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台上惊堂木一拍，说书人笑着撸撸袖子，接着道来——
“话说姜工真神与孟延祈一道，出了皇城，便直奔逐蜚泽去了。”
“此番前去，原因有二。一是为那些变成人面妖兽的姜氏族人解开穹天的诅咒，二是那前前任上神轩虺，算算时间，也该从无期徒刑转有期了——”
姜萤和孟延祈到达逐蜚泽之时，已是黄昏时分。
巨大的真神石像在焚川之中静静卧躺，红色的河流和夕阳纠缠着，透出无比的静谧和衰颓。
姜萤朝着空旷的沼泽地拜了三拜，朗声道：“大家，我来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些和她关系又近又远的姜氏族人，于是只好这样喊道。
“哗啦啦。”
风吹过沼泽的草叶，打着漩，落进水里，带起细细的涟漪。
“……我来了。”
姜萤知道那些姜氏族人就在附近，可他们好像不愿意见她，远远地，只沉默地注视着她。
这样冷冷清清的场面和姜萤想象的那种久别重逢太不一样。
他们，好像并不欢迎她的出现。
“穹天已经被我关进了幻境牢笼，他会在里面一遍遍地被折磨。所有的痛苦，我都叫他还给你们。”
姜萤继续对着空荡荡的旷野道。
可等了很久，人面妖兽们依旧没有出现。
太阳斜落，雾气渐高，把整个逐蜚泽都晕染得更加朦胧。
“是我对他的惩罚太轻吗？还是我来得太迟了？”
姜萤忍不住环顾四野，问道：“为什么不见我呀？为什么？”
真神心中或许已有答案，但作为姜萤，她不想知道。
也许是她非要一个答案的执拗太明显，风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叹息，那声音，像是几百个人同时叹气。
然后，远处的雾气里出现了一头人面山羊，它踢踏着脚步，由远及近。
那只山羊在雾气中慢慢变幻，不多久，就变成了一个四十出头岁的男子。
那男子生得五官无比端正，神清骨秀，满身正气。活脱脱像是后世电视剧里常常出现的“政委”——那种队伍里，最让人安心和信任的存在。
姜萤回想起来，她见过他的，似乎在很久的从前，似乎不止一次。
在她决心冲上三十三重天掀翻穹天的时候，当时沿着焚川河送别她的队伍里。还有三十三重天掉落时，厚巫之地最高的雪山上。
他一直在，她见过的。
男子久久望着姜萤，只道：“孩子，你的使命已经完成，其实你不必来。”
他说，“穹天法力已散，他的诅咒便已失效，我们自己能变回人。姜氏生命强悍，随便在哪里，都能活。”
姜萤听着他的话，却慢慢皱起了眉：“你的意思是，穹天败了，姜氏就不需要我了，是吗？”
明知道男人的话不是那个意思，可姜萤还是曲解他：“难道对你们来说，只有姜应重要，我就没有任何意义吗？”
男子笑笑，“你啊，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明明根本和对方一点也不熟，姜萤却一反常态地，好像非要和他争个高低。
她张牙舞爪地不高兴，却看见男子表情微动，望着她，却像是远远地望着别人。
姜萤一愣，和男人同样愣怔着，一瞬间无言以对。
她问，“因为我不是她，对吗？”
男人眨眨眼，从那种轻得好像蜻蜓点水，却又沉重得像是倾覆了整个世界的怅然里缓过神来。
他低声道，“你们都一样，要牵挂的人太多。所以这一辈子，不必再牵挂我们了。”
“我……”
姜萤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她嘴唇微颤，只好换了个问题：“所以是不是你们藏起了姜应的记忆？让我就算成了真神也想不起她的曾经。”
“对，是我们藏的。”
“不让你把姜氏的担子背在身上，是她的愿望，也是我们的愿望。”
男子轻轻抬手，一团缥缈的灵光就出现他手心。
他望着那团灵光，噙着笑意，神情温柔。
那样的表情，让姜萤又是微愣。
姜氏一族寿命极长，姜应死后一千六百年，他们也不过如同普通人族那般长了十几岁。
若是从年岁上推断的话……
这个男子，和姜应，该是同龄人吧。
不，或许不止是同龄人……
姜萤望了望她身边的孟延祈，便知道，有些话或许永远也问不出口了。
“孩子，回去吧。”
“你的爸妈，朋友，都在等你。不必在我们这些旧人旧事处浪费时间。”
男子说：“风吹过，就过了。”
明明他好像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说出口的话却似乎没留一点遗憾。
姜萤忍不住抬眸，细细地看向男子。
如此地坦荡和广阔的人，参透了得失，按理来说，早该往真神的方向迈出一步了呀，可他怎么会……
男子好像看穿了姜萤在想什么。
那团缥缈灵光映照着他的脸，在深沉的暮色里，将他的面孔分成两半。他说：“我有执，不可改，亦不想改。”
听到这句话，某种山呼海啸般的情绪倏然间涌上姜萤的心头，那些情绪像风一样打着旋冲入她的脑海，变成两行夺眶而出的泪。
好像是她在流泪，却又不止是她在流泪。
她下意识地往男子面前迈了一步，可下一步，她又下意识地往后退去，甚至撞到孟延祈。
直到被孟延祈轻轻握住肩膀，姜萤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望向男子，有些忐忑，又有点害怕。她好像很怕从他眼睛里，看见某些让人揪心的情绪。
男子望着她的举动，笑容更甚。他道：“人如水中瀑布，远观似形态不变，近察却是刹那刹那的迁流生灭。”
他不知道是在说给姜萤听，还是说给自己：“你不是她，我知晓的。”
明明是心绪高昂地来，这一刻，姜萤却想落荒而逃。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孟延祈开口了。
他对男子点点头，诚然道：“谢谢。”
然后他环顾着四野，对那些隐藏于暗处，不愿再露面的姜氏众人朗声道：“谢谢。”
这两声谢，复杂到难以描述。
男子却摇摇头，“是我们该谢。”
他不再多说什么，把属于姜应的记忆收回心口，然后郑重地，朝着姜萤和孟延祈抱拳鞠躬：“恩人在上，受我姜氏全族一拜。”
“别拜我！我……”
姜萤的拒绝哽在喉中，她明确地感受到，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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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切割和她的关系。
哪怕她强硬地不许他们拜，他们也不会放弃。
他们要给她自由，要给她了无牵挂。
何其残忍，何其无情。
何其……不公平。
可拜完的男子抬起头来，却郎朗笑道：“好了，真神。从今以后，您和姜氏再无瓜葛。不需担忧某个犯事的家伙是我姜氏一族，是你的某个表亲了。”
他正色道：“我辈之中，若有人贼心大起，狂妄贪婪，还望您不要挂念旧日情分，更是十倍重罚。”
明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让姜应只做姜应，让姜萤只做姜萤。
可姜萤心口哽住，无法回答。
她只能也拱手抱拳，深深地朝姜氏众人鞠了三躬。
她动作极慢，极其郑重地，朝着那男子俯身。在她弯腰之时，有水珠抛出弧线，从她眼眶里，一路撒到别的地方去。
孟延祈也同姜萤一道，朝着那雾气朦胧处叩拜。
可姜氏众人连这三拜也不接受，那男子后退一步，慢慢消失在氤氲雾霭之中。
“真神和尊者拜天拜地，不该拜我等。”
缥缈的雾气里，只留下他最后的话：“惟愿天地之光，永远拥护真神。”
“扑通。”
“扑通。”
远远地，响起许多落水声。仿佛是无数人跳进了河流里，顺着焚川越游越远，越游越远——
姜氏生而精通泅水，此刻也不过顺流而下离开逐蜚泽，往新生处去罢了。
“……我们走吧。”
直到姜氏众人远去，远到在真神的感知里也变成泛着涟漪的模糊黑点，姜萤才抹了抹依旧湿润的面庞，转身离开。
孟延祈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姜萤的手，逆流而上，和她一起做这天地间往另一个方向前进的小黑点。
他们不过前进了片刻，就有赖皮蛇在大石头后露出一小段尾巴。
那尾巴艳丽得一如既往，显眼到像是在这黯淡的逐蜚泽发着光。
“出来吧，别藏了。”
姜萤摇摇头，也不知这偌大个前前任上神，怎么会毛毛躁躁到连行踪都藏得不干净。
那晃晃悠悠的尾巴尖先是一愣，吓得绷得笔直，然后“呲溜！”一下，更缩进岩石缝里去。
“再不出来，一会儿把你蛇胆挖了，拿去泡酒。”
孟延祈嘴角一斜，坏点子张口就来。
“……黑心肝的魔，没品味的魔！”
轩虺骂骂咧咧地从石头后爬出来。他望着姜萤，忍不住吸溜吸溜口水：“小丫头，你怎么成了真神，看上去更好吃了。”
说完，他像是才发现自己怎么不小心把心里话讲了出来，猛地捂住嘴里的尖牙：“我没说我要吃你啊，我要吃穹天，吃穹天！”
说着说着，他像是想到什么世间绝美的好事，甚至忍不住哼起了怪诞的调子。
他跟着自己哼的歌扭动起来，黑中带着金红的蛇身扭得甚至有几分滑稽。
不，是很滑稽。
望着轩虺，姜萤心下叹息：“你不用装成疯疯癫癫的样子，我不是穹天，没兴趣来折磨你。”
她不相信就她推翻穹天统治的那么一小段时间，就足够让苟活了五千年都残存理智的轩虺真疯了。
他故作些丑态和蹩脚样子，不过是想要她放下戒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