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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预言(三)

作者:灼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季寻月端着药站在晴霁宫外,夕阳的余辉洒在汤碗里,粼粼的水纹亦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她抬起头,见门口的守卫担忧地看着她,于是尝试绽出一个微弱的笑,而后定了定神,稳步走了进去。


    挥退宫内的侍女,季寻月走至内室的一张床榻前,将药碗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她注视了一会床榻上沉睡的女子,才轻声唤她。


    “母亲,药熬好了。”


    女子姿容清秀,面色却极为苍白,她缓缓睁开眼,失焦地盯着帐顶,而后才回过神般看向季寻月。


    季寻月小心翼翼地扶岑洛坐起身,刚要转身拿起药碗,就听岑洛开口。


    “先不喝,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季寻月执拗地摇头:“不管要跟我说什么,你都得先喝药。”


    岑洛牵起毫无血色的唇笑了笑:“你这性子倒是越来越像我了。”


    季寻月微怔,下意识道:“像母亲才好。”


    话音刚落,她自觉失言,连忙躲着岑洛的目光,侧身去端药碗。


    再望向岑洛时,她已经微垂下眼睛,喝着碗中的药,看不出她此刻的情绪。


    片刻后,岑洛道:“好了,现在可以听我说了?”


    季寻月接过空碗放在一旁,这才放心,笑问:“母亲想说什么?”


    岑洛没有紧接着回答,只是默默注视着她,她的目光温暖柔和,却看得季寻月心头发紧。


    岑洛问:“你和时渊最近如何?”


    季寻月想不出回复,只道:“挺好的。”


    “那就好。”岑洛沉默了一会,轻叹一声,道,“寻月,你是知道的,我的状况已经不容乐观了。”


    “母亲——”


    “你我都心知肚明,不必再说些安慰的话了。”


    季寻月咬着唇,忍住心中的痛苦,轻轻点了点头。


    岑洛伸手覆住她攥紧的拳:“陪我出去走走吧。”


    像是知道她会拒绝,岑洛又补充了一句:“就当是满足我的心愿。”


    两人出了晴霁宫,岑洛似乎早已想好目的地,步伐虽缓,但方向十分明确。


    季寻月望着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宫殿,心情却越来越沉。


    终于,在离那处宫殿还有数米远时,她停下脚步,忍不住问:“母亲为什么想来这里?”


    岑洛微仰着头,视线一一掠过宫殿周围的景色:“我想跟你说的事,与季尧有关。”


    虽然已经几百年不曾听人提起季尧的名字,可实际上,每次去看望岑洛时,季寻月都会在心里将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剜上几刀。


    看到岑洛眼中流露出的情感与仇恨毫无关联,而是类似于一种怀念时,她忽然抑制不住内心的悲苦,连语气都夹杂了些质问。


    “如果母亲想追忆和他的过往,那我的回答是,我不想听。”


    岑洛摇了摇头,看向她的视线带着安抚的意味:“我无意与你说这些,先陪我进去吧。”


    季寻月总算卸下浑身的防备,默不作声地跟在岑洛后面进了庭院。


    里面的一花一树她都曾极为熟悉,而今她一处也不想看,只是盯着岑洛的背影。


    岑洛却自始至终都神色平静,拉着她在池畔的亭中坐下。


    在晚霞的映照下,岑洛脸上总算多了几分血色,少了几分病气。


    初春时节,萧瑟与新生并存,院中既有枯枝,也有嫩芽。


    岑洛静静看着院中之景,似乎也在揣摩说辞,过了一会才道:“寻月,在我告诉你这些事前,我得跟你说一声抱歉。”


    季寻月茫然重复:“抱歉?”


    岑洛没有解释,继续道:“还有,你要记住,过去的事已经是过去,我希望你不要被过去困住。”


    季寻月蹙着眉,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为什么要和我说——”


    “季尧他没有死。”岑洛与她同时开口。


    季寻月一阵恍惚,等她反应过来,顿时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盯着岑洛。


    她心如擂鼓,呼吸已经乱了节奏:“他没有死?!”


    她又想起确认季尧死讯的那天,陡然提高声音:“是你跟我说他死了,你骗了我,你骗了所有人!”


    此时此刻,她竟不知该用何种情绪面对岑洛。


    明明她也被季尧背叛,为什么她看上去一点也不恨他?


    看着岑洛瘦削的面颊,季寻月不忍再说重话,又放低声音:“……为什么?”


    岑洛道:“其实他和玉千婵一样,都有灵视之力。”


    季寻月愣在原地,一时间,她并非为这些隐秘的消息而感到惊讶或愤怒,而是陷入一种惶然。


    她意识到,岑洛自知不久于人世,打算今天将一切都告诉她。


    早在一个月前,岑洛的病情就在不断恶化,她每天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身体也越来越虚弱。


    这六百年来,季寻月一直处在担忧母亲身体的焦虑中,她想过最坏的结果,却不敢面对,只想逃避。


    可此刻,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即将与至亲分离的痛苦压过一切情绪,熟悉的头疼如潮水般袭来。


    季寻月捂着头,浑身颤抖,腿一软,向前栽去。


    幸好及时用手撑住桌面,才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岑洛扶着她坐回位上,轻柔地捧着她的脸,抹去她不知何时落下的泪。


    “不要再说了。”季寻月用哀求的眼神望着岑洛。


    “寻月,你知道为什么你会头疼吗?因为季尧把他的灵视之力分给了你,可你承受不了这份力量。”岑洛悲怜地望着她。


    “我知道,你不记得你魂魄离体去凡界游历的事情了,我也禁止知情人再提此事。当年是季尧告诉你,以魂魄重新铸身,你就能像个凡人一样,更好地去体验凡界的生活,你觉得新奇,便如他所言照做了。”


    季寻月摇了摇头,本能抗拒这些她毫无印象的过去,嗓子却被堵住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


    泪水彻底模糊了视线,她分不清是因为疼痛流泪,还是为这些骤然而至的真相。


    “你在凡界遇到了淮凛,可你也忘记了他。”岑洛叹道,“战争爆发后,我便派人去接回你,却没想到季尧先一步找到你,在你回返原身时把他的一部分能力留在了你的魂魄中,你因此记忆受损,忘记了凡界种种。只是这一切我发现得太晚,直到你后来受伤,我才察觉他的计划。”


    捕捉到陌生的名字,季寻月却感到熟悉,她莫名觉得要想起什么,可大脑始终一片空白。


    “我知道真相会让你痛苦,所以我封印了你的部分记忆,欺骗了你。可季尧的预言告诉我,你总会知道真相,那我想,你早点知道也好。”


    岑洛神情依旧温柔而坚定。


    “这份力量在你体内十分不稳定,也在不断影响你的心神,让你越来越渴望杀戮,直到完全迷失。”她顿了顿,“寻月,是你杀死了阿茵,是淮凛压制了你暴走的灵力。”


    季寻月始终麻木而被动地听着。


    直到岑洛说完最后一句,她忽觉脑中绷紧的一根弦断了,与此同时耳内爆发出尖锐的耳鸣,震得她头痛欲裂。


    她脑海中闪过无数和季泠茵的回忆,却怎么也记不清妹妹的脸,亦如此刻眼前母亲模糊的面容。


    岑洛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冰冷的指尖令她颤抖不已。


    “记起来吧,这是你必须要面对的事。”


    ——————————


    季寻月醒来后,已是深夜。


    她茫然地坐起身,环顾四周,认出这是她的寝殿,恍惚觉得做了一场噩梦。


    可那场梦境太过真实,一切都历历在目,她仍能回忆起梦里岑洛的每一句话。


    母亲说她去过凡界,还认识了一个名叫淮凛的人。


    不知为何,此刻她竟能在脑海中勾勒出淮凛的样貌,也记得和他的几次见面。


    那个狐妖总是追在她身后,用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看着她。


    终于,他满怀期待地问出口,在得到她否定的答案后,神色黯然地离开。


    季寻月浑身一僵,她突然间多了很多毫无印象的记忆。


    她下意识想起季泠茵,果真如岑洛所言,她想起了季泠茵是如何离世的。


    是她走火入魔后,不分敌我,见人就杀,季泠茵拼命阻止她,打伤了她,却又不忍对她用杀招,被她一剑刺穿心脏。


    而淮凛也恰在这时过来,见状自剖妖丹,用他的灵力为她压制体内的暴动。


    等她恢复神智,季泠茵已经气若游丝。


    “姐姐,这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你也不要怪自己。”


    “如果可以,你把这一切都忘了吧。”


    记忆的最后一幕,是她与闻讯赶来的岑洛对视,然后她便失去了意识。


    季寻月漠然盯着前方,她失去那些记忆太久,此刻就像一个局外人一样沉默观看着自己的过往。


    可实际上,她无法置身事外,方才的平静不过是情绪回归得太晚。


    等痛苦将她淹没时,她已经泣不成声。


    原来这一切不是梦。


    她失魂落魄地出了寝殿,又跌跌撞撞地往晴霁宫奔去。


    岑洛正坐在床榻上休息,像是早就知道季寻月会过来,宫殿内外除了她再无旁人。


    对上母亲关切的视线,季寻月怔在原地,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流出。


    她语不成调,哽咽着问:“为什么会这样?”


    岑洛注视着她,却摇了摇头:“等你情绪稳定了,我再回答你的问题。”


    季寻月做不到坦然接受这样的真相。


    可岑洛越来越差的身体状况,让她把更多心思花在照顾母亲上,偶尔得闲才能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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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不堪的过往。


    在现实与记忆的夹击中,季寻月已分辨不出她的痛苦因何而生,这让她茫然自失,也让她得到喘息的机会。


    ——————————


    十日后。


    “不必了。”岑洛推开季寻月递来的药碗,声音几不可闻,“我想,恐怕就在这两天了。”


    季寻月嘴唇翕张,安慰的话想过千万句,最后也只是应了一声“好”。


    岑洛倚着床靠,闭上眼,叹道:“对不起,寻月,我想用这种办法来逼你接受现实,可我给不了你太多时间了。”


    季寻月深吸一口气,稳住颤抖的声线:“我做好准备了,请母亲告诉我真相。”


    岑洛安静地看着她,像是为了积攒气力,许久才开口。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大多是季尧告诉我的。至于他话中真假,你我都无法分辨。相信与否,全都在你。


    “其实神魔分家,以及神魔历来的纷争,皆由灵视之力而起。远在上古时期,一位神族窥破天道,掌握看透过去和未来的力量,以此随意操纵他人的生死,从此成为神族的王、世界的主宰。


    “他喜欢战争,可一早就知道的结局让他感到十分无趣,后来他终于厌倦,主动把力量分成两份,让当时最强的两脉家主各自继承一半并为此争夺,最后分化成了神魔二界。


    “他也对神族的血脉设下诅咒,凡是继承他力量的人,都会受到他思想的影响,变得好战嗜血,潜意识里渴望获得完整的灵视之力。灵视之力随血脉传承,又同现同灭,也就是说,当一个人觉醒灵视之力,另一半力量就会随之降临。可无论怎么争夺,最后都只会两败俱伤,灵视之力随着拥有者的陨落而消逝,又在下一次的觉醒中引发新一轮的战争。


    “这份诅咒更残忍的地方在于,随着血脉的稀释,力量会越来越微弱,拥有者现在看到短暂而渺茫的未来。如果想要恢复力量,他们就必须吸纳大量的灵力来催化复苏,也就是用他人的生命作为祭品,将他们的灵力占为己有。”


    一下子说了太多话,岑洛疲惫地阖上眼,面色苍白如纸。


    季寻月只在古籍里看到过和灵视之力有关的只言片语,从未想过它背后的故事会如此血腥。


    能够看到未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拥有者会利用这份力量做什么。


    “所以季尧他制造战争,是为了觉醒这份力量?”


    “真正的目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岑洛看向她,“寻月,你也要留意另一个拥有灵视之力的人。”


    “玉千婵?她不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你和她是朋友,可你不要忘了,季尧是你的父亲。”


    季寻月怔然。


    在诅咒的影响下,连季尧都能背叛妻女,那么玉千婵说不定也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她问道:“因为玉千婵的力量还在,所以母亲认为季尧还没死?”


    岑洛点了点头:“这只是我的猜测。他身殒现场的确看不出什么,可我不觉得他会毫无应对之策,就比如他留了一部分力量给你。”


    “前几天我查探了一下,魂魄里确实有些异样,可我催动不了那份力量,也抹除不了它。”


    “是淮凛的力量压制了它,我想这对你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


    又一次听到淮凛的名字,季寻月垂下视线。


    岑洛道:“寻月,我并不是为季尧开脱,只是我了解的他,因为这份力量十分煎熬。他曾告诉过我,就算他看到了命运,尝试着避免,也还是会做出符合命运轨迹的选择。也许,他看到了某种未来,想改变这样的未来。”


    季寻月却道:“可很多人都因他而死,阿茵、淮凛,还有母亲你……难道你从未恨过他?”


    岑洛没有立即回答,抚摸着手腕上的印记,而后缓缓道:“事到如今,爱也好,恨也罢,于我而言,还重要吗?”


    她又道:“可我知道这对你很重要,寻月,我解开封印让你看到这些记忆,又告诉你真相,不是为了让你痛苦自责,而是让你能够选择你想要的未来。”


    季寻月苦笑:“我还能怎么选?”


    “等我死后,忘了这段记忆吧,忘了阿茵,忘了淮凛,好好过你的人生。”不等季寻月拒绝,岑洛接着道,“早晚有一天,你还是会想起来的。等到那时候,恐怕不会再有时间让你自怨自艾,你必须要振作起来,而现在,你还有时间消化这些情绪,然后再忘了这些记忆。我希望直到那天到来前,你都能自在随心,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对于岑洛口中的那一天,季寻月还是一头雾水,可她也明白母亲的良苦用心。


    她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应下。


    岑洛露出极浅的笑意,声音也同样微弱:“寻月,不要抗拒命运,但你能改变它。我们只能做好自己能决定的事,这样就够了,不要太责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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