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彻底恢复正常意识的净渊，揉着疼得发慌的脑袋，从地上坐了起来，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观月阁，眼里难得露出一丝茫然。
察觉到自己嘴角的凉意与湿润，他下意识伸手一擦，指尖上全都是血。
下一刻，熟悉的味道让净渊为之一颤，恢复如初的紫眸里头，深瞳如同针缩般一怔。
血。
是陌离的味道。是陌离的...血。
净渊连忙起身，连走路的步伐都多了一丝慌乱，差点不慎被自己绊倒。
穿过一层层被他撞得稀巴烂的楼门，他终于走到了观月阁的阁楼。
一看，整个人顿时僵硬得站在原地，脸上瞬间泛起一阵迷茫又空洞的神情。
一片狼藉的阁楼窗前，窗户像是被什么重物强行由里往外砸了个稀巴烂，被破坏的楼窗残件落了满地。
窗前附近的地上，除了血就还是血。
净渊搭在柱上的手，正微不可察的抖着，指甲更是死死抠进木头里，指缝里都渗出了血。一向淡定自若的眼里，闪烁着无措的光。
净渊试图回想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可是却发现，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像是很诡异的缺失了这一小片记忆，大脑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挖掉了一个角儿。
以最快速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净渊，顿时明了了前因后果。
该死的！
他发病了？
净渊眉眼一厉，神情严肃，脸上丝毫不见方才的一丝迷茫，瞬间移动到观月阁楼窗前，冲着不知名的方向，轻声唤了一句：“伽罗。”
像是千万道声音在同时召唤着这个名字，透明的声浪余波传入九幽另外一处禁地里，悬在化生鬼池上的那一枚金色封印，开始如烟雾被风吹开般，消散不见。
化生鬼池的深渊地底，那几节被人刻意掩埋起来，裹藏在乌黑鬼气之中的破碎蛇骨，正在以闪电般的速度，从残存不多的几节碎骨，不断衍生到数百节大长骨，最终拼接和蜕变成一条身长数百丈，仅有骸骨，没有一丝血肉和皮囊的大蛇。
空洞漆黑的眼骨里，没有该有的蛇眼，只散发出幽幽血红，诡异，骇人，恐怖。
大蛇尸骨冲天一吼，瞬间消失在化生鬼池里。下一秒，便出现在第八栋古楼观月阁楼的窗外，盘踞在空无一物的半空，幽幽血红的眼睛目不转睛盯着破窗内的那道身影。
净渊朝着地面一挥手，那些早已冷却的血飘着进入伽罗的眉心。
伽罗在饮了陌离的血后，那空无一物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后又冲天一吼，一动不动的残骨随即掉头游向净渊。
净渊纵身一跃，稳妥落在伽罗头上。
骑着伽罗的净渊，从数千米高的观月阁楼飞速下行，急剧飞驰的阴风，将他那一头张扬的紫发吹得飞扬，却吹不散他脸上此刻的肃杀和愤怒之气。
大鬼骷髅一手抱着陌离，一边疯狂飞驰奔跑，所到之处，摊位掀翻，地面开裂，人群逃窜，鬼市祭楼的大街小巷，皆被它毁得一片狼藉。
魑魅魍魉四鬼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纷纷跳了出来，将它拦住，不肯让大鬼骷髅再往前踏一步。
大鬼骷髅一看，更加生气了！
漆黑眼骨里开始冒出诡异的红光，冲着魑魅魍魉撕心裂肺咆哮了一声后，几十米高的大鬼身瞬间膨胀了好几倍，变成数千米大小。
“骷...”因为身形膨大了无数倍，被它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陌离变成了被它捧在手心里，又吐出一口血的他虚弱出声，“骷髅...回去...”
没了隐力和修为的陌离，从净渊那里染上的毒，开始不断吞食他如今形如凡人的五脏六腑。那一头原本被净渊刻意变幻过的红发从发尾开始出现灰白色，脖子和脸上的黑纹越来越多，全身的骨头就像是被人用力敲碎又拼接上的疼，身上更是若隐若现泛着奇怪的黑气。
陌离用着最后一抹仅存不多的理智，看着四周出现的魑魅魍魉，心中大喊不妙。
净渊的鬼识灵身，肯定是把这鬼市闹得乱七八糟了才会引出镇守四鬼。
魑魅魍魉，可是净渊炼化用来守住鬼域的四大恶鬼。
没有七情六欲的魑魅魍魉，只懂得死心眼守着维护九幽鬼域安宁的运行法则。不管来者是谁，统统杀无赦，即便是净渊也一样。
魑鬼、魅鬼、魍鬼和魉鬼的眼上被一条黑色绷带绑着，上面的红字符箓，便是限制他们大开杀戒的最后一道防线。
为首的魅鬼，目虽不能视，但竖立的尖耳正认真听着大鬼骷髅的一举一动。
“灵...音音...”大鬼骷髅哭丧着脸，看着掌心上在不停吐着血的陌离，猩红的长舌小心翼翼舔了又舔，把那些他吐出来的血全都舔没了，“树...”
知道它为何用意的陌离，冲它摇了摇头，“听话...骷髅，回回去吧...我没事...熬熬一熬，就好了...”
他怕，大鬼骷髅再胡闹下去，真的会被魑魅魍魉杀掉的。
听到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怒吼的朱厌，循声赶到时，看到的就是五只大鬼相互对峙如此惊悚的一幕。
跟着朱厌飞奔狂跑的小小槐鬼，被朱厌惊人的速度吓得小脸有些白，但依旧强装淡定，小嘴巴不停嘟囔着，“厌...飞...呼呼啦！”
它才不是恐高！
它...它只是怕被朱厌又一个不经意就甩飞而已啦！那它今日，跟它家厌厌见面的时间就又少了！
鬼市四周早就被大鬼骷髅吓得空无一人了，原本热闹非凡的街道此刻无比萧条，到处一片狼藉。
瞧了一眼眼前状况，朱厌有点茫然得不知所以。
直到在听到一声熟悉的微弱痛呼声后，愣住的他，终于彻底回神：“陌离？”
蜷缩在大鬼骷髅掌心的陌离，脸上跟脖子的黑纹又再一次长开，疼得他惊呼出声，血像是破了闸口的水般，疯狂从他嘴角淌下，一头红发顿时变成一片灰白。
大鬼骷髅一看他这样，当下就被吓得呜呜哭出了声儿，完全发了疯似的狂化起来，冲着拦路它的魑魅魍魉开始怒吼，大有一幅他们要是敢拦他，那它就准备与他们四个同归于尽的气势。
为首的魅鬼，动了动自己腐烂的鼻子，朝空中嗅了嗅，像是很认真闻了闻后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足足好一会才微微开口。
一瞬间，低吟的鬼声像从无尽深渊传来，如泣如诉般。
因为月灵蚀到来而躲起来的冥鸦，开始振翅高飞围住天上的那一轮紫月，嘶哑的啼叫和呼唤夹着压迫的鬼声，来回洗涤着厚重的心脏。平坦的地面上，一堆堆破土而出的死尸骷髅们，开始掘地开路搭桥。
躲起来的鬼民们，个个有先见之明，都提前捂住了耳朵。但没捂住耳朵的朱厌跟小小槐鬼可就惨了，耳朵疼得好似下一秒就要炸开！
原本打算围剿绞杀掉破坏规则的大鬼骷髅的魑魅魍魉们，忽然转身，一个个消失不见，只剩下被召唤出来的死尸骷髅们在掘地开路搭桥着。
大鬼骷髅空洞洞的眼骨，直勾勾里望着远处一动不动，下一刻便抱着怀里的陌离踏上桥，朝前飞速奔跑而去！
“呕...”被鬼声冲击得连站都站不稳的朱厌靠在一旁路边吐个不停，想要睁开眼，却发现眼前都是一阵一阵围着他转个不停的星星。
天煞的，太晕了！
“呕——厌...”趴在他肩上的小小槐鬼一样惨，也跟他一样直接吐了起来，伸出颤颤巍巍的小手指，指了指跑没影儿的大鬼骷髅，哭唧唧朝着朱厌撒着娇，“坏...鬼...”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子的朱厌彻底回神后便连忙追了上去，“那只骷髅手里抱的，是陌离？！”
捧着陌离的大鬼骷髅，上桥后便直奔八重苦海的深渊口，朝着欲灵幽树的方向走去。
开在八重死海里的鬼市祭楼，在是太大了，而且还会根据紫月侵蚀和月光照射的方向，不断来回移动和切换位置，而欲灵幽树也会随之移动变位。
即便大鬼骷髅用鬼力瞬移过去，也赶不上鬼市祭楼移楼和欲灵幽树移树的速度。所以魑魅魍魉得知他的目的后，又闻到了陌离的血味，直接命令死尸们开路搭桥，直通渊口。
大鬼骷髅终于到达真正的欲灵幽树的跟前，冲着眼前的通天大树怒吼了一声，欲灵幽树的树冠只是轻轻动了一下，洒落了一点点祝福的光珠。
见到欲灵幽树依旧没有反应，大鬼骷髅又冲着树大声吼了一声，这一次可比第一次凶猛多了，直接把欲灵幽树的叶子吼得簌簌作响。
要不是欲灵幽树粗壮如小山，又有九幽鬼令和紫月的双重保护，大鬼骷髅的这一吼，定是足以将它彻底掀翻和毁灭。
大鬼骷髅的第二次怒吼，还是没有作用。
看着手里被幽毒折磨着得不断痛吟颤抖着的陌离，大鬼骷髅呜呜呜的哭了起来，有些茫然地朝着四周探望起来，似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天边传来了一声更加震撼的嘶吼，声波所到之处，万物皆被掀飞。
这一吼，倒是把原本毫无反应的欲灵幽树吓得抖了抖树身子，害怕的支支吾吾出声，“真是的...本本君知道了...该死的净渊小鬼！还有你，别哭了！”
一声小奶音冲着呜咽哭个不停的大鬼骷髅怒声一吼，“没出息！”
紧接着，数根粗如初生婴孩手臂大小的树枝，从巨大的树冠伸出，冲着大鬼骷髅的手伸去——
晕过去的陌离被欲灵幽枝小心翼翼卷着，欲灵幽树的树身子突然破开了一道粉白大口子，将被树枝卷着的陌离，吞了进去。
瞬间，欲灵幽树的树冠亮了又亮，因为吸食有情人心愿而变成粉白桃心形的大叶子，随即变成了抢眼的大红色。
匆忙赶来的朱厌，站在大鬼骷髅身后，上气不接下气地抬高脑袋，一脸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大鬼骷髅。
大鬼骷髅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而转身，一低头，便看到了一位颤颤巍巍的小老头子站在自己身后。那两个黑不溜秋的眼骨，没往朱厌身上看，只是一味直勾勾盯着朱厌肩上。
坐在他肩上的小小槐鬼顿时与变出大鬼身的小骷髅鬼四目对视，顿时骂骂咧咧开口大骂起来，“鬼！坏！嗯嗯哪哪！啊呸！”说完，还不忘朝大鬼骷髅吐了一口嫌弃的口水。
一旁急匆匆才赶到的英磊，完全不知道眼前怎么回事，只看到方才发狂不止的骷髅鬼在对着站在它眼前的一个小老头子挤眉弄眼的。
英磊内心冒出一个大疑问：难道这鬼骷髅它要吃了这个糟老头子？这也不好吃吧！这老头子皮囊都旧成这样子了，看着也没什么嚼劲呀！鬼的命都好长，这糟老头子不知道活多久了呢，说不定还有一股怪味呀？！
热血好青年英磊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了一干二净后，顿时发扬起他爷爷教导他的尊老爱幼传统美德，瞬移到大鬼骷髅跟前，准备一手把他眼前还尚不知自己处境多危险的老头子带离慌乱现场。
谁知，一声从后方由远及近的怒吼，直接截住了他的行为！
骑着伽罗的净渊，正朝着欲灵幽树，也就朱厌英磊的方向，火速而来。
漫天黄沙和废墟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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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被这巨大的动静，搅乱得尘土飞扬，瓦砾废墟直飞。
正手拽着换上老人皮囊朱厌手的英磊忍不住伸手挡在眉上，朝着这飞土之象觑了觑眼，那个红了双眼，满脸疯样的人是...净渊吗？
净渊他骑了个啥？乌漆嘛黑的又黑不溜秋的，还一扭一拐的！
死尸？不像。
骷髅？也不像。
摩涅？也不对呀！
待到他彻底看清后，一脸震惊，脸色也白了几分。
妈呀，那是什么鬼东西？！蛇...蛇骨吗？！
一道比方才更加大的黑影，还有骨头咔嚓咔嚓的巨响从英磊头上传来。
英磊跟披着老头子皮囊的朱厌，转身抬头一看，双双呆在原地。
我了个老天爷天啊撸！
方才数千米高，跟一座大山一样的大鬼骷髅，又大了好几倍，原本黑不溜秋的眼骨里此刻泛着更加深色的幽幽红光，冲着远处那一坨正冲着他们所在方向而来的飞沙黄土，正凶神恶煞地龇着牙，咧着嘴，一幅想要杀死对方的模样！
“英英磊...要不...”藏在老头子皮囊下的朱厌，浑浊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有些呆萌的出声一问，扭头看了一眼英磊，“咱们避一避？”
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变化震惊得全然忘记了自己本来想要干嘛的英磊，还在自我发呆中，听到有人唤他才回神，“啊？老爷爷你说啥呢？”
一转头，对上眼前这张堆满褶皱的脸，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又转而露出一个更加疑惑的表情，“嗯？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呀？难道鬼族人都这么聪明的吗？！还是我英明神武的大荒山神的名字已经流传得九幽家喻户晓了？！”
朱厌一脸无语，下一秒，便换回了自己的真正的皮囊，默默骂了英磊一句，“呆瓜。”
小小槐鬼也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随声附和道：“英，呆！”
“厌子！”英磊紧紧握着朱厌的手，心里头莫名涌上一种劫后余生重逢老乡的感觉，丝毫不知道他俩如今的处境是有多奇怪，“眼前这玩意是什么鬼东西啊，我有点害怕啊！”
说完，英磊的眼睛倒是盯着朱厌看，就是嘴角歪着，故意朝他们的右边方向扯了扯。
而此刻他们所在的右边，正是站在他们眼前的大鬼骷髅。
“害怕的话，你不知道避一避嘛！山神大人。”朱厌抽回自己被握住的手，翻了个小白眼，没好气一说，“眼前这大鬼骷髅，有幸见过一次。他是净渊炼化的鬼识灵身，专门用来保护陌离的。”
“鬼识灵身？！大荒古籍天书中记载的鸿蒙时期第一位鬼帝为保护挚爱而炼化的鬼识灵身的那个鬼识灵身？？？！！！”英磊被惊得一口气连喘都不喘，小嘴噼里啪啦直接一顿输出后才大大吸了一口气！
英磊被吓得表情都变了形，像是恍然大悟想起了什么，接着又神神秘秘的冲朱厌一说，“厌子！我可能上了年纪了，我咋瞧着左边那风尘仆仆而来的那一坨鬼东西，站在最前方上面的那个小点点，好像是净渊呢？！还有他骑着的是什么玩意？！那是死掉后没有肉没有皮只有骨却会游动的蛇骨吗？！”
坐在朱厌肩上的小小槐鬼，把自己身后被弄得有些凌乱的欲灵幽花花瓣摆弄好后，揉了揉自己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瞧了一眼前方那黄沙飞土的，蓝眼睛兴奋得顿时一亮一亮的，下意识扯了扯朱厌的头发，一脸开心冲他一说，“厌厌！罗！罗！”
一声微弱的嘶嘶声，也随之从英磊胸前的衣襟内传来。
被英磊施过法术暂时变不回人身还被变小的摩涅从里头钻了出来，脖子上正被一条雪白的小蛇缠着。
钻出来的白蛇，正是白琉璃。
琉璃那双睁得大大的冰蓝竖瞳，直勾勾盯着那道黄沙飞土，里头的竖立瞳孔看得一张一缩的，连呼吸都随之紧张起来，小尾巴上一直卷着不肯放的京墨小珠子，忽然一亮一亮的。
像是不敢相信一样，琉璃从摩涅的脖子上松开了自己的身子，蛇行着跑到英磊的肩上，撑高了蛇身，冰蓝竖瞳聚精会神地盯着远方，生怕看错。
随着那道黄沙飞土的靠近，琉璃尾巴卷着的珠子越来越亮，琉璃口中发出的嘶嘶声也越来越响，连带着小小的蛇身也激动得一颤一颤的，甚至还原地打转，不停翻身和抖尾着。
那是，上古玄冰玉蛇一族求偶的姿势。
“不是！琉璃你...”情绪咋怎么激动呢？
英磊一瞧琉璃的模样，一脸疑惑得愣了一下后，顿时恍然大悟起来，能让琉璃如此高兴的，这世间除了朱厌之外，就只剩下另外一人了。
英磊一脸不可置信，像是在跟肩上不停翻身打滚还抖尾的琉璃求着证，“琉璃，你别告诉我，净渊骑着的那吓人玩意儿，该不会就是伽罗的骨头吧？！”
琉璃张开口，朝英磊嘶嘶响地滋哈了一口气，回复了他如此愚蠢的提问。
缠在英磊肩上的琉璃，随着黄沙飞土的靠近，雪白的蛇身子颤动得更厉害了，连带着打滚翻身的动作也越来越频繁。
小小槐鬼一听这名字，兴奋得从朱厌肩上站了起来，把背在身后的欲灵幽花取下，放在朱厌肩上当起垫脚台子，站在上面的它，又短又肥的小手手指了指远方，又指了指自己，开心一喊，“鬼，罗！”
站在一旁的朱厌敏感捕捉到关键字眼，疑惑出声，“伽罗？”
“对呀！就是伽罗！”英磊一个劲儿的自我嘀咕着，“我看，八成就是伽罗了。不！十成！”说着说着，他还拍起胸脯保证起来了。
朱厌脱口而出一问：“伽罗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