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初行走得很快,几乎比引路的婢子还要先回院子。
小谷过来接他:“少主公,您怎么了?少君吩咐厨房给您煨了安神的汤。”
萧初行缓了缓神:“挪去饭厅吧。”
那碗安神汤冒着热气,药香里还混着枣甜。
他拿起勺子喝了几口,问:“小谷,我从前常与少君一同用膳么?”
小谷重重点头:“当然,除非少君课业太忙,否则多是同食的。”她又感叹,“少君对少主公,一向是最上心的。”
萧初行默默喝汤,没打断她的滔滔不绝。
小谷几乎从尹萧两府联姻说到她们日渐情深,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话太多,声音越来越小。
萧初行喝完最后一口汤,看了眼她小心翼翼的眼神,没说什么:“拿下去吧。”
小谷收拾了东西,留下一句“少君院里冷清”,赶紧退下了。
萧初行独自坐了半晌,然后起身往外走。
到了尹云起的院子,才发现她这儿没几个人值守,很自然的,他往小厨房走去。
还没到呢,先闻见了面食蒸熟后暖烘烘的麦香,混着葱肉馅的咸鲜气。
半开的窗子里透出光亮,将里头忙碌的人影晕染出来。
尹云起不太冷清,她正和西洲在厨房蒸包子。包子是嬷嬷们包好的,拳头大一个。
他停在几步外的阴影里,看见尹云起挽着袖子,从蒸笼里捡出白胖的包子,似乎被烫到了,她正用力甩手。
西洲给她递了块湿布,大声喊:“少君!”
尹云起侧脸被热气蒸得有些红,她将包子放进碟中,像是被西洲逗笑,她又说了句什么,惹得西洲也笑起来。
萧初行静静看着。
尹云起似乎心有灵犀,抬眼望了过来。
目光穿过烟火气相接,她脸上仍带着放松的笑,唤他的名字:“初行。”
西洲正给包子扇风,也抬头看过来。
尹云起冲他招手:“你吃过饭没有?”
萧初行走进厨房,极其生动的暖意将他包裹,他顺应自己的心回答:“没有。”
西洲特别明白。她看看萧初行,又看看尹云起,自己装了四个包子,退下了。
萧初行走近些,蒸笼处雾气氤氲,柔和了他的眉眼。
“刚出笼的,小心烫。”尹云起将一个饱满的包子夹起来递给他。
萧初行转身拿了双筷子,接力似的夹起包子,低头咬了一口。
“味道好吗?”
包子的味道都相似,萧初行的心说好吃。
尹云起没笑话他,自己也夹了个包子吃。
“你常做这些?”萧初行忽然问。
尹云起用筷子戳了戳包子皮:“算是吧。”
包子凉了,厨房里的雾气也薄了,蒸笼冒出的白气慢悠悠地向上飘。尹云起咬了一口包子,有些出神。
萧初行吃包子也很优雅,很有世家公子风范。
他察觉到她神思游离,像是隔着什么很厚的东西,在望着别处。
“很熟悉。”他忽然说。
尹云起回神,笑了笑:“是母亲那儿的嬷嬷调的馅,你若喜欢,我明天帮你问问。”
“不是这个。”萧初行放下筷子,看着她,“是觉得你好像很熟悉。你知道该什么时候掀笼屉,知道烫了手要赶紧甩就不那么痛,或许还知道哪个包子可能没熟透要再蒸一会儿。”
“看见别人做过。也不是什么精细活,看多了就会了。”
“看着谁?”萧初行问。
他问得一点都不急,只是顺着话头聊下去,目光依旧追随着她。
尹云起顿了顿,抬起眼,目光越过他,看向窗外愈发黑沉的夜色。
“一个很辛苦的人。”她慢慢说,“要顾着一大家子人的饭食,从早忙到晚。包包子、擀面条、守着一口大锅......有时会有一个小孩跟在旁边,递个东西,看看火。有时候能得一句夸,更多时候,嫌她碍事。”
她说到这里,又扯了一下嘴角,像是自嘲,又很快隐去。
萧初行问:“小孩不觉得累吗?”
“那时候觉得,能帮上一点忙,能分到一点注意,就很好。小孩可能是这样想。”
尹云起不扯嘴角了。或许觉得环境是安全的,毕竟萧初行现在只有一个十四岁少年的心智。
萧初行一时没接话,厨房里只剩下灶膛里余柴偶尔的噼啪声。
他自己心里,某些被深埋的痛苦也细微地松动了。
是为了练好一支父亲要求的舞,在冰冷地板上反复旋转直至脚踝肿痛;是很认真烹煮了茶汤送去给母亲,却不小心听见她埋怨阿爹们生不出满意的孩子......
尹云起的语气很平淡,可他听出来了,有种相似的痛苦的东西在偷偷往上冒。
她口中的那个小孩,她也要受这样的苦吗?
不被看见的付出。不被珍视的心意。
他从不对人言说这些。男子诉苦,是为不贤。
“后来呢?”他听见自己问。
“后来啊......”尹云起望着他清澈的眼睛出神,“后来就不需要了。小孩长大了,也到了别处。”
“那小孩,”萧初行忽然开口,“长大了会快乐么?”
尹云起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他:“你觉得,在什么样的时候,人会感到一点点安心?”
“或许,知道自己做的东西,有人真心实意觉得好吃的时候。”他补充,“不是为了应酬,也不是为了规矩。”
“是么。”尹云起笑了一下,“那她会快乐吧。那个很辛苦的人应该也会。”
萧初行说:“我母亲生我那年生了一场大病,之后总说畏寒。府里常年备着各种暖身的参茸,但她嫌味道重。”
“后来我大了些,明白事理后,便总用晒干的梅花蕊合着普洱一起煮,能压住药气。一到冬日里,我最常做的事,便是去收最新鲜的梅蕊。”
“她喜欢么?”尹云起问。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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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意是好的。”萧初行笑了下,“但她更信医士开的方子。那些梅蕊茶,多半是赏人了。”
厨房里又静下来,沉甸甸的,但带着温度。
“萧初行。”她叫他。
“嗯?”
“谢谢你今晚过来。”她说。
谢谢你不问太多,却听懂了最关键的。
谢谢你的十四岁,让我居然在另一个世界得到理解,得到一个出口。
萧初行感到胸腔里有种酸软的东西在蔓延。
他说:“也谢谢你。”
尹云起把最后一个包子夹出来,蒸笼空了,灶里的火也渐渐弱下去,只剩下暗红的炭星明明灭灭。
她盖好笼屉,转身去洗手,萧初行也跟着她,在旁边的铜盆里净了手。
“还饿么?”尹云起擦干手,“还有些粥,一直温着的。”
萧初行摇了摇头。
“那坐会儿?”
尹云起指了指厨房角落一条窄窄的长凳,那通常是给下厨的人歇脚用的,磨得光滑,沾着洗不掉的烟火色。
“你方才说,那小孩长大了,到了别处。”萧初行问,“她会想念那个厨房么?想念那个很辛苦的人?”
“会吧。”她想了好久,“辛苦里面包含着好多,柴米油盐,冷热饥饱。辛苦的人她也是这么长大,或许她以为,爱就是这样。”
“那你呢?”尹云起问他,“你小时候,盼望什么?”
“盼望我母亲或者父亲能多看我一会儿。”他说,“就只是看看我。”
这话很孩子气,萧初行笑了笑:“很傻,是不是?”
“不傻。”尹云起说,“我也想过。”
萧初行没问,她明明是女儿,为什么也需要这么想。
他只是说:“后来我明白了,我盼不来的。她对我的爱,是有条件的,讲分寸的,永远隔着一步的。”
尹云起问:“所以,你也不煮梅蕊茶了?”
“煮。”萧初行答得很快,“送给母亲一盏之后,剩下的都给自己喝。”
尹云起感觉眼眶有点热:“那很好。你是特别棒的小孩。”
萧初行弯起眼睛:“你也很好。”
“萧初行。”她又叫他的名字。
“嗯?”
“有个问题,可能有些逾越。”她说。
“你问。”
“如果你现在有机会,对当年那个在梅树下的小孩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萧初行笑得更明朗了:“那就说,让他多留一碗给自己。”
“夜里风大了。”尹云起看向窗外,“你的安神汤,怕是要白喝了,若走回去又要着凉。”
“那就不走。”萧初行接得自然,说完自己又找补道,“我的意思是,再坐一会儿,等风小些。”
两人的肩膀实实在在地靠在了一起。
“明天我还能来吃包子么?”
“馅是嬷嬷调的,火是西洲看的,我就负责掀笼盖。”她笑,“只是被你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