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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斜阳逐流

作者:神吞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人,究竟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发觉——自己正身处梦中?


    江临依稀记得,自己看过的动漫、影视作品里,对此众说纷纭。


    有人说,要看钟表:因为梦境里的时间流动是混乱的;


    也有人说,该去照镜子:因为梦中的镜面,映照不出完整的自我;


    还有人会说,叽里咕噜说什么呢?给自己一记耳光不就知道了?如果不疼,那便不是现实。


    然而,然而。


    如果……


    梦中,连疼痛都无比真实、锥心刺骨呢?


    这时,又该如何分辨,这究竟是现实,还是一个噩梦?


    江临的意识,在黑暗中载沉载浮。


    朦胧之间,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闪烁:


    冰冷的玉簪、被贯穿的血肉、喷涌的血液,以及随之而来的剧痛。


    是的,很痛。


    真实的痛。


    但。


    「真实」的痛感,恰恰成了反常之处。


    江某是谁?


    是会在游戏设置里,将「痛觉模拟」滑块一拉到底,直接归零的家伙!


    在能够清晰感知疼痛的前提下。


    哪怕情况再危急,破局之心再坚决。


    对自己毫不留情、下死手的果决……


    真的像是「怕疼」的江某会做出的选择吗?


    自杀,是违背生命本能的事情。


    智慧生物对生存的渴望,根植于基因。


    现实之中,面对绝境,江临或许会产生「以命相搏」的念头。


    但真到执行的关口,对疼痛、对死亡的敬畏,必然会让他迟疑。


    可若是在「梦」里呢?


    许多恐惧,会被潜意识淡化;


    一旦「需要这样做」的念头升起。


    梦中的躯体,往往会挣脱本能的枷锁,毫不滞涩,立即执行想法。


    “……所以,”


    漆黑深处,江临逐渐感觉到,有模糊的光晕正在浸染他的视网膜,


    “我这是,在梦里吗?”


    如果这是梦。


    ……那么,该醒了。


    “呼——!”


    好似溺水者冲破水面,江临倒抽一口冷气,骤然从床上弹坐起来。


    身躯很轻快,称得上健康,没有任何滞重与痛苦。


    只是思绪,依旧昏昏沉沉,难以理清。


    江临捂着额头,怔怔环顾四周,一时茫然。


    这里,是一间古色古香,却也破败死寂的木屋。


    腐朽,在房间内弥漫。


    每一根梁柱、每一块木板,都好似被时光侵蚀了千百年,尽是行将就木的衰亡感。


    窗外,不见云雾。


    只有一轮将沉的残阳,将昏黄的光,泼洒在萧瑟枯寂的晚林上。


    景象戚戚,毫无生机。


    屋内一角,一张断裂的紫檀镜台,歪斜地摆放着。


    它曾经或许精美,如今却只剩一半残躯,木质发黑,布满虫蛀和裂痕。


    地面,散落着铜镜的碎片。


    每一块碎片都蒙着积尘,照不出任何影像。


    屋檐墙角,蛛网层层叠叠,密如罗帐。


    网上,还沾满各式风干僵死的蚊虫遗骸,更添几分肮脏。


    就连他身下的这张床——


    :也根本称不上是床。


    更不如说,这是一块潮湿霉烂的朽木,满是腐殖质气味。


    诡异的是……


    即便身处如此破败的环境。


    江临发现,自己却异常洁净,一尘不染,与周遭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地方?”


    他恍惚呢喃,试着从朽木上起身。


    刚一动作,洁净的衣摆便沾上了灰尘与木屑。


    “一座被废弃了千百年的老屋?”


    江临扫视着满目疮痍的景象,试图理清现状。


    就在这时,大脑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


    这次的痛感,源于记忆回归的冲击:


    ——我、我想起来了,我不是蛆!我是糕手江临!


    与洛薇雅的重逢、与神代雪音的「初遇」的尴尬、被安格洛斯算捉弄……画面纷至沓来。


    以及,为了不让神代雪音受伤,他选择引开「凍時鬼」……


    为了对抗那怪物,他欺诈时间,窃取职业,将伤害强行“累计”、延迟爆发……


    然后呢?


    然后……


    “然后,我死了?”


    江临愣住,下意识垂首,看向自己的身体。


    被削弱,不完全的「星悟·太阳」,有其极限。


    所有被“累计”的伤害不会消失,只会在魔力耗尽的一刻,一次性爆发出来……


    那可是传说级恶鬼的攻击!


    被层层延迟,其蕴含的毁灭性能量,也足以将他这个d级的存在,从肉体到灵魂,反复湮灭亿万次!


    即便……


    即便神代雪音最后赶到,施展治疗。


    可在伤害“爆发”之前。


    连巫女小姐也无法确切知晓,他到底累积了多少、又是何种性质的创伤。


    她的预先治疗,如同在修补一个不见裂隙的黑箱。


    即便竭尽所能,也必然会有疏漏……


    而,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疏漏”,也足以夺走江某的生命。


    “……所以,我现在应该死了才对?”


    江临茫然抬手,按向左胸。


    掌心下,胸腔传来稳定有力的跳动。


    他一时有些转不过弯:“不对,


    “如果我已经死了,那现在的「我」是什么?


    “……诡物吗?


    “可我好像也没什么执念啊?总不能是没删u盘吧?


    “还是说,


    “有谁,救了我?”


    可是,是谁?


    谁能在必死的绝境下,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又是她,将奄奄一息的自己,安置在这座木屋的吗?


    是她,以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强行逆转了生死吗?


    这个「她」,真的存在吗?


    ……为什么,关于这部分的记忆,像是被浓雾笼罩,任凭他如何努力回想,都只有一片虚无?


    就在江临眉头紧锁,思绪混乱时——


    嗡。


    淡蓝色系统边框,在他视网膜前方浮现展开:


    【恭喜玩家,专属隐藏成就:「日月星辰」,追忆进度:5%】


    【……】


    【:「明月可鉴,情深亦寿。」


    【:「爱是真的,世界就是真的。」


    【……


    【恭喜玩家,您现在可以离开这间木屋了;


    【备注:


    【在“治疗”彻底完成之前,一旦玩家主动离开木屋,都将导致脆弱的“梦境”破碎;现实中的您,将因“累计伤害爆发”而直接死亡;


    【好在,您足够幸运。


    【已追忆内测存档信息:


    【第六张魔女卡:


    【:「祝星」;


    【……以上】


    随着目光逐行扫过这些信息。


    江临非但没有豁然开朗,思绪反而被搅动得越发混乱、越发急躁。


    仿佛有什么记忆,正急不可耐地想要挤出来。


    却又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死死压制。


    “……我又忘了什么?”


    他忍不住抬手按压太阳穴,心情莫名烦躁,:“系统!


    “有没有类似「备忘录」或者「实况回放」?


    “把我「死」前后那段时间的记录,调出来给看看!”


    系统很快给出了回应:


    【很抱歉;


    【由于您彼时,实质上处于深度梦境,系统难以生成任何有效的录制文件;


    【您所提及的“备忘录”信息,极可能是您自身的潜意识,在梦境中的具象化投射。】


    江临:……


    不是,我的潜意识已经强到能自己编造系统提示了?


    ……现在似乎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祝星」……?”


    他重复着这个称号,心头萦绕着一种奇异的感觉。


    既陌生,又熟悉。


    带着挥之不去的困惑,江临有些颓然。


    他站起身,在腐朽的房间里无意识踱步。


    江临扫过每一寸破败,试图从这荒芜中找出一丝头绪。


    最终。


    他的脚步,停在那半截断裂的镜台前。


    这里只有尘埃,和破碎铜镜。


    可是,或许又是潜意识作祟。


    它告诉江临:自己应该对这里很熟悉。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拂去镜台的积灰,拍掉散落其上的杂物。


    就在手指划过一堆朽烂碎屑时,他的动作蓦然一顿。


    指尖,传来一道略带韧性的触感。


    他小心翼翼拨开浮灰,摸到了——


    :一片竹简。


    竹简非常脆弱,边缘酥朽,感觉轻轻一碰就会散架,化为齑粉。


    ——它上面,写了什么?


    好奇心来得莫名,顷刻攫住江临。


    他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将竹简从杂物中抽取出来。


    然后,他侧身,就着窗外透进的暮光,朝竹简上看去。


    竹简之上,并无长篇大论,只有寥寥八字。


    墨迹沁入竹肌,笔触散漫自然。


    仿佛落笔者,只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独坐镜台前,心绪流转间,随手留下的私语。


    那八个字是:


    ——「他年君归,我葬南丘」。


    江临莫名一颤,下意识想去看这行字迹的落款。


    他想知道。


    是谁,在何时,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了这句话。


    他试图将竹简、更完整地移至残阳的光束下,好看得更清晰些。


    然而。


    就在斜阳昏黄的光,终于全然笼罩这片竹简的刹那——


    或许,是因为尘封的岁月实在太过漫长;


    或许,是因为这缕阳光,便是压垮它形体的最后一丝重量。


    承载着八字私语的竹简。


    就在江临的指尖,在他的注视之下。


    如同流沙筑成的幻影,散裂开来,化作一捧细细的尘埃,从他的指缝间簌簌滑落。


    最后一瞥中,他隐约瞥见了一个落款娟秀的姓名。


    但,还未及看清。


    那名字,便已连同竹简本身,一同消散在暮光里。


    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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