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萤没有动，连眼神都没再给穹天上神一个：“你都这样了，还要执着些什么？”
穹天上神几乎是使出了全部的神力，想要整个人间给他的儿子陪葬。
而孟延祈的阻挡则是最高明的反击——
孟延祈将自己所有的力量注入鞭子之中，和穹天上神的神力两相冲击，直接撑爆了金蛟鞭。
金蛟鞭乃是穹天上神的本命法宝，它一毁，就反噬到了穹天上神的灵魂本源。更别提上神和魔王的力量相撞时所产生的冲击，也绝不让他好受。
一介上神，无论是代表脸面的天宫殿宇，还是代表实力的能量本源，全都毁于一旦，狼狈到了极点。
穹天上神目光划过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眼神渐渐晦暗。
可都到了这样的地步，他却还是不肯放手。
他像是失去神智的野犬——即使死，也要把敌人的肉咬下来。
穹天上神手里怒张起一团金色的雷电，面容扭曲：“姜氏，就算是要死，也是你我同死！——”
“嗡！”
可是雷电还未打到姜萤身上，整个三十三重天便颤动起来。殿宇里的残砖破瓦开始往下一沉、又一沉——
仿佛是整个天宫已经到了坠毁的边缘，而穹天上神手里的那团闪电，则打破了那最后的平衡。
天空开了个口子，无数三十三重天上的砖瓦朝着下界砸去。它们在半空中因为极速的坠落而燃烧起来，如同火陨石坠地。
如此奇景，毁天灭地。
“你这个、你这个蠢货！！”
饶是力竭如姜萤，也忍不住揪着穹天上神的衣领骂了起来。
可穹天上神只是淡淡地朝下界望了一眼，而后笑了起来：
“姜氏，你我一同成为这世间的罪人吧。”
“这样一来，你就永远取代不了我的神位了。”
反正就算是上神也会死，至少最后，他不是被踢下神位的输家。
这位置，是他主动丢掉的。
姜萤把疯疯癫癫的穹天上神丢到一边，她以自身为中心，双手画圆掐诀，用尽全力撑起一个巨大的结界，支撑着三十三重天不往下掉——
可她一介凡人，又能撑住这广袤无比的天宫多久？
不过片刻，她就已经直不起身来，结界吸收着她的能量，让她皮肉衰败，骨立形销。
“啊——————”
姜萤痛苦地哀嚎着，望着人间的一片炼狱。
她现在视力太好了，好到可以看清被天火砸中的一群庄稼汉，哪怕身上的粗布衣裳烧起来，也在扑救着麦田里的稻穗。
好到可以看清在一片烈焰里嚎啕大哭的小孩，漫无目的地喊着妈妈，手上的糖葫芦才啃了一半。
还有坍塌的房间里，一对紧握着双手的老人家……
无数人像老鼠一样惶恐地躲避着，不知道这泼天的灾祸来自哪里。
姜萤颤抖着，不知道脸上流的究竟是汗还是泪。
她以为自己足够幸运，跳出了凡人的叙事，至少她知道灾祸来自哪里，不再像人间界的那些人一样只知道惶惶然地躲避。
可即使她站在天宫，也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在巨大的命运面前，神仙和人都一样，无力反抗，无法拒绝。
何其可悲。
可就在这一刻，在整个世界都显得无比荒诞、无比绝望的时刻。姜萤脑子里偏偏冒出了执念的声音——
执念问她，“你想知道如何成神吗？成了神，就可以跳出命运的轮回，拯救那些你想要拯救的人。
这句当时姜萤几乎可以说得上是不屑一顾的话，偏偏在此刻在她心间回荡，一个字比一个字更加地清晰。
这一刻，姜萤忘了自己那些痛苦的过去，难以承受的曾经。
她只在想。
她真的……
能成神吗？
能做到吗？
甘愿吗？
姜萤有一瞬间的不想接受——
凭什么要她负担这一切，凭什么永远都不给她选择的权力？
可孟延祈、林槐禹、姜青渺、焚川边的鬼魂们、逐蜚泽的姜氏……
他们都把最沉重的东西给了她，难道就是为了让她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一切化为灰烬吗？
不。
不该是这样的。
姜萤的面颊抽搐着，血和泪混了一脸。
但她的眉头却奇异地，不再拧紧了——
如果“预言之子”的命运注定是颠覆与取代，如果她注定无法像其他人一样生老病死、获得平静……
那么，她至少要让这该死的“命运”，换一种写法。
那些庄稼汉，不许和他们的麦田一起烧成灰。
那个小女孩，可以吃完她的糖葫芦。
那对老人家、那些人……
如果她没得选，至少其他人，要有说“不”的权力。
这个念头仿佛核爆的开关，在姜萤眼前泛起漫漫白光。
那白光越来越大，声势浩荡，填满她的世界——
下一瞬，姜萤失去了意识。
*
等姜萤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耳边是潮汐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她仰面躺在海里。
仿佛在虚无中漂浮了永恒，又仿佛只过了一瞬。首先恢复的感知，是皮肤上冰凉轻柔的触感——像水，又像流动的黑暗。
那是一面极浅极浅的海，一望无际，却又只能没过人的脚踝。
这里没有天火，没有神仙……天是黑的，海也是黑色的，平静得像是宇宙已经毁灭，或者就从未诞生。
姜萤起身，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走了好久，终于有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
那道声音像是某种机械的提示音，却又有着仿佛容纳天地的广博和温柔。它像是这片黑暗之海的声声浪潮，又像是“造物主”的低语。
它说：“姜萤，你可以回家了。”
回家？
姜萤面前出现了一道像是传送门那样发着光的通道。
通道的那边，是她想了千百次的家——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艾女士正边看电视边吃着炒豆，姜林飞在旁边眉飞色舞地说话，说到高兴处，拿起茶水猛灌一口，又被烫得龇牙咧嘴。
她的父母看上去其乐融融，而沙发正中间被坐得微微凹进去的一小块，那块专属于姜萤公主的宝座正空着，像是在邀请她的加入。
回家了，就能去当妈宝女和爸宝女，真正地当被疼爱的小公主了。
“姜萤，你做得很好，所有命运的考验，你几乎都给出了无与伦比的正确答案。”
那道声音说，“不，你比我们想象中做得还要好。回家以后，你爸爸会好起来，你的一切都会很顺利，心想事成。随便刮开一张彩票都会中一百万，无论换多少个男朋友都超帅又爱你。你会福寿绵长，每一世都安稳无虞。”
那声音笑道，“这是你勇气的嘉奖，也是你所做一切换得的福报。”
她的……福报吗？
不是像曾经的幻境一样，是魔王的编织谎言，或者林槐禹生生世世的付出？
不是谁给予的、谁馈赠的。是她自己挣的吗？
“没错，就是你自己挣的。”那声音像是能够听见姜萤的心声一样，它说，“回家吧，回到你的幸福里去。这一次，你可以自己选了。”
姜萤的眼瞳中倒映着那暖暖的午后阳光，她伸出手，朝那束暖光靠近。
近一点，再近一点点……
可就在姜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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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即将触及传送门的光幕的那瞬间，她顿住了手，她问道：“那孟延祈呢？”
她回去了，那他呢？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把他也送到你的世界，让他一直陪着你。”
声音像是毫不意外姜萤的提问，它说，“林槐禹、姜青渺……只要你需要，他们都会再出现。”
姜萤仿佛满意了，指尖继续往前。
可最后一秒，她的手指和光幕只差最后0.01毫米的时候，她又问，“那他们呢？那些被天火砸到的人、焚川的鬼魂和姜氏变成的妖兽呢？”
“不要太贪心，你救不了那么多人。”声音说，“如果你觉得愧疚，我们可以用术法帮你把他们忘记。想不起来，就会不难过了。”
“快啊，时间不等人。”
“你再犹豫下去，通道就要关闭了。”声音催促道。
传送门确实在说话间越收越窄，再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在这漆黑的海洋里坍缩。到那时候，这里就什么也没有了。
可是姜萤偏偏扭过头，望向那无边无沿的黑暗里。
她问，“看不见、想不起来，难道就不存在了吗？”
“你怎么回事？”
看着传送门越变越小，声音有点急切起来，“不是你说的想回家吗？不是你说的自己不够幸福吗？那些人对你来说毫无意义，别管他们了！抓住自己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姜萤像被老师责骂的学生，她嗫嚅着嘴唇，低低道：“可是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幸福的话，那这个世界……也太不幸了。”
她问道，“难道就没有别的路了吗？”
这一次，声音没有再说话。
只有一些蓝色的微光从姜萤身上剥脱，在她脚下铺成一条似有若无的路。
直到那条路渐渐成型，在黑色的海水里泛起蓝蓝的荧光，声音才又说道：“有，但那条路，要用你所有的福报去换。”
它甚至有心疼，“走上去，这一路所有的艰辛就白费了。你吃了好多好多的苦，到这里就足够了，不要再逼自己了。”
姜萤站在中间，望着那扇门，又望着那条路。
好像这无比难选，可她的心好像又一瞬间就做好了决定。
她笑道，问那缥缈的声音，又像问她自己。她说，“你早就知道我会怎么选的，不是吗？”
宁愿痛苦地活着，也不要被虚假的幸福蒙骗——早在焚川的白雾里，林槐禹拿着宿真镜出现在她面前，问她要不要知晓前世记忆的时候，她就选过了。
姜萤深深地叹息，却又微笑起来。她放开手，朝着那条通往未知的幽深道路迈出了脚步。
一步两步，她奔跑起来，脚步甚至算得上轻快。
“别走啊！我们给予你的幸福是真的！它真的是你的奖励！那是我们花了非常大的力气才为你安排好的！它不是虚假的幸福！”
声音高声道，“你要是往那条路走，执念之海、妄念迷宫、无垠之空，那三层每一层都很恐怖！你可能会被困在里面永远都出不来的！”
“别喊了，她不会回来了。”
有别的声音出现，语气甚至是欣慰和自豪：“我就说，她不会选你给的那道门。”
这个后来出现的声音说，“或许这个世界很快就要诞生新的幸福了，我们也会有新的同路人了，放手让她自己去走吧。”
这些声音究竟是谁？
那茫茫无边黑色夜空之中，隐隐浮现了许多像山川一样高大模糊的身影。
古往今来那些真正成为神祇的圣者们在空中注视着那条宽阔的黑海里，细微的蓝色小道上奔跑的小小身影，默无声息地祝福着。
而那道小小的身影，已经走到了一团又一团五彩斑斓的光斑前，在那有来无回的执念之海，直面这条路上的第一个难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