的剧毒已经蔓延至半边身子,让它再也无法维持平衡,“噗通”一声栽倒在地,金色的眼眸中,神采正在迅速黯淡。
恰在此时,天符宗主与云鹤、松月等大修也已御剑赶到。他们看着地上双生虺的尸体和那头奄奄一息的丹顶鹤,又望向蛛母残留的妖气,脸色都有些难看。
“功亏一篑。”天符宗主扼腕叹息。
云鹤真人的目光,却被那只濒死的丹顶鹤牢牢吸引。他道号中带个“鹤”字,平生对鹤类妖禽便有种天然的亲近感。眼见这神骏异常的仙鹤落得如此下场,心中顿生不忍。
“宗主,此鹤为阻拦蛛母而身中毒厄,也算与我宗门有几分善缘,贫道出手,救它一救。”云鹤真人显得冠冕堂皇,万寿宗善于御兽,凭借和程拜的交情,学一手御兽的技巧应该不难,反正也不外传,契约这一头神俊的丹顶鹤就行。
天符宗主点了点头,云鹤真人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枚翠绿色的玉瓶,倒出一粒清香四溢的丹药,想要喂入丹顶鹤口中。
就在云鹤真人的手即将触碰到丹顶鹤长喙的瞬间,那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丹顶鹤,竟猛地扬起头,眼中迸发出一丝最后的疯狂与警惕。它那锋利如剑的长喙,如同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啄向云鹤真人的手腕。
这一啄若是啄实了,云鹤真人的这只手怕是当场就要被洞穿。
“师兄小心!”
松月真人惊呼一声,拂尘一甩,万千银丝卷出,缠向鹤颈。渊浮子也是眼疾手快,袖中一道灵符飞出,化作一面光盾,堪堪挡在了云鹤真人身前。
“铛!”
鹤喙啄在光盾之上,发出一声脆响,光盾应声而碎。云鹤真人吓出了一身冷汗,踉跄着退后两步,脸色有些发白。他没想到,这仙鹤性子如此刚烈,宁死也不受外人触碰。
“嘿,这小娘皮,脾气还挺烈!”
鸦八站在小小飞舟的船头,一双黑豆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地上那只雪白的丹顶鹤。
“这位鹤仙子,受伤不轻啊。”鸦八涎着脸,扑腾着翅膀飞了过去,试图落在丹顶鹤身边套个近乎,“莫怕,莫怕,八爷我走过南、闯过北,黄泉河里喝过水,专治各种疑难杂症,要不我给你瞧瞧?”
丹顶鹤此刻已是弥留之际,神智不清,只觉得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在眼前晃来晃去,还发出聒噪的声音,烦不胜烦。它积攒起最后一丝力气,那只尚能动弹的右翼,如同挥起的一面巨大蒲扇,对着鸦八就抽了过去。
鸦八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那翅膀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脸上,惨叫一声,如同被弹弓打出的石子,旋转着倒飞出去,一头扎进了远处的灌木丛里,半天没爬出来。
“呱!呱!呱!”
远方天符宗屋檐下、树梢上观望的鸦群,顿时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鸣叫。那声音,怎么听都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嘲笑。
程拜看得眼角直抽抽,恨不得假装不认识这只丢人现眼的乌鸦。就在这时,一只妖鸦从天而降,落在程拜身边,对着他“呱呱”叫了几声。
鸦八晃着晕乎乎的脑袋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一瘸一拐地飞回程拜肩头,也顾不上出糗了,连忙翻译道:“小主子,鸦群传来消息,那头老蜘蛛没跑远,就藏在前面一个瀑布后面的山洞里。它伤得极重,这会儿估计正躲起来疗伤呢。”
天符宗主闻言,眼中寒光一闪,“传我号令,集结人手,布下天罗地网,今夜,便要它彻底形神俱灭!”
天符宗的修士轰然应诺,立刻随着天符宗主向着瀑布的方向集结而去。
程拜的目光,却再次落在了那只濒死的丹顶鹤身上。它金色的眼眸已经彻底失去了神采,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着,眼看是活不成了。
鸦八脸颊火辣辣的疼,如果不是丹顶鹤重伤,这一巴掌就能抽死它。鸦八落在阴阳双生虺的尸体旁,说道:“劝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待母归。这蛇不厚道啊,开餐开餐,这味道真馋人。”
丹顶鹤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沉入一片无边的黑暗,冰冷与灼热两种截然不同的痛苦在体内交替肆虐,将它的生机一点点吞噬。它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不甘心,它真的不甘心。它想起了自己不久前才刚刚筑好的巢,想起了巢中那几枚刚刚破壳,正嗷嗷待哺的雏鸟。它们还那么小,那么脆弱,若是没了自己,它们该如何在这危机四伏的山林中活下去?
就在它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之际,听到鸦八说什么“子在巢中待母归”,丹顶鹤努力抬头,发出了一声嘶哑的鹤鸣。
鸦群落下来,正准备开始饕餮盛宴,鸦八抬起爪子吼道:“先住嘴,别偷吃,我警告你们,等我先开动再说。小主子,这鸟娘们不想死。”
妖鸦们果然贪婪盯着阴阳双生虺的血淋淋尸体没开动,鸦八用爪子揉揉脸说道:“喂,白毛的,想不想活?想活就吱一声!”
渊浮子的手在程拜背后捅了一下,丹顶鹤往往被称之为仙禽。万寿宗唯有一个人契约了丹顶鹤,那就是宗主。
听不懂鸟语,不妨碍渊浮子看出来了,这只重创的丹顶鹤不想死,这就有的搞了。
渊浮子低声问道:“你行不行?”
程拜抿嘴点点头,鸦八小心翼翼重新凑在丹顶鹤面前,警惕看着丹顶鹤完好的翅膀说道:“方才那记大逼兜差点抽懵我,道歉,八爷还没受过这种委屈呢。打人不打脸,打鸟也不能打脸。”
白乌鸦发出不耐烦的叫声,阴阳双生虺是很强大的蛇妖,这种蛇妖的尸体对于鸦群来说是极好的大补品。如果不是丹顶鹤与蛇妖两败俱伤,上哪弄这么好的食材去?鸦八废话太多,耽搁鸦群进餐了。
鸦八吞吞口水说道:“我家小主子在那等着呢,想活就签订契约,跟着我家小主子修行。妖力梳理为妖脉,你看着伤重,其实没那么严重,下蛋之后身体太虚了吧?”
丹顶鹤沉默着,它一生高傲,从未想过要屈居于一个人类之下。但一想到巢中那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一想到那条能真正踏上巅峰的修行大道,它心中的骄傲,开始剧烈地动摇。
它不想死。它要活着,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然后,去看看那山巅之上,更广阔的风景。
丹顶鹤竭力睁开眼睛,淡金色的眸子盯着鸦八。鸦八体内的妖力流转,让丹顶鹤能够看得更透彻。
丹顶鹤眼珠偏转,目光投向围在妖蛇尸体旁的妖鸦群上。鸦群庞大,真正的妖鸦没那么多,加起来也就几千只。
鸦群有了修行法?丹顶鹤看出来了,不仅仅是面前这只嘴贱的妖鸦体内有了妖脉,其它的妖鸦也是如此。
如果丹顶鹤体内的妖力能够凝成妖脉,它今天被阴阳双生虺偷袭也不会重伤。也就是说如果丹顶鹤有了修行法,能够梳理体内的妖力,它的实力将会更上一层楼。
丹顶鹤发出有气无力的鸣叫,声音不再清越,而是明显的沙哑。鸦八一个原地蹦跳转身说道:“白毛答应了,小太爷,您上手。”
程拜一愣,随即大喜过望。没有丝毫犹豫走过去划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精血,点在了丹顶鹤那光洁的额头上。
血珠融入,契约瞬间成立。一股庞大而又驳杂的妖力,夹杂着冰与火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通过契约涌入程拜体内。程拜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万寿无疆》的法门自行运转,那股驳杂的妖力与毒素,竟成了淬炼程拜自身真气的养料。程拜的识海中,一只神骏的丹顶鹤虚影缓缓成型,与那狐狸、风狼、乌鸦与白虎的虚影并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