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是生与死的界限。
程拜坐在角落,怀里抱着那只灰黄色的狐狸。狐狸很乖顺,将头埋在他的臂弯里,偶尔用温热湿润的鼻尖蹭蹭他的手心。
程拜看着广场中央那些窃缘宗的修士,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希冀,渐渐变为焦躁,最终化为绝望。
妖兽的嘶吼声此起彼伏,铁笼被撞得哐哐作响。一个面色苍白的窃缘宗弟子,手指颤抖着,将一滴心头血弹向笼中的一头青狼。
青狼眼中凶光一闪,非但没有接受,反而猛地撞向铁栏,张开血盆大口,一道风刃隔着栏杆呼啸而出。那弟子躲闪不及,胸口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惨叫着倒地。
“废物。”
万寿宗的弟子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手起刀落,一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青石板,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程拜的瞳孔骤然收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紧紧抱住怀里的狐狸,仿佛要从这小小的温热身体上汲取一丝安全感。他原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成为苦役,没想到等待失败者的,是如此干脆利落的死亡。
柳追风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后,淡淡的声音传来:“这就是修真界,一步踏错,万劫不复。你运气好。”
程拜没有回头,他看到又一个窃缘宗修士失败了。那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没等万寿宗的弟子动手,便被笼中的妖兽喷出的一口毒液腐蚀了半边身子,在痛苦的哀嚎中化为一滩脓水。
接二连三的失败与死亡,让剩下的窃缘宗修士彻底崩溃。有人疯狂地拍打笼子,试图用蛮力降服妖兽;有人跪地求饶,哭喊着愿意做牛做马;还有人精神错乱,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胡言乱语。
然而,那坐在台阶上的独臂老者,自始至终都未曾动过,眼神冷漠得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
程拜不忍再看,他闭上眼睛,试图将那些血腥的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可心神一沉,一幅奇异的景象却在他脑海中展开。
那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空间,仿佛是天地未开时的模样。在这片混沌的中央,一只小小的狐狸虚影正蜷缩着,睡得正香。这狐狸的模样,与他怀里的灰黄色狐狸一模一样。
这是……我的识海?
程拜心中一动,他记得窃缘宗的入门心法里提过,练气入门后,修士便会开辟识海,那是神魂之居所。只是他的识海,为何如此荒芜?
更让他惊奇的是,那只狐狸虚影并非静止不动。它每一次呼吸,都与程拜自身的吐纳节奏惊人地同步。一缕缕程拜刚刚炼化入体的真气,竟分出一丝,缓缓地、持续地流向那狐狸虚影。
狐狸虚影吸收了真气,身体似乎凝实了那么一丁点,尾巴尖惬意地晃了晃。
它在……修炼?用我的真气修炼?不问而取,这是偷啊。我耗费了一年才练气入门,狐狸虚影还要偷?这也太欺负人了。
程拜惊得差点跳起来。这是什么情况?御兽秘法里可没写,契约妖兽还能在自己脑子里安个家,顺便蹭自己的修为。
他仔细回想领到的那本御兽手抄秘法,里面提到一句“契兽蚀魂”,这分明就是说会消耗念力。
想起柳追风说起“等待你恢复过来,就可以尝试缔结第二头妖兽。”这句话,程拜隐隐明白过来。别人契约妖兽,尤其是看到一个年轻修士契约妖兽之后,脸色明显苍白,这与程拜的情况绝对不一样。
程拜此刻非但没有丝毫疲惫之感,反而觉得头脑异常清明,甚至比练气入门时感觉还要好。
那片混沌的识海中,随着狐狸虚影的呼吸,气海似乎也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他的微弱真气,非但没有被消耗,反而像被雨水滋润过的土地,正在缓慢地增长。
这只狐狸,不一般。狐狸呼应只是借助自己的真气做药引子,然后自行修炼然后反哺过来?
程拜心中冒出这个念头,再低头看向怀里呼呼大睡的家伙,眼神变得复杂起来。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寒碜的妖狐,身上藏着大秘密。
“时辰到。”
独臂老者冰冷的声音响起,如同死神的宣判。广场上仅存的几十个窃缘宗修士身体一僵,面如死灰。他们之中,只有三个年轻的修士契约妖兽成功。
“动手。”
老者没有多余的废话,只吐出两个字。万寿宗的弟子们如同高效的屠夫,J剑光闪烁,惨叫声戛然而止。不过短短十数息,广场上便再无一个站着的窃缘宗修士。
血流成河。活生生的人,还是修士就如同鸡鸭一般被当场宰杀。
程拜脸色发白,嘴唇紧抿。他九年的人生,从未见过如此残酷的景象。赌鬼老爹虽然混账,却也只是打骂,从未想过要他的命。而在这里,生命脆弱得如同草芥。
柳追风拍了拍他的肩膀:“习惯就好。走吧,带你去登记造册,以后你就是万寿宗的弟子了。下令的人是残虎师叔,今后必须对残虎师叔心中敬畏。
不过我们暂时不回万寿宗,窃缘宗就是我们暂时的栖息地。毕竟这里也有一条小灵脉,足够我们修行。”
程拜点点头,放下狐狸站起身。那狐狸似乎被血腥味惊醒,睁开眼,乌溜溜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嫌恶。它伸出舌头,舔了舔程拜的手,像是在安慰他。
程拜跟着柳追风,绕过一地尸体走向偏殿。幸存下来的修士除了他,还有另外三名同样在两个时辰内结契成功的窃缘宗弟子。
他们一个个面色惨白,神情恍惚,显然被刚才的场面吓得不轻。他们身边的妖兽,也都是些猛禽恶兽,此刻却都温顺地跟在主人身后。
残虎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他那双冷漠的眼眸扫过几人,最后目光落在了程拜和他身后那只丑陋还脏兮兮的狐狸身上。
“你叫什么?”
残虎的声音沙哑,如同铁铲刮削锅底的声音。残虎听到了柳追风与程拜的交谈,他依然再次问起,这是向他带来的万寿宗弟子做个说明,他开始关注这个小毛头了。
按照万寿宗的规矩,从残虎问起程拜的名字,就意味着程拜打上了残虎的派系印记。说白了,今后程拜归残虎罩着,不允许有人欺负他。
“回禀前辈,弟子程拜,拜年的拜。”声音颤抖的程拜躬身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程拜……”残虎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转向柳追风,“追风,这孩子是你发现的。”
“是,师叔。”柳追风恭敬地回答,“弟子奉命清查时,他恰好练气入门。”
残虎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对负责登记的弟子说道:“这几个新入门的,按外门弟子待遇,先带去熟悉宗门规矩。”
说罢,残虎漠然转身便走,那头如同虎豹的巨兽紧随其后。临走前,巨兽还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程拜怀里的狐狸,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似是警告,又似是好奇。
怀里的狐狸毫不示弱,对着那庞然大物龇了龇牙,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声,像只护食的小猫。
程拜吓了一跳,赶紧捂住狐狸的嘴。这小东西,胆子也太肥了,连宗门长辈的妖兽都敢挑衅。
柳追风见状,反而笑了:“师叔问话,有些流程就可以免了。走,我先带你去你的住处。”
路上,程拜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疑惑,小声问道:“柳师兄,为何我与妖狐结契后,并未感到精神疲惫?”
柳追风脚步一顿,诧异地看着他:“你没感觉?一点都没有?”
程拜诚实地摇了摇头。柳追风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伸出两根手指,点在程拜的眉心。一股温和的念力探入,片刻后,他猛地收回手,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你的念力不仅没有虚弱的迹象,反而隐有加固的痕迹。这……这不合常理。”
柳追风百思不得其解,“结契之法,乃是以自身神魂烙印强行驾驭妖兽魂魄,此过程对念力消耗极大。除非……”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但又觉得太过荒谬。
“除非是妖兽主动献祭魂魄,与你缔结的乃是平等本命契约,甚至是以你为主的魂印契约。可这……怎么可能?”
柳追风喃喃自语,“这种契约,只存在于传说中,需要妖兽对主人绝对的信赖与崇拜,心甘情愿奉上一切。你与这妖狐不过初见,它为何会如此?”
程拜也答不上来,他只能猜测,这或许与自己脑海里那个会自己修炼的狐狸虚影有关。
柳追风沉吟许久,最终郑重地对程拜说:“程拜,此事非同小可。在你没有足够实力自保之前,切记不可向任何人透露你结契后毫无损耗,以及你那妖狐的任何异常之处。否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程拜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明白,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常理。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界,一个天大的机缘,也很可能是一个催命的符咒。
程拜低下头,看着脏兮兮的狐狸,心中五味杂陈。窃缘宗没了,他成了万寿宗的弟子。一场灭门之祸,对他而言,竟成了一场脱胎换骨的机缘。
只是,这机缘的背后,又会是怎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