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雪棠许久未见过翟笙这般口若悬河的模样了。
长身而立,手持一柄折扇摇晃,即便他持扇的手在轻轻颤抖,但对皇帝与端王功绩奉承的话语却如珠串般吐出,一句不落:
“广开书院,教化民生…此上万般虽端王殿下夙兴夜寐之事,却也不离陛下您高瞻远瞩的治国之略,翟笙书写笔墨,得躬行之幸已足矣。”
桌下,元雪棠攥得指节发白。
皇帝捋了捋胡须,饶有兴味:“那依翟公子所言,这民生之道又该如何呢?”
翟笙轻瞥一眼端王,像是下定了决心,继续道:
“回陛下,鄙人虽说年岁不大,可毕竟身为人师,见得亲贵多,可见得百姓更多……老子曾言‘治大国若烹小鲜’,翟笙瞧之合理,却略有片面。”
皇帝忽而眸光一亮,整个人都来了精神,半身前倾:“那翟公子是想……?”
“诸民愚也,当视国家为蒸炉,天为盖,下有火,上下相逼,天地相压,方使诸民忙于生计,无暇妨碍国之大计!”
翟笙说完,微微向元雪棠看去,不知有意无意。
席案边,一宫女俯身倒酒,元雪棠本能地递出酒盅,却忽而指尖一晃,酒液瞬间倾洒得满桌尽是。
“在座诸位…另有高见?”
四面言语窸窸窣窣,无人直言,却都循声向元雪棠这片桌席看去。
元雪棠猛一抬眼,寒气凛凛,那宫女掂着酒正要谢罪,却被她这一眼逼得怔在原地。
“靖雍侯怎么了……”
“他真的敢来……”
“也不尽然,且看好戏……”
众人的眼光掠过发抖的宫女,向他聚来,元雪棠一下下平复着呼吸,桌下的手指却已摸向袖间暗剑。
端王振了振衣袖,站起身来。
忽而间,只听噔的一声震响,众人循声看去,只见琴鼓之中,弹琵琶的乐师神色慌乱,弹断的琴弦染着鲜血的绯红,他撇下琵琶猛一松手就向前跪去: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斟酒的宫女趁机下了殿,皇帝意犹未尽地将目光自元雪棠身上移开,又有些不乐地投向那乐师,直起了身:“乐师累了,朕瞧着也累了,倒不如一炷香后,等乐师换了弦,朕再与诸位同乐。”
众人伏首行礼,元雪棠瞧着皇帝背影,余光却紧紧盯着翟笙。
可她甫一起身,翟笙却像是眼前的一道残影,连同端王,瞬间找不到一点影子。
秋宴暂停,桌上的餐食要再换一遍,众人便纷纷回了隔间,仿佛方才的事只是一件贵胄中可有可无的谈资,他们遮上屏风,捏着小食,又三三两两地私语起来。
无人在意处,元雪棠搁下酒盅,无声出了隔间。
她扶着面具,大口大口呼着气,日头斜照,映得元雪棠浑身温热,心口却发着冷。
翟笙变成如今这番模样,或许,或许是被迫为之?
元雪棠瞧了眼那张空悬的座椅,回身便投入了昏黄的长廊中——她要找他问个明白。
长廊两侧遮着竹柏,人影影绰绰地走在其中,似如游蛇般幽静,风簌簌而过,元雪棠加快了步伐,恍而间忽觉身后有脚步声响,可猛一回头,却又没了踪影。
她疾行两步,倏地回眸——闪过一道黑影!
“谁!”元雪棠转过身,向树影探去。
树影簌簌,那乐师连忙赶出,满脸尽是鲜血,看着又要跪下。
元雪棠一惊,即刻扯过他,匿在林中。
她正要开口,却被乐师抢了先:“侯爷,先皇后对我有恩,日夜不忘,今日再见,便断弦为报。”
乐师满脸是血,却扯出了一丝笑,“侯爷啊,十数年不见,你长高了不少,还好好活着,便是天意啊。”
元雪棠心头一颤,似乎伸手就可以触摸到那个之在言语中活着的先皇后:
“不过断了跟弦,居然用这么重的刑。”
那人点点头,惊恐地环视着身旁,目送一队狱卒跑过长廊。
元雪棠低下头,瞧这人对魏琰许久不见,便也不在乎其他,继而追问,“先皇后既对你有恩,那我问你——”
“侯爷,我瞧得出,你不是他。”他打断元雪棠的话,落下两滴泪来,“我活不久了,不论是谁,你且直言。”
元雪棠一怔,也不再伪装,便切回了本音,急忙问道:
“大皇子究竟何许人也?”
听闻女子的声音从这张面孔传出,乐师愕然,却还是接道:
“大皇子虽非嫡出,却是在靖雍侯前,在端王前的皇室第一子,时年十二岁,天资聪颖,深得帝心,偏偏命丧黄泉。”
“如何丧命,先生直言!”
那人踟蹰片刻:“大皇子死的蹊跷,陛下明面上以沉疾为由,千金送葬,却总有宫人说瞧见了大皇子背上深深的鞭痕,自那之后,还是孩童的靖雍侯便被赶去京郊,不久,又匆匆送往漠北,人言,此便是手足相残,魏琰所为……”
元雪棠闭口缄默,瞳孔却在眼眶里震颤。
乐师扶着竹子,整个人都要站不稳,微微抬起了头:“姑娘,我虽不识你,却知你勇毅超乎常人,也定是侯爷在意之人,若能活着出宫,烦请带句话,就说李翁恩情已报,去寻先皇后复命啦。”
话音落下,不远处的宴厅中又响起了钟鼓乐声,那乐师忽而将元雪棠一把推出林中,自己咬咬牙,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林间。
她转过头,眼下便立着一侍者,请她快快入席。
身后不远,骤然响起了狱卒喧哗的大喊,棍棒声夹杂着惨痛的嘶喊,渐渐没了声响。
元雪棠心口一痛,闷着头走过长廊,回了席中。
席间,翟笙回了位置,元雪棠眯起眼,径直瞧向他。
翟笙被盯得浑身不适,不由地错开目光。
须臾,皇帝徐徐落座,端王忽而上前:“父皇此番病愈,除过翟公子这一人才,儿臣还有一物相送。”
他拍拍手,身后便奉上一四方端正的匣子来。
敞开匣子的一瞬间,众人顿时哗然——
匣子中央垫着软布,而软布之上,赫然是一颗兵将的脑袋!
元雪棠顿时捏紧了杯盏,她识得,这是那一日泾阳塬上,从柴房逃出,带着一众兵将,要取她与魏琰性命的反贼!
那人为端王卖命,如今却装在了匣子里,让端王如炫耀般榨干他最后一点作用。
不过,端王为何不言魏琰?
端王远远看向元雪棠一眼,又收回目光,扬声道:“父皇,儿臣上月便察觉泾阳塬上狂风乱作,其中似有异动,便派人偷偷探查,前日见其有谋反之心,甚至已将粮草备好,日日演兵,便偷派杀手,及时取了他首级,这才没能酿下大祸。”
霎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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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惊愕,元雪棠却更多听见了赞扬。
“恕父皇治儿臣鲁莽罪过,只是父皇,比起此时,京中有一事,更为猖獗,更是隐患!”
“你是说……”
“狐人!”端王放下匣子,俯身行礼,“父皇病时,京中有一派隐士远居北江之上,其人身怀绝技,以受雇仿人面孔为生,若留此物,比是大患!”
下一瞬,见皇帝犹疑,端王即刻跪地:“父皇,狐人一日不除,大永永无太平!恕儿臣心急,儿臣已命禁军潜入京城,依诸位宅邸中人员名册,入宅探查,若人数有差,或……在宅子中寻得原身者,便应即刻押送至此,任父皇拷问!”
原来,是冲她来的啊……
话音落下,席间众人顿时陷入一片慌乱,纷纷将目光投向同样惊愕的皇帝。
元雪棠也会怕,她撇过面色沉静的翟笙,又落在俯身跪着,却侧目朝她狞笑的端王脸上。
而皇帝只是蹙了蹙眉,便命人封锁了宫宴。
“诸位都是天家血脉,也不便扒开衣服,瞧瞧这一副身骨可是天然所长……今夜良宵,查出狐人,也正好还大永个好觉。”
“父皇英明,那便自远至内,自京郊开始查起!”
从宴厅到角门,宫门一道道合紧,像是一下下砸在元雪棠心上。
元雪棠低下头,瞧着琳琅满目的餐食,忽而涌上一股难言的恶心,她闭上眼,猛地灌了自己一大口酒。
她不知道魏琰为何嗜酒如命,尽管自己喝了,也不能与他变得完全一样。
但此时,只好同生,抑或同死。
她落下酒盅,向偏殿转过目光。
*
侯府中,魏琰平躺在她的榻上,心口起起伏伏:
“雪棠!”
他猛一起身,打翻了魏华手中的药碗。
魏琰失神般下了床,他翻开了她的床幔,又推开她的屏风,如失了主人的弃犬般,四处乞求着元雪棠一丝影子的出现,满眼血丝通红。
忽而间,他停了步伐,像是意识到什么,看着屋内众人,转过身来:“她走了,她替我去送死了,你们都知道,对不对……?”
魏华急忙上前:“魏琰,你以重金聘狐人,本就是买她一条命,此事险要,她自始至终也清楚啊。”
“你不是一直想让她做我的人吗,怎么她才同我把话说开,她才,她才接纳了我,我…方才还梦到她要做我生生世世的妻,如今,就要眼睁睁看她去死呢?!”
两人默了好一会儿,直到房门外忽然传来了采儿急切的拍门声响,一声声说着,禁军来了,她想家,想娘了。
魏华颓然坐地,一尘不染的衣摆也沾染了倾洒的药液。
她抬起头,摇头苦笑:“元雪棠是狐人,是替你去死的物件,怎能和你一样,你怎么就不明白!”
魏琰重重地靠在门边,想起了元雪棠的种种,漾起一丝柔和的笑:
“她心里有我,我才有了心,我才做了人……是她让我放下屠刀,放下仇恨,不做物件!
“万般因,千般果,没有谁生来就是物件……她不施舍点爱,让我如何活呢。”
魏华攥紧了裙畔,看着魏琰落下手,覆上门锁。
“魏琰,你要做什么?!”
魏琰敞开门,彤云流霞,天际尽染血色。
“去救她,或者,与她一起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