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猩红眼眸睁开的刹那，他眼中的红色顷刻间化作遮天蔽日的血红雾浪，硬生生与漫天倾泻的雷电撞在一起。
“滋啦——”
蓝紫色电流与猩红雾浪碰撞的瞬间，天地间响起刺耳的尖鸣。不过一瞬，神那毁天灭地的击打就烟消云散。
倒流的焚川河红水猛地一顿，溅起的血珠在空中凝滞成点。
圆月又在空中高高升起。
这一次，皎洁明亮的月光把整个世界都照耀得一清二楚，让所有的阴影都无所遁形。
魔尊高悬于焚川河上，就连狂乱的风都臣服于他的脚边，只敢微微掀动他的衣角。
顶天立地，如同真正的神祇降临世间。
他说：“穹天老儿，久违了。”
这一声“问候”并不来自于墟晶中的虚幻世界，当魔尊苏醒的那一刻，立刻就要崩坏的墟晶便被红色灵力牢牢包裹了起来，收拢，粘合，又变得坚不可摧。
而姜萤和魔尊在墟晶合拢的前一秒冲出了幻境，真正地和穹天上神面对面了。
厚巫之地迎回了它民心所向的将军，圆月几乎大得要将整条焚川河都包裹其中。
河面上，无数鬼魂齐齐仰头，望向他们日夜期盼的人。
姜萤被孟延祈抱在怀里，也抬头望向他被月光照亮的脸庞。
光影之下，孟延祈的眼神锐利地像是要划开这混沌的天地。
但当孟延祈的眼神微微朝她流转时，那弯浅浅的阴影之下，先是如春水融化的涟漪，却又藏着触目惊心的火光。
两人眼神相撞的瞬间，姜萤如释重负地弯了眼睛，而孟延祈的嘴角勾起了同样的弧度——
这一刻，再无需任何言语。
萤火虫尾巴上的小圆点和月亮真正地重合，既大又小，互相呼应，互相映照。
天地皆圆满。
姜萤其实不觉得痛了，但她依旧感觉到孟延祈怀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他掌心猩红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她体内，压制住她经脉中乱窜的雷电余威。
为什么会不疼了呢？姜萤望着自己的手掌，有些呆滞。
明明那些尖锐的余韵如蛆附骨，可就是一瞬间消失不见了。
她再细细地感受，突然就发现了一点不对——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有人突然拿走了她的疼痛。
姜萤现在对厚巫之地的了解已经今非昔比，她无数个前世的经验告诉她，就算有飞天遁地的术法，能量也不会凭空而来，或者凭空消失。
疼痛无法消失，那就只能转移。
可谁会拿走，谁又有能力拿走？
望着孟延祈仿佛心虚般微微错开的眼神，姜萤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是孟延祈把她身上的疼痛和伤痕转移走了。
可他能转移到哪里去？
姜萤下意识地摸向孟延祈的左手臂，果然摸到了一模一样的伤痕——她在被穹天上神劈的时候，左手臂被电流带起的石头划开了好大一道口子。
现在，这道口子出现在了孟延祈身上。
即便他不动声色，可透过金纸契约，姜萤依旧隐隐地感受到了他的疼。
虽然依旧犹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可她也能模模糊糊地知道孟延祈的感觉了——现在的金纸契约可不止他一个人说了算。
这个不折不扣的傻瓜，还以为可以瞒天过海。
姜萤拿不回那些疼痛，却也知道现在不是争论那些疼痛究竟该归属于谁的问题的好时机。
当务之急，她望向天边的金色虚影——
或许是没能一举捣毁墟晶，也或许是两个宿敌情潮暗涌的对视太碍眼。
穹天上神对于孟延祈喊他“穹天老儿”这件事未置一词，只是手掌往虚空中狠狠一按。
他明明喜怒不形于色，周身闪耀着神的荣光，可偏偏让人觉得脸色说不出地阴沉。
随着穹天上神的动作，闪电犹如蛟龙般从云层中疾驰而来，张开尖牙，狠狠地咬上月亮——
“哐当！”
可惜月亮才不是烧烤摊上的圆饼，闪电蛟龙锐利的尖牙根本没办法在上面留下洞口，全力狠咬之下，反倒折了颗牙。
闪电蛟龙发出嘶嘶的痛叫声，窜回穹天上神身边。
“废物。”
穹天上神冷冷地吐露两个字，却任由闪电蛟龙缠绕上他的手臂——他甚至抬手摸了摸闪电蛟龙缺失的牙坑，动作也算不上粗暴。
这样子……实在和神的高高在上不太相配。
姜萤本以为穹天上神一定会再开大招挽回颜面，没想到穹天上神却摸着蛟龙脑袋沉吟了片刻，突然勾起了半个不阴不阳的笑。
穹天上神道：“姜应，你以为和戮月魔尊狼狈为奸，本尊便奈何不了你们吗？”
即便只是金光勾勒的幻象虚影，姜萤依旧从穹天上神那张现实世界里一定大受追捧的“叔圈帅哥”脸上，看出了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意味。
穹天上神一副清风朗月的模样：“你的同伙姜青渺已被打入天宫地牢，三日后便将处以极刑。你若执迷不悟，姜氏一族剩下的罪人也会跟着她灰飞烟灭。”
“打不过，你就用这样的烂招威胁人吗？”听见姜青渺的名字，姜萤的血气几乎立即就涌上了头顶，气得咬紧了后槽牙。
“那么多年过去了，上神的手段依旧如此……”孟延祈冷笑，语气不屑：“下作。”
“既然可以智取，又何必硬拼？”
穹天上神施施然地像是受到了赞美：“本尊年长你们几千岁，没有心思与你们这些小辈处处周旋。”
“姜应，三日后，若你能到天宫伏诛，本尊可以考虑放了他们。”
“你若不来，便是姜氏灭族的罪人。”
“至于你……”
穹天上神的目光滑向孟延祈，“不知你母亲的魂魄，你想不想要？”
听见母亲二字，孟延祈瞳孔一缩，周身翻涌的猩红雾气骤然凝滞，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姜萤望着几乎是瞬间就变了脸色的孟延祈，拳头不自觉地握得更紧。
烛国早已被耀国侵略吞并，在孟延祈变成魔尊浑浑噩噩的这八百年里，秋娥陛下一介凡人，尸骨也早就化成了灰。
在幻境里的秋娥陛下目光闪闪，说要是能见到姜应，一定要畅叙一场，饮到天明……想到这里，姜萤心中就被某种无法言说的遗憾环绕。
或许她不是秋娥陛下想见的那个她，可是……却连见都见不到了。
她下意识攥紧孟延祈的衣袖，余光瞥见他下颌线绷得死紧，周身凝滞的雾气又冷了几分——秋娥陛下是他的母亲，那份疼痛，可想而知。
其实姜萤之前也不是没有过一点模模糊糊的疑惑。既然王妪的魂魄在焚川河边，为什么秋娥陛下和金茄银藕的魂魄不在？
是不是皇城离焚川太远，魂魄飘不过来？
可是一重又一重的事冲击着她，让她无暇去想。
是了……
直到这一刻，姜萤心脏沉沉地，像个被恐吓的猫一样，头皮一层一层地炸开。以穹天上神的性格，怎么可能不抓些把柄留在手上？
穹天上神望着勃然色变的两人，朗然笑道：“本尊执掌厚巫之地四千八百余年未曾一败，是你们，太过天真。”
空气之中，一时静默。
焚川河的红水似也凝固，就连河面上鬼魂们的气息都随着他们将军的情绪而暗淡了下去。
这份静默不是平和，是穹天上神刻意留下的“审判时间”，每秒都是凌迟。
穹天上神掸了掸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尘，杀人诛心：“姜应，本尊抓住姜青渺的时候，便知道会有这一刻了。她拼死护你，连受六十四道天雷，被劈得灵脉被寸断都不肯吐露你的行踪。”
他慢悠悠地，笑意更浓，语气轻得像闲聊，字字却淬着毒：“可你呢？你明知她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天宫的天兵是什么下场，却只知道在焚川徘徊，救你的情郎。”
“我没有！”
姜萤像被人踩住尾巴的猫，“我……我没有不管她！”
姜萤根本无从解释起。
当日那种情形，如果她执意要和姜青渺一起，那才是两个人一起死。她不是没担心过姜青渺，可她真的……
无能为力。
偏偏穹天上神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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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制高点的样子，高高在上地审判她。
“可惜了，本尊原本很是看中姜青渺的能力，她原是为数不多可以去到异世界的人。为了这个能力，本尊甚至可以忍受她来自姜氏。她本来能成为上仙，甚至跻身七十二仙，成为千万人敬仰的存在。可为了你……”
神状似惋惜地轻叹，随即又重重落下了他的裁决：“姜应，你身上的罪，又添一桩。”
“这一切明明是你造成的，你凭什么审判我？”
姜萤的胸腔起伏不定，眼眶渐渐泛红。但她强忍着，绝不落入神的陷阱：“是你自私，是你试图操纵所有人！”
可穹天上神根本不理会姜萤的申辩，他像毒蛇一样紧随不放，想要在姜萤心里重重凿刻下裂痕。
似乎对神来说姜萤是比孟延祈更让他忌惮的存在。
穹天上神继续加码：“姜应，你真是和从前一样脑袋空空，只知道凭着不知道哪里来的蠢劲往前，还以为自己是一腔孤勇。”
神的眼睛里闪烁着澎湃的恶意，几欲把姜萤刺得粉身碎骨：“你生而不祥，身边的所有人，都注定为你而亡。”
“闭嘴！”
孟延祈忍无可忍，猛地将姜萤护在身后，攥紧姜萤的手，低吼声里裹着滔天戾气：“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抬手朝天边的金色身影挥出利刃，猩红刀气撕裂空气，狠狠劈向那道金光。
可刀气穿过虚影，只劈散了半片云雾——
穹天上神后退一步，任由云雾遮盖身形，只留一道残影。
在消失之前，穹天上神淡淡重复道：“三日之后，本尊恭候尔等。”
等云雾彻底吞没金光，周遭的威压才稍稍散去。
姜萤望着天，眼眶里强忍的泪终于缓缓落下。她的泪珠在脸颊上蜿蜒，温热的泪珠像是硫酸一样刺痛，像是要融化她的皮肉，让一切都变得一塌糊涂。
她的表情在这一刻，一定很难看，非常难看。
姜萤忍不住把脸埋进手里，不想让天地见证她的崩塌——
明明她经历了那么那么多事，终于救回了孟延祈，明明一切都快好起来了。
可还没来得及高兴一秒，她的世界又人仰马翻了。
姜萤无声地痛哭起来。
“想哭就哭出来吧。”孟延祈把姜萤拥进怀里，“有我在呢。”
姜萤还想忍着，可孟延祈的气息环绕着她，又让她闻到冬天壁炉边那样暖洋洋的味道。
那是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木头燃烧的气息，带着炽热的余烬，温暖而甜蜜。
这样的味道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实在太让人安心，她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呜——”
姜萤的声音凄厉得像地狱刮过来的风，就连河上的鬼魂们都伸长了脖子望向她。
从指缝间看见那一张张关切的鬼脸，姜萤更是崩溃，她边哭埋在孟延祈的肩头，破罐子破摔：“别看我，呜呜呜，别看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的委屈都要倾泻而下。
“好好好，不看你。”孟延祈拍拍她的背安慰道，“我们都不看你。”
哭了好久，哭到累了，姜萤才慢慢地收了声。
理智终于在她倾倒完洪水之后回归，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抹抹孟延祈肩膀的衣料，那里已经又湿又皱，像块烂抹布似地，不成样子。
“不哭了？嗯？”
肩膀上顶着烂抹布却依旧帅得惊心动魄的男人朝她投来目光，丝毫不在意肩膀上的一塌糊涂。
孟延祈的指尖轻轻摩挲姜萤的手掌，而姜萤微微抽泣着转开脑袋，不想给对方看见自己哭到移位的眼睛鼻子和嘴巴。
“别看我。”
她沙哑着嗓音说，“很丑。”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得天崩地裂，像是中邪一样地不管不顾。
“不，我要看。”
“不管什么样子，你都是世上最漂亮又最厉害的小虫子。”
孟延祈目光满是认真，俯身上前，亲吻她掉落的泪珠，他说：“你来救我，一定吃了很多、很多的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