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璃桉,吃了他。」
声音,源于高耸的骸骨王座。
“妖魔之主”,深渊的主宰,其话语在空旷的大殿回荡,震得石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祂眸中燃着魔火,冷漠地注视着台下的女儿。
....彼时的黛璃桉呢?
她只觉得,这魔宫正殿,未免也太冷了些。
或许,是因为“挑食”吧。
第九皇女的身量长得很慢,相对其他妖魔,要单薄的很;在这重重深渊下,对于冷暖的感知,也更明白些。
王座旁,黛璃桉垂下紫眸,瞥了眼被守卫扔在地上的“东西”。
一个人类男性,很年轻。
估摸,和自己差不多大。
他衣裳破烂,又脏又碎,身上血痕不少,显然吃了不少苦头。
但他,很特别。
哪怕隔着相当的距离,黛璃桉依旧能从他身上,嗅到一股极其纯粹的魔力波动。
这人,是“行走的魔石”。
对于任何一只妖魔而言,他都是无上的美味,是进化的捷径。
周围,所谓的皇兄皇姊们,早已按捺不住,不知道偷偷咽了多少次口水。
他们目光油油,盯着那个人类,就像盯着一只待宰的年猪似的。
....恶心。
黛璃桉收回目光。
公主殿下故意抬起手,用袖口掩住口鼻,后仰身子。
:「....“主宰”,
「这种举止,太过野蛮,
「我不吃。」
的确。
在妖魔的字典里,生食血肉,是力量与荣耀的注脚。
但...太脏了。
无论怎么粉饰,那也不过是撕开喉管,让腥臭的液体溅满全身,再像野兽一样趴伏在地,咀嚼生肉。
光是想想,黛璃桉便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哪怕,被视为附庸风雅的怪胎也无妨。
本皇女,绝不会让自己沦为那样饥不择食的疯狗。
「黛璃桉。」
妖魔之主的声音倒也没多少变化。
毕竟对祂而言,自己的血脉子嗣,也不过是另类的储备粮:
「这是你觉醒的唯一机会,
「你体内的妖魔血脉在沉睡,如果不通过吞噬人类来激活它,
「你知道后果。」
呵呵。
那又如何?
吃了他,变得强大,然后,被你吃掉,美其名曰:反哺?
既然自己的一生,不过“被吃”这一条路可选。
不如,干干净净地活个痛快。
第九皇女,没去理会四周幸灾乐祸的皇族们。
她最后扫了下方的人类一眼,就要动身离开。
不过...
不知是不是那人类会错了意。
以为,自己这是要上前,生啖其肉。
那家伙抬起满是血迹的脸。
他倒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尖叫,或者,干脆被吓得屁滚尿流。
他只是看着上方漠然的皇女,掷地有声:「殿下、
「我不想死。」
心真够大啊....
这,是自己当时的第一想法。
求饶,这是很常见的。
被拖进深渊的人类,哪个想死?
可这样,不卑不亢的求饶,那才端是叫人觉得奇怪。
...就像是。
笃定了本皇女,一定会救下他一样?
凭什么?
第九公主,冷冷地扫了人类一眼。
她并不觉得这个人类可怜。
弱小,本身就是原罪。
....她只是觉得,有些麻烦。
野蛮的皇兄皇姊,很是麻烦。
如果自己现在拒绝,他们多半会一拥而上,用牙齿、用利爪,将这个人类撕成碎片。
那样的话....
很恶心。
恶心得她,吃“深渊苔藓”时,或说,只要在进食,都会不自觉想起这种场景。
「....行了。」
黛璃桉很不耐烦,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
她语气淡漠,冲妖魔之主说道:
「既然主宰把他赏给了我,那就是我的东西,
「我现在没有胃口,
「...我会替你们保养好食物,不过,要吃了他,还是等我死后再说,
「带下去,扔到我的偏殿养着,
「先把他洗干净吧。」
妖魔之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祂眼神里,依旧没什么情绪;愣是要说的话,估计是惋惜。
惋惜这样纯粹的血脉,在抗拒进化,....如此,她的“营养含量”可以称得上是锐减。
但祂最终也不过挥了挥手:
「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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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
把一块“极品魔力肉”养在身边,确实是个巨大的麻烦。
虽然。
按照规定,“十一号储备粮”,是她的私有财产。
但整个深渊都知道,第九皇女,挑食。
因而。
贪婪的皇族、落魄的旁支,甚至一些大胆的守卫,路过的女仆,都开始在那间偏殿徘徊。
有“妖魔之主”背板,他们哪怕不敢明抢。
但,趁着黛璃桉不注意,去偷吃一口还是可以的。
“殿下!殿下、救一下啊!”
这不,才过了两天。
那个叫江临的家伙,逃进了自己的寝宫避难。
他身上的囚服被撕破了,手臂上还带着几道新鲜的爪痕,鲜血淋漓。
显然,这人类刚从某个妖魔嘴里逃生。
...又或许,对方只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而且。
这江临,似乎也没把自己当作下贱的储备粮。
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勇气,冲入寝宫后,居然直接躲在了第九公主的身后。
灰尘、血滴....
各式各样的脏东西,将黛璃桉整洁有序的寝宫,弄得乱糟糟的。
「....放肆!」
黛璃桉本坐在窗前发神,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她起身,同江临保持相当的距离,紫眸里满是寒意:
「谁允许你擅自进来的?
「你是想死吗?
「既然他们都想吃你,那你干脆死在外面好了,」
公主殿下很是嫌恶,
「反正本皇女也不吃你,留着你只会招惹那些恶心的苍蝇,把我的寝宫弄得乌烟瘴气,
「....滚出去!」
不过,不过。
这人类,倒也真是死皮赖脸。
储备粮十一号,似乎早有准备。
他三下五除二,便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纸包。
十一号脸上的笑容,讨好又狡黠:
「殿下,我知道你讨厌血腥味,
「我是没用,但我的花样可多了!
「你看,为了报答你的庇佑,我特意找来这个作为答谢,
「这可是我拼了命才保下来的。」
...花样?
本皇女最讨厌花样多的人。
再者,深渊这种东西,都有什么好东西?
如果,是死老鼠、烤蜥蜴,或者是妖魔喜欢的“发酵眼珠”之类....
本皇女发誓,一定立刻叫他的脑袋搬家。
黛璃桉下意识后退半步,黛眉挑起,看向纸包。
看着十一号,一层一层,脱去其包装。
随即...
一股陌生而甜腻的气味,在阴暗的深渊寝宫中弥漫开来。
这甜味,说实话很淡。
如果不是出现在深渊这种千篇一律的的地方,第九公主很难立刻注意到它。
那是一块....
雪白的,看着很软,还点缀有一颗红色果干的....
“糕点”?
这种东西,该用这种词汇归类,是吗?
「这是什么?」
黛璃桉倒也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
她的深渊,只有苔藓,和苦涩的地下水。
公主殿下,从未见过如此精致、如此干净的食物。
它就像一团云,又像是一捧雪。
「这叫“蛋糕”,缇娜牌的。」
十一号笑嘻嘻地解释道,
「我其实就是兜售蛋糕的商人学徒,这不,在贸易途中,叫深渊抓了来。」
他把蛋糕往前递了递,
「殿下,恕我唐突,你生得闭月羞花,红唇皓齿,好看得紧,
「生撕血肉什么的,实在不贴切你的画风,
「...这种干干净净的食物,才配得上你。」
....呵。
挺会说,花样的确挺多。
也不错。
本皇女,却是对这甜香的东西,有了些食欲。
公主殿下伸出被蕾丝手套包裹着的纤指,捏起所谓的蛋糕。
触感松软,奶油都沾到了手套上。
....这玩意,似乎不该抓着吃?
十一号这家伙,为何不提醒本皇女?
...算了。
第九皇女,轻轻咬了一小口。
而绵密的甜味,带着果干的微酸涩,随即在她舌尖绽开。
...甜。
奶油在舌尖融化。
果干的微酸也适时炸开,中和了前者的腻味。
真的好好吃。
原来,这才是食物该有的味道吗?
原来,“活着”这件事情,竟是可以有味道的?
动作间。
公主殿下紧绷的身子,渐渐松弛了下来。
蛋糕不大,她两三口,便将之吃掉了。
甚至于。
她还有些意犹未尽,不自觉抿了抿唇上残留的奶油。
...唉。
有些失态了?
「低头,
「.....本皇女没给予你直视我的权力。」
公主殿下恢复傲然的姿态。
见十一号低下头去,她才掏出手帕,轻轻擦拭嘴角:
「勉勉强强,
「...看在这个什么,“缇娜蛋糕”的份上,
「本皇女、准许你再活几天,
「继续住在偏殿,平时把门锁好。」
她顿了顿,迟疑了好一会,才最终道,
「...我会开一个小窗,
「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告诉我。」
十一号摆出一副如蒙大赦的姿态:
「好嘞,感谢殿下!
「放心吧,只要我还活着,保证把您的胃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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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
人类这种生物,惯会得寸进尺。
一旦给了点阳光,便会灿烂得不知方寸。
「你要去....皇家图书馆?」
半个月后。
公主殿下,听到十一号的这个要求,眉头微挑,
「你一个人类,还是一个将死之人,看那些妖魔的典籍做什么?
「...你在找什么奇怪的逃跑路线?」
闻言。
十一号先是将调好的奶茶递给了她,随后才说,
「殿下,你莫要凭空污人清白,
「深渊守卫森严,我又不是那常山赵子龙,怎么可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第九皇女很疑惑:「赵子龙是谁?」
十一号没解释这个问题,只一本正经道:「古人云,
「朝闻道,夕死可矣,
「我白天,趁自己还活着,多学些新知识,为殿下开发各种各样的新口味,
「晚上,就是死了也没事啊。」
扯淡。
你那古人说的话,怎么也不该这样理解吧?
老实说。
黛璃桉的下意识的解释是,‘白天知道了去你家的路,你晚上就可以死了。’
...果然,妖魔的思维还是太暴力了些。
公主殿下垂首,瞧了眼手中的奶茶。
很香...
十一号说,这叫“伯牙绝弦”,卖得老贵了。
她吸了一口。
茶香同奶香混合,暖洋洋的,叫全身都束缚了起来。
这种感觉...
着实令人上瘾。
「...好,」
想了想,第九公主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扔给了十一号,
「拿着它,你就可以去图书馆,
「不过....
「如若是被看守吃了,或者缺胳膊少腿,
「本皇女可不负责收尸。」
十一号接过令牌,笑嘻嘻道:「我觉得殿下会忍不住救我的。」
...不可能。
公主没有搭理他。
她细细抿着奶茶,又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嗯,
「应该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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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深渊这地方,见不到日光,只有永恒的黑夜。
好在。
公主殿下如今觉得,这枯燥的永夜,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十一号那家伙,没有骗人。
他,总能给她弄出点新花样来。
他会用那些发光的苔藓,把寝宫的墙壁,装饰成星空的模样;
他会把那些苦涩的野果,经过复杂的工序,熬制成酸甜可口的果酱。
他....
甚至还有胆子,跑来自己的寝宫,讲那些无趣的故事。
是呢。
怪是无趣。
什么“白雪公主”“莴苣公主”,端是无聊。
第九皇女,最中意的是那个「艾莎公主」。
一个人,铸就自己的冰雪城堡,统治自己的世界...
其实、那样挺不错的?
「殿下,今晚别睡。」
某次,他故作神秘道,
「带你去个地方。」
...呵。
无聊。
真把本皇女当作童话中的公主了?
弄上几个小惊喜,点上几个蜡烛,就被忽悠了?
「....不去。」
公主殿下兴致缺缺,「外面很冷,风大,没意思。」
十一号嗨呀一声:「殿下,就一眼,小的拼命弄的,给点面子呗。」
「.....」
片刻后,黛璃桉一脸不情愿地坐起,穿上披风,
「....就一眼,
「不好看就把你丢下,自己喂守卫去。」
.....
十一号领着她,爬上了深渊中,最高的峭壁。
这儿,怪是难看。
除了呼啸的寒风,无尽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就连会发光的苔藓,都极其少见。
真正的死寂之地。
「....喂守卫的时候,记得用心口的肉。」
公主殿下抿抿嘴,很是不悦。
...不、不是不悦。
其实自己本来就没有期待来着....
她裹紧身上的披风,作势就要离开。
十一号连忙拉住了她:「别急嘛,殿下;把眼睛闭上,数三声?」
「....幼稚。」
虽然嘴上嫌弃,但鬼使神差的,公主殿下还是合上了眼。
一、
二、
三、
睁眼。
砰——!
随着十一号的一个响指。
一声清脆的爆鸣,炸响在死寂的深渊。
那是....
什么?
公主殿下一时滞住。
一朵,绚烂的火花?
它好比一颗逆流而上的流星,在达到最高点的时,绽放出数条耀眼的光带。
紧接着:
砰!砰!砰!
赤红、金黄、翠绿、湛蓝....
无数朵烟花烟花,接连升空,接连绽放。
它们在黑暗中交织、碰撞,将这万年不变黑暗,映照得如同白昼般璀璨。
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仿佛,整个深渊都变成了一条流淌的银河。
「....蠢、蠢材,」
公主殿下怔怔的,「这样,动静太大....」
「不好吗?」
十一号似乎没觉得有什么,「深渊最盛大的烟火,
「送给,
「最美的公主殿下。」
...油嘴滑舌。
说来。
这也的确是,她头一次见到光。
真正的光。
深渊,不是黑色的岩石,便是赤红的鲜血。
所以、
所以啊。
这些转瞬即逝的光芒,比任何宝石都要耀眼,比任何魔法都要震撼。
「殿下,
「烟花,是我们人类用来庆祝节日的东西。」
不知何时。
十一号走到了她的面前。
借着漫天烟火,公主看清了他的脸。
....没有那种狡黠、或者嬉笑的惯见姿态。
他眼神深邃,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
十一号手里,捧着一朵不知用什么材质做成的花。
似乎...
是一朵,用水晶雕刻而成的玫瑰?
也是...
深渊里没有真正的花,它们在这儿活不下去。
水晶玫瑰,在烟火映照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很美、
很美。
「殿下?」
...嗯?
「需要我解释一下,玫瑰的花语吗?」
...不用。
她看着,他将那朵花递到了自己面前。
然后。
说出来一句,在这块地界,绝对大逆不道的话:
「黛璃桉,
「我好像....爱上你了。」
风,好像停了。
烟火漫天,分明还在盛放。
可是,公主却觉得,世界突然静了。
只有一种声音——
砰砰、砰砰的。
一下,又一下,震得她心绪发麻。
并不是烟花声。
....是、是什么?
“爱”.....?
深渊中,怎么会出现这种不知所谓的字眼?
胆大包天、
.....真是胆大包天。
知道本皇女是谁吗?
知道、本皇女的命运注定是什么样子的吗?
...为什么、
为什么你这个自身难保的家伙,敢说出这样的话。
直直、
....叫人奇怪。
「.....放、放肆!」
良久。
第九皇女背过身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此刻,就是不想让他看清自己的脸。
公主努力想维持身为皇女的尊严:
「你、你在胡说什么?
「区区一个储备粮、区区一个.....
「你是疯了吗?
「你这是以下犯上....
「就、就不怕本殿下把你赶出去,喂给那些守卫吃吗?」
十一号,没有回话。
但公主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真是!
黛璃桉咬住红唇,直至尝到丝丝血甜,才勉强压住脸颊上陌生的燥热。
她紧紧攥着披风,感觉浑身都不自然。
算、
...算了。
看在这场烟火的份上...
看在那些甜点的份上...
下不为例。
这次,就原谅他的僭越。
反、反正也不会有别的人知道。
谁叫本殿下....
.....也挺喜欢这朵花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