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号小屋里的密谋尚未完全成型，午市后的五味轩又一次迎来了十一娘身边那位长随。
这次，她是奉命来给黎映真送分号开业贺礼的。
黎映真闻讯赶回五味轩，匆忙间有些狼狈，但长随仍是笑容谦和，递来了一只精致的锦盒，说十一娘的贺礼就在其中。
“殿下大恩，民女铭记在心。”黎映真谢恩，接过锦盒，并没有要当场打开的意思，只是与那长随客套道，“有劳上官传赐，民女备了些点心和茶水，上官不妨歇歇脚，也让民女稍尽心意。”
长随摇头，目光落在锦盒上，道：“黎掌柜不打开看看？”
捧着盒子的双手骤然收紧，黎映真道是十一娘这番赏赐另有乾坤，只得打开锦盒，见是一盒皇家贡茶。
“殿下听闻近来洛安府出现一款名为‘云雾’的新茶，在周边城镇颇有风头，黎掌柜听说了吗？”长随问道。
“略有耳闻。”黎映真不动声色，将贡茶收回盒中，“才听在码头那儿喝茶闲聊的几人说起这云雾茶，民女上去凑了个热闹，只闻着香气就很独特，但没那口福了。”
“黎掌柜若有兴趣，我回去禀明殿下，改日给黎掌柜送些过来，看看对你这五味轩的生意可有裨益。”长隧道。
“小门小店，用不上这上等的茶。等将来生意做大些，多迎些贵客时，再以此茶待客也不迟。”客套完，黎映真话锋一转，问道，“殿下，已然囤有云雾茶？”
长随摇头道：“是殿下在成国公处品到此茶，觉得或有可为，因此让我多问这一句。”
世事来得这样凑巧？
而且……成国公？
没记错的话，当初在锦瑟园，还有疑似跟走私团伙有关的刺客当众行刺于成国公。
这是怎么回事？
黎映真正疑惑，又听长随缓缓道：“殿下以为黎掌柜的经营之才，不该只局限于这小小的码头食肆。若是黎掌柜有兴趣，公主府名下有几条皇家商路，就看黎掌柜的意思了。”
“殿下厚爱。”黎映真垂首，一并后退半步，看来诚惶诚恐道，“民女私自交接客来居一事，殿下都未曾追究，还多番关照如今的食肆生意，如此恩泽，民女没齿不敢忘，只当竭尽全力，完成曾经答应殿下的事。这皇家商路……民女此时不敢想。”
“黎掌柜不必急着回复。”长随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的请柬，递到黎映真面前，“下个月，殿下准备在锦瑟园设一场茶会，特邀黎掌柜。殿下还说，一日胜过一日的无聊，有些想念黎掌柜的话本杀了。”
长随纤纤玉手拿着请柬，葱白的皮肤衬得那请柬的红底格外艳丽，与那金色交相辉映，华贵雍容之气胜过最艳的牡丹。
为了递出这张请帖，十一娘做了那么多功夫，黎映真再不接，便是不识抬举，后果可想而知。
无奈之下，她双手接过请柬，道：“有劳上官回禀殿下，民女定当竭力为殿下分忧。”
长随前一刻还微冷的神情，在听见黎映真这句话后缓和了几分，嘴角噙着浅浅笑意，道：“如此，要黎掌柜费心了。还是老规矩，但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黎掌柜只管说，城南悦福客栈，随时恭候。”
送走长随后，黎映真在房中坐了许久——
十一娘的目的昭然若揭，但她居然盯上了成国公，依照她过去在锦瑟园所见，这二人之间该是关系匪浅，否则成国公又怎会因十一娘之故，对自己如此慷慨，以铺面相赠？
看来是这批来路不明的茶叶太过吸引十一娘的注意，为此不惜让她去捅成国公的钱袋子。
而这或许就是她真正要给十一娘的投名状。
拿着请柬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却不打开，黎映真苦笑着自言自语道：“李师父，我又要学你那招打草惊蛇了。”
三日后，五味轩举行品鉴会，也算是黎映真另起炉灶后首次公开亮相。
品鉴会当日，不只是码头附近的商户，成安县里有头有脸的掌柜们也大多到场。
南行商社那位蒲老板作为云雾茶的唯一供货商，更是被奉为上宾安排在主位。
自然也引来了不少人对这位名不见经传的陌生老板的好奇。
“这就是那位蒲老板？看着清清瘦瘦，也不怎么样，能有那么厉害的货源？”
“你看看其他老板、掌柜，有肥头大耳的，可有蒲老板的能耐？”
“嘿，也是。”
李弦一身不起眼的简易便服，懒洋洋地在靠边的一桌坐着，同桌还有几个来看热闹的城内百姓，他正是听着他们的议论，那双眼睛却始终暗暗观察着五味轩内每一处细微的动静。
尤其是坐在另一处，也是便装而来的十一娘身边的那位长随。
在众人翘首期盼之下，黎映真才姗姗来迟，照例是一番陈庆慷慨的说辞，既为五味轩打个名号，也恭维到场的诸人，稍后才正式宣布品鉴会开始。
经过特意培训的店内伙计们熟练地进行着各项流程，场内茶香四溢，气氛也算热烈。
在品鉴了几款寻常的好茶，充分吸引了评委与围观的百姓们的兴趣后，黎映真手持一块茶饼站在台前。
“今日最后一款，便是由南行商社的蒲老板为大家带来的稀世珍品——云雾茶。”她有意扬声，教那清亮的声音抓住所有人的注意，“此茶珍贵，为不负蒲老板这特等好茶，由我亲自为各位评委撬饼烹茶。”
她才打开包裹茶饼的纸包，余光里瞥见一旁的人影有些异动。
抬眼去看时，见是原本坐在角落里李弦已挤到了前排。
视线交汇的那瞬，她见方才还有些急着挤过来的李弦又恢复那副悠闲懒散的老样子，不免暗暗发笑。
但那人抱臂，一只手与她比了个OK的姿势，是告诉她，眼下一切正常。
茶刀慢慢靠近紫砂茶盘中的那饼茶。
蒲老板听着身边人对云雾茶的讨论，再看着黎映真专注取茶的模样，嘴角露出一抹得意之色。
“铛！”
茶刀忽地脱手，在众目睽睽之下落去地上。
黎映真为了去接茶刀，身子一歪，撞到了茶盘。
那块吸引了无数目光的茶饼，应声而落，在茶刀旁摔得四分五裂。
满堂哗然，众人皆是一片惋惜之声。
蒲老板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黎映真惊呼一声，忙去捡拾，满脸懊恼与歉意，一面还要打圆场道：“无妨无妨，碎了的茶，只要茶叶没坏……”
她的动作看起来慌乱，实则极快，趁众人不注意，已收拾了大半的茶饼碎屑，却在捡一片碎块时渐渐没了声响。
周围的喧闹还在持续，黎映真拿着那片碎叶久久没有动作。
“黎掌柜？黎掌柜？”
黎映真对此置若罔闻，仍是拿着手中那片碎叶端详，又当众举起，对着从外头照进来的光，仔细甄别着什么。
“黎掌柜，可是这茶有什么不妥？”一位与她相熟的布商好奇地问道。
“啊？”黎映真如梦初醒，扶着身边的桌子站起，依旧低头看着茶叶，又多等了片刻，才将那叶片呈给众人看，“我只是发现这茶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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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面，有一个极为别致的印记，小巧玲珑，若非今日不慎摔碎了，还真是不易察觉呢。”
她将碎块一一递到几位评委面前。
只见在那茶饼压制过程中自然形成的凹陷处，果然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图案，位置十分隐蔽。
而那图案曲曲折折，众人虽认不出是什么，但也确定绝非天然形成，定是人工雕刻的痕迹。
“蒲老板。”黎映真回头，看来疑惑地问道，“不知这奇怪的印记是否出自茶场？哪家茶场会有这样特殊的标记？倒是从未听过有在茶饼上刻图案的茶场。”
评委们交头接耳，显然都认可黎映真的说辞，不住点头。
场内虽仍有议论，却已然安静许多，所有人都不禁去关注此刻蒲老板的反应。
方才还春光满面的蒲老板，这会儿脸色煞白，眉心褶皱极深，并没有回答黎映真的话。
蒲老板如今的沉默，浇灭了场内仅存的一点声响。
一片屏息的寂静中，响起几记脚步声。
一道高俊的身影，罩在蒲老板头顶。
那股森寒锐利的冷意教他不由打了个哆嗦，抬头时只瞧见李弦肃正凛冽的眉眼。
“真是休沐的日子都不让人好过。”虽有些抱怨，李弦却是眉眼含笑，但转眼又沉了脸色，“官府已查过所谓南行商社的账。”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道：“上月云雾茶的进货量是寻常月份的三倍之多，可码头税单上，却连半担茶叶的记录都没有。”
蒲老板猛地拍案，虚张声势地斥责道：“你……你们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蒲老板跟我走一趟自然明了。”李弦眸光一亮，眨眼间便反手擒住了蒲老板。
顺带拿出早备的布团，堵了他的嘴。
“打搅诸位雅兴。”李弦与众人致歉，又对黎映真道，“黎掌柜，叨扰了。”
黎映真不得不感叹这人作戏时还真有模有样，当下只得陪着将这出戏唱完，看似客套道：“李捕快公务在身，我不便阻拦才是，请。”
李弦暗下狠手，逼得蒲老板反抗不得，只能乖乖在众人瞩目下被自己押离五味轩。
黎映真才目送那两人离开，视线中又出现那长随的身影。
哪怕是普通装束混迹在人群中，黎映真仍能一眼就认出那长随不中不同的气质。
二人隔着人□□换过眼色，她能从长随眼中感受到认可，心中便知这趟给十一娘的投名状算是通过了。
但将来的路未必好走，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见长随离开，黎映真宣布品鉴会继续，又听得有人夸道：“黎掌柜还真是心细如尘，这样小的标记居然都能发现。”
她但笑不语，总不好当面说，为了今日这出戏，那位李师父特意给自己开了小灶吧。
稍后品鉴会继续进行，一切顺顺利利。
只在散会后，阿桃在铺子门口的砖墙上，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印记。
“掌柜的，快来看看！”阿桃焦急喊道。
黎映真应声过来，看着阿桃指尖的方向，发现了那个印记，和茶饼上的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回身张望，可街上不过是川流不息的人群，街边的摊贩、铺子全都照常做着生意，没有一丝异常。
“掌柜的？”阿桃担心道，“这东西……会是谁刻的？”
“没事。”不能在这时自乱阵脚，黎映真安慰阿桃道，“大概是看热闹的有意捉弄咱们，不必理会，别担心。”
可这话，她自己都不见得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