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江宁城。
“阿娘,五月怎么会下雪?今日不是五月十五吗?”
“是啊,今日是五月十五,为何会下雪?”
五月飞雪,雪积千万里,白茫茫来,白茫茫去,生命,至此终结……
明氏一族,宗祠。
灵牌立了整整二百三十座,画像,挂了二百三十幅。
明朝跪于前,已足足三个时辰,屋外,是心急如焚的众长老,屋内,却只有他一人。
案台上的香燃了又燃,长明灯终究是灭了。
明朝就那样跪着,跪在两幅画像前,不吃不喝,不言不语,甚至连泪水,都未曾再有。
“他这般模样,简直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心如死灰。”
“是啊,心如死灰,可是小水,他拜得那两幅画像,你有没有觉得很熟悉。”
“的确熟悉,与你我几乎一模一样。”
“难怪他唤你母亲唤我父亲,难不成你我前世,真是他的父母不成?”
“这话普通人说说也就算了,你我一个来自未来,一个甚至都不是人,如何会有前世?”
“这倒也是……”
砰!
宗祠的门,竟是被人一脚踹开。
一名手拿砍刀的杀手闯了进来,对着那明朝就要一刀砍下。
明朝偏也不躲,只是那样跪着,像是早已心存死志。
正在须回思索是否需要暗中出手之际,一年迈老者不知自何处冒出,一卷书猛然砸下,那杀手竟真被砸晕了过去。
书卷落地,封皮之上,隐约露出一个“典”字。
老者慌忙跑上前来,拽起明朝。
“哎呦喂我的小家主啊!您怎么也不知躲一躲,快快,我们快逃吧,贼子马上就要攻进来了!”
明朝双目无神,只任由老者拉着离开,却在路过那杀手时停下,盯着瞧了许久,久到外头杀红了眼,族中防御破了一道又一道,眼见着就要朝主院而来。
老者慌极了:“小家主,我们还是快走吧,无需为了一个内奸而痛心……”
明朝却是蹲下,拾起了杀手身侧那卷书,逝去书上血迹,眼底泛上通红。
他喃喃问道:“崇叔,书都藏好了吗?”
崇叔抹着泪:“小家主就放心吧,书都藏好了,有一批暗卫会护送您离开,留得青山在,总有报仇雪耻的那一日……”
明朝抱紧那书卷:“崇叔,我走了,可族人怎么办?他们会放过我们的族人吗?他们不会的,只有我死了,他们才可能会放过族中之人。”
崇叔急道:“可是小家主,您不一样,您不能死啊!”
明朝摇摇头:“崇叔,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是父母的孩子,也会是孩子的父母,以我一人,若能换所有人平安,那我,虽死犹生。”
他话音悲怆,却也决然,身影病弱,却在此刻,伟岸若大明山上最高处,那座终年积雪难化的山峰。
而这山峰,此刻正一步一步迈出这座宗祠,迈向五月雪飘人间处。
崇叔跟在他身后,不曾有一刻心生退意。
那位明家最小的家主,明家最后一名家主,就那样一根白绫,于梅山自缢。
而在他身侧,是同样一根白绫,随主而去的忠仆。
徐长乐在梅山寻到明朝时,他已仅剩一息尚在人间,她将其偷偷带回了越州,养于家中,称其为远房表亲,就这般,将人一藏就是十年。
直至十年后,明朝病弱,神智亦是不清,不知为何便去了那越州客栈,也是一根白绫,吊死在那客栈之中。
自此,明朝才是真的死了,死在了今日,再难见明日朝阳新生。
可,世上之事,纸又如何能包得住火?谁又能阻那乾坤朗朗拨云见日?
于是,冥冥之中,他遇到了入骨寻梦的姜妘,也正是执伞者的到来,才阴差阳错救下了他。
再一次站在越州客栈之中,周遭喧嚣依旧,故人犹在,可那位明小郎君,却已自缢而亡。
“原来他已经死了,如果不是被我们碰巧撞见的话。”须回话音低迷,似有伤怀久久难消,“小水,你说如果我们没有问骨,那是不是就永远不会与明朝相识,也就不会知道明朝所经历的凄惨之事?”
“不会的。”姜妘手掌轻抬,覆手而上时,一株红色蔷薇骤然而显,在那抬走尸身的担子路过时,将蔷薇悄悄放在了上面。
“须回,纸终究包不住火。”她望着那离去之人,垂眼间,已是满城蔷薇花开:“走吧须回,我们要去一个地方。”
一人一伞离开了那座城,而他们,要去另外一座城,一座,住满明氏族人的城。
扬州三月,正是春光明媚时,处处花开,垂柳岸边,好不热闹。
须回路过一卖花小童之时,从女娃娃手中买了束蔷薇,藏于身后。
姜妘见他久未归,便去寻之,在湖边见他正将一串糖葫芦,送于一名乞儿,还给了他一卷书,外加几枚碎银。
“那书上画得什么?”
姜妘脚步声轻轻,出现于他身旁时,他恍若做了亏心事般,慌忙藏了藏手中蔷薇。
“小水怎知那书上是画得什么,为何不问写得什么?”
姜妘轻声道:“那小娃娃并不识字,你也断不会买一卷字书,去戳人家脊梁骨,所以定是一卷画。”
须回惊喜:“果然还是小水最懂我了!那书上画得是木雕技法,我看他很喜欢手中那块木雕,所以就送他本书,正所谓授人以渔不如授人以鱼,若他有手艺傍身,也好生存一些。”
“真没想到我们须回,还有这般玲珑心思。”
姜妘的赞赏,须回又要飘飘然忘乎所以了,然他不过欣喜一瞬,就被姜妘随后所言,说得心底一沉,似喘息骤然停滞。
“可惜他快死了,不,不是他,是他们,他们都快死了。”
话音落,眼前生机便瞬息间荡然无存,唯有满城疮痍,满目硝烟,血流千里不止。
那几枚碎银滚到须回脚边时,裹满碎银的鲜血,刺痛了他的眼。
当他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衣衫褴褛的小乞儿,手脚尽断,躺在血泊之中,早已没了呼吸。
而那断了的小手,还紧紧握着一本书,和一串只咬了一口的糖葫芦。
须回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想要救活小乞儿,可刚迈出去一步,却被一只手,握住了脚。
那只手小小的,手上都是血,血迹斑斑染红了双目。
“哥哥。”女童伸开紧握的手,手心是三枚铜币,“哥哥,这是我卖花赚得钱,求你,求你替我照顾我祖母,她,她眼睛不好,贞儿不能再照顾她了。”
须回接下了那三枚铜钱:“你放心,哥哥答应你。”
贞儿眼底露出笑来:“哥哥,再请你帮我和祖母说一声,我,我……”
贞儿似再也撑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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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须回急切地想要救她,却在动手之际,抬眼见到姜妘,已将神明之力注入其体内。
可即使如此,寿术已尽之人,也只是获得片刻生机。
贞儿气息尽断之际,终于说出了那句未尽之言。
姜妘二人,于扬州城东百里处,寻到了贞儿祖母,可他们终究是来晚了。
祖母临死之际,须回将贞儿那句:“祖母,贞儿想吃您做得腊八粥了。”亲口告诉了她。
自那一日起,往后十日,扬州明氏后人,皆遭惨死,而此等惨绝人寰之事,竟被掩盖,后世知之者甚少。
姜妘借贞儿家膳房,熬了整整一日的腊八粥,用以祭拜贞儿祖孙,并以其名义,送于全城仅剩的百姓。
可,却也只送出三成不到。
站在扬州城外,望着那城楼之上,“扬州”二字,一人一伞半晌无言。
直至日落西山,夜幕低垂。
姜妘恍然开口:“须回,借你的蔷薇一用。”
须回一怔,片刻后,自怀中掏出那朵蔷薇,那是他自贞儿手上买下,准备送给姜妘的。
扬州十日,于伞中世界而言,不过十个时辰,然此花,却已显颓败之势。
他小心翼翼地将花递给姜妘,大概心底也清楚,姜妘要此花,所为何意。
当那一束蔷薇,化作满城落花,以慰扬州之殇时,城中下了整整十日的雨,终于停了。
扬州城上空,一把众人无法瞧见的红伞,为他们挡去了刺骨的雨。
离开扬州城时,路上老者弹唱之声,夹杂在孩童哭声之中……
“今日埋骨,明日埋骨,后日也埋骨,日日埋骨;今人不见,明人不见,后人也不见,日日不见;今朝断了,明朝断了,后朝也断了,生生断了。呜呼哀哉,悲乎哀哉,生生也哀哉。你道闭上了眼瞧不见,他道睁开了眼也瞧不见,生也不见死也不见,听也不见看也不见。呜呼哀哉,悲乎哀哉,生生也哀哉……”
唱词读出,与唱出,总有些不同,须回读不懂,也不怎么听得明白,但他却记下了,甚至能一字不落,复述于姜妘。
“这段词有些古怪。”具体哪里怪,须回也说不上来。
“是因为此词描述之法,并不符合从古至如今的词曲之法。”姜妘一语道破。
“没错没错!可又好像并无多少出入。”须回一头雾水,“词中意我不懂,但,却有一股莫名的压抑,不过,我总觉得,这段唱词,好似并不完整。”
“你说得没错。”姜妘道,“我猜这首词后头,应该还有几句。”
“哪几句?”
“大概是:是谁闭上了你之眼?是谁堵上了他之耳?是谁睁开了眼却瞧不见?”
须回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这加上不就明了了!这首唱词的意思是,有人瞒天过海,瞒过世人一些真相,他们试图堵住世人耳目,而被瞒过的那些真相,或许是导致后世悲怆一生的最大缘由?可何人,能有如此大的能力?莫不是权势滔天?”
姜妘沉凝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而这蚁穴之中,最普通的一只蚂蚁,也能起溃穴之用。”
须回若醍醐灌顶:“看来危险往往蕴含于寻常之中。”
姜妘道:“是啊须回,不过我们现在又该做一件事。”
二人目光齐齐望向床上之人,姜妘手中银针已然淬上神明之血。
明小家主,也该再次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