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221.
腊月二十八。
难得有一年的今天天气晴朗。
明媚的旭日高挂,晴空万里,落下的光华驱散冬日的严寒,连寒风都带了一丝暖意。
余水仙是经历过登基典礼的,上过祭祀台,迈过九层阶,戴过高冕冠,但这个世界谢九朝登基的礼节规模状况跟他、跟关刀的截然不同。
同样是文武百官跪地万里,但谢九朝的夹道却跪满了即将被处死的罪人。
别的皇帝登基时,百官高呼万岁,谢九朝登基,喧闹繁杂的声音却只有冤枉和唾骂。
从他踏上这条又长又庄严又宏伟、象征意义极强的征途时,他走的每一步,都浸润着新鲜流出的鲜血。
腐朽,恶臭,甚至浓郁到漆黑。
阶梯远处,站着密密麻麻的平民百姓,他们或身着破烂,或穿着华丽,但每一张面庞都写着激动,喜悦,痛快,尤其是看到他们认识、熟悉到恨不得生啖其肉的脸孔,他们眼孔里都是疯狂的兴奋。
这些鲜血,不足以慰藉他们失去的痛楚,但这些畜生痛苦的死态,却能最大程度抚慰他们扭曲崩溃的灵魂。x
他们望向了那个高不可攀又光芒万丈的背影。
那即将是他们的新皇。
践踏着鲜血,践踏着腐败,践踏着万臣肮脏腥臭的尸体,于尸山尸海中,独自走出一条不同于任何朝代的新路。
这是新皇曾对他们许下的承诺,如今,他们将共同见证,这只是新皇开始的第一步。
“荒谬,荒谬!谢九朝,你个逆贼,你竟然,你竟然敢在今日——!”老皇帝已经被吓傻了,他知道谢九朝肯定不会放过他们,知道他们会在今日暴毙,但他做梦都没想到,谢九朝竟然如此荒唐大胆,他竟然在今天,在他登基之时,拿他,拿全朝上下的血祭天!
按照惯例,新皇登基,理应大赦天下,可谢九朝没有。非但没有,他甚至在今天大开杀戒。
全国上下,除了祭台,除了登基之路在流淌着惩恶的鲜血,大半个皇城的百姓围于台下长观,每个府县,每个村镇,最显眼的断头台处,最热闹的中心地带,同样围满了人,跪满了恶。
在听到登基典礼的号角响起,在听到象征欢庆的锣鼓震天,各地各县的闹市也爆发出了欢快的呼声。
这是血腥的一天,举国上下,各处弥漫着浓郁的血腥。
但,举国欢庆的喜悦却同样洋溢在每一寸角落。
苏谦也在此刻抬起眼看谢九朝。
作为阁老,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他跟老皇帝一样,被安排在了死亡名册的最末端。
似是羞辱,又似给予他们最后一点体面尊重。
不过苏谦明白,这是一种威慑,是谢九朝统治、驭下的一种高明手段。
苏谦眸中难掩赞赏。
他愤怒过,怨恨过,但事到如今,败者也有败者的尊严,他很平静,仿佛即将死的,即将成为谢九朝血路的纹章的并不是他。
冰冷的寒刀溢着浓郁的血腥味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可他依旧平静,古井无波地看着谢九朝从他面前经过,然后,没有给他半点余光,仿佛他的死,他的存在,跟底下那些蝼蚁无甚区别。
那一刻,苏谦平静不再,双目翻起怒潮,脖颈却在这时一凉,鲜血喷涌在脸上,顺着苍老松垮的皮囊滚落,漫进嘴里,一股恶臭。
苏谦倒下了,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地瞪着最高处,老皇帝就在他对面倒下,破了的喉咙被他慌张地死死捂着,他还想说些什么,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谢九朝越过他走向他曾经走过的高处。
然后,余水仙从庄严肃穆又忌讳的庙堂中走出,手捧龙袍高冕,不假人手,一样、一样、亲自替谢九朝穿戴上。
为你加冕。
这是两人一开始就决定好的,不容置疑,不容置喙,即便荒唐,不符礼节。
说来也奇怪,冠冕的那一刻,余水仙莫名有种掀人盖头的紧张失措,手开始抖,似是不堪重负,甚至差一点,拿不稳地滑落。
可对上面前人的双眼,沉静中隐含笑意,温柔包容,仿佛不论他做错什么,做过什么,都能得到原谅纵容。
双臂陡生气力。
他踮起脚,谢九朝配合地弯下腰,帝王的冕冠,终究是稳稳地戴在了谢九朝头上。
而同时,谢九朝的唇也准确地落在了他唇上。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围观的人,举国上下各个角落的人,在这一刻,不约而同,跪地叩拜,高呼万岁。
他们身边就是鲜血,是尸体,是残骸,仿佛置身地狱,可他们抬起身仰望天际,那里是太阳,是光明,是希望,是值得憧憬的美好未来。
……
谢九朝刚登基就把前朝百官杀了干净,随后又是大刀阔斧地改革改制,谁敢反对,全都拉出去处斩。
不过如今朝堂之上本就没多少官儿在,又见识过谢九朝的雷霆血腥手段,谁会不识相地提出反对,因此,谢九朝在这个世界提出的律令也好规矩也好改制也好,实行的都极为顺利,包括他提出要娶余水仙为后。
余水仙这会儿还正站在堂下,听着朝堂上屈指可数的官儿在那汇报改革进程,面上一派认真,实则在走神,想着到底什么时候方便提出给谢九朝名分的事。
虽说他们当初在登基大典上搞了那么一出算是给全天下人一个预告,可到底不够正式。
余水仙回去后还跟小西商量着这事儿来着。
小西的意思是让他寻个良辰吉日下聘,搞得再隆重点,毕竟是娶皇帝嘛,必须拿出至高无上的诚意和别开生面的盛典,不然对不起谢九朝如今的身份。
余水仙深以为然,但他也不知道这诚意究竟怎么表现比较好,所以这些天他一直在计划着,跟小西、任禹商量着。
任禹也是佩服余水仙,竟然真准备搞这一出,就算这是体验服,也不带这么明目张胆的两条船吧。
可余水仙就准备这么明目张胆地纳个二房。
只是谢九朝没给余水仙下聘的机会,先他一步把他给聘了。
听到谢九朝要娶他的时候,余水仙比堂下几个官儿更为震撼震惊,他差点脱口而出不行。
可他那句不行硬生生被谢九朝颇具威严的眼神压了回去。
【系统任禹:有什么好纠结的,左右都是要成亲,谁娶谁重要么,反正结契权在你。】
余水仙想想也是,大不了庆典开销全由他出,也算是他另类娶了谢九朝。
……
婚期订在二月十八。
虽说娶男皇后有点荒唐离谱,但亟待改革,亟待喜庆的新朝代似乎少了很多阻碍与芥蒂,相反,百姓甚至觉得这才是新皇特立独行应该迈开的一步。
于是,举国同庆。
第222章
222.
结契这事算是一回生二回熟。
同样是备受瞩目,同样是众目睽睽,但跟乌苍成亲起誓的那回不同,这次没有不安,没有不舍,没有表面平静暗里风云的绝境,所有人带着祝福,带着真心的喜悦庆贺。
臣,民,聚集于太庙之下。
烟花锣鼓在余水仙出现的那一刹开始轰鸣。
富丽的烟花一簇接一簇,像是得到号召,整个京都各个角落都涌现出绚烂富贵的烟花,一朵一朵,几乎遮蔽这片晴空。
烟花的光芒甚至能与日光媲美。
余水仙便在漫天的烟火下从尽头行来。
万人瞩目。
看着在短短一年内发家致富,从小小的县城首富之子崛起成全国首富的金大少爷穿着最华丽的喜服,琳琅金钏,臂环手镯,长长的衣摆拖尾几乎镶满金银珠宝,仿佛金大少爷穿的不是喜服而是泼天的富贵。
他就这么一步,一步,每一步走得那样规整坚定。
九九之阶,于尽头,是远远看上去异常渺小了的谢九朝,他同样穿着天下唯此一件华贵庄严的喜服,五爪金龙纹绣中央,于日光之下,几欲腾飞。
余水仙在往上走,谢九朝也在至高处往下,这不合规矩,但眼下无人置喙。
阶梯两侧的仪仗队开始奏起喜乐,至高处的掌事太监开始高唱贺词,宫女们随行撒着花瓣。
两人于阶梯中段相遇,目光交接,此时无声胜有声。
他们都能看得懂对方要表达的意思,余水仙率先伸手,想抢占先机,奈何谢九朝还是快他一步,宽阔又布满经历纹理的手掌递到他面前。
余水仙不平,却也无奈,翘起唇角轻笑,抬手放了上去。
这种时候,争论上下先后没有丝毫意义。
手掌被一下握紧,余水仙抬眼看他,就见谢九朝执起他的手在手背落下轻若鸿毛的一吻,漆黑的眸子深深凝望着他,郑重且认真。
没来由的,余水仙晃了下神,仿佛在这对眸子后边看到了另外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一金一红,温柔宠溺,带着对未来的喜悦和期许,一如现在,这双漆黑的深瞳,认真背后依旧是对他的包容与疼宠。
谢九朝的样子逐渐清晰,余水仙回过了神,就见他已经在不知觉中跟着谢九朝到达了顶峰。
太监已经在一旁唱完了词,群臣百姓跪地高呼恭贺万岁,谢九朝执着他的手,徐徐举起。
“皇天在上。”
余水仙情不自禁跟着念:“皇天在上。”
“列祖列宗在上。”
“列祖列宗在上。”
“儿谢九朝(余水仙)于今日,于万民见证之下,共结连理,从此,生死不离,白首同心。”
生死不离。
白首同心。
契成。
一道晃眼的光团从余水仙体内渗出,徐徐飘进谢九朝心口,出乎余水仙意料,结契过程顺畅无比,没有半点x阻塞。
相反,余水仙灵魂深处还仿佛收到了一缕微弱的像是自己给予的回应,来自谢九朝体内。
不过眼下情况容不得余水仙疑惑奇怪,礼成之后,他直接被谢九朝打横抱起,愣是让这家伙托着上百多斤的他从长长的阶梯走下。
“这种时候也敢走神,故意找罚?”
余水仙一震:“哪有。”
谢九朝垂眸睨他,似笑非笑,仿佛又看穿了他在说谎。
余水仙心虚别开眼,顺势贴上他胸口嘟囔:“没有故意找罚。”走神是走了,怎么着。
谢九朝听出他的话外音,无奈又好笑:“小东西。”
……
自从谢九朝即位,大刀阔斧改制之后,原本腐烂生锈、民不聊生的国度总算重获生机,焕然一新。
虽说依旧是君主集权,皇权至高无上,但权贵不再拥有“人”的私产,奴隶制成功改为雇佣制,拥有了人权。
这种改制显然是史无前例的,突破所有人想象的,他们知道新帝登基绝对会做出非同一般的政绩,但做梦都没想到会如此利民。
政令刚颁布至全天下时,百姓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消化了足足两天才缓过神欢庆起来,高呼万岁英明。
除了废除奴隶制,谢九朝还大力改革了科考制度,工农士商,有才者皆能应考。鉴于余水仙已经把生意路线铺向了海外,谢九朝便开始发展水军。
余水仙本以为谢九朝会跟剧情写的那样天下共和,但实际跟着经历才发现,谢九朝的平等跟他要传播的理念多少有几分出入。
谢九朝听闻他的意思后忍不住笑了,笑话他想的太理想。
要是他真同余水仙想的那般治国治天下,他这位置稳坐不了几年。
“人是贪心的,小东西,没有人真的甘愿跟旁人同级一辈子,太庸碌,反倒是罪。”
人心可以平等,制度可以平等,但地位,永远不存在平等。
这点余水仙倒也懂,天庭都还存在上下阶级,更不用凡界,再怎么平等,也必然会分出高低上下,这是凡人骨子里根植的业。
不,确切说是存在于世的每一种生物,包括他们神。
过去几个世界,除了第一个世界余水仙是有参与到人人平等计划中,其余几个世界都是由主角自个儿完成的,他不清楚后续,但用脚趾也能想到他们走平等的路子跟他传播的不同。
但功德值照算,想来他们的路子应该比他策划的要更周全圆满,一如谢九朝。
跟在谢九朝身边,余水仙学会了不少,重新把平等和谐理解了一遍。
强权之下的和谐才算和谐,和谐需要严苛的制度,需要绝对的权威,一味追求柔软的和平自然公义是不现实的。
除了这些,余水仙也真正见识到了何为驭下之道,以前在第一个世界他用的招数简直可以算得上天真可笑,难怪正帝那老家伙时常笑话他嫩,可不是嫩。
论心计,论手段,论治理之策,关刀、齐世长都不如谢九朝。
得,越看他家二房越优秀。
……
这个世界是余水仙头一次活到寿终正寝没有半途早夭的,算是不错的体验,虽说这也算不上真正的寿终正寝,是他刻意为之的结果。
谢九朝比他早一些老去,比他早一步倒下,已经头发花白、面上全是纵横的岁月痕迹的他弥留之际还紧紧握着余水仙的手,始终深邃的目光落在余水仙看似老态的面容上,许久,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他知道他的小东西有很多秘密,他等了这么多年也没能等到他开口,不过没关系,他们立过誓言,生死不离,他的小东西,永远都是他的,他感觉得到。
谢九朝合上眼的那一刹,余水仙也跟随着他闭上了眼,头埋在他胸口,一如这么多年的习惯。在走之前,他吩咐过随侍将他们合葬在一块。
生死不离,自然要白首同穴。
第223章
223.
简陋的茅草屋内,立于屋子正中央的木桶正在散发着浓郁的白烟。
木桶之中坐着一个怪物,皮肤古铜,身形魁梧,肩膀如山,肩颈处隆起两大块似山丘的肉块。
但他的脑袋却比身体小上许多,是正常人的脑袋大小,面上长有黄绿渐变的鳞片,团积在右脸颧骨处。
他有两颗牙外露在唇外,是尖利的犬齿,是阴邪的毒牙,黏连的涎水逸散着腐蚀性的酸味。
他的一双眼睛蒙着一层灰翳,但在烛火的照耀下,隐约能看到瞳色的反光,似一红一金,是双罕见的异瞳。
他满面怒容,蒙着灰翳的眸子阴狠地瞪着坐在他面前的人,犬齿发力,恨不得立即扑过去咬死这人。
但这时,坐着的人忽然站了起来,葱白细嫩的手指掐起诀,看着怪物痛苦地扭曲起面容,根根分明的青筋遍布全身,喉间发出嘶哑的痛吼,那人得意地怪笑出声。
“嘿嘿,乖乖,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你就不会再感觉到痛苦,你的这身皮囊,将会成为举世无双的防甲。”
那人说着伸手想要触碰,微微发浑的眸子看着这身古铜色、越发坚韧的皮囊,冒起兴奋的光芒。
但下一秒,他的指尖差一丁点就能碰上这身火热又有活力的皮囊时,他停住了,像是被人点了穴,眼皮不堪重负,一点一点合了起来。
【系统任禹:叮,欢迎来到新的世界,请宿主尽快接收背景资料。】
【系统任禹:叮,欢迎来到新的世界……】
【系统任禹:叮,欢迎来到新的世界……】
余水仙:……
【什么毛病,任禹,你系统卡了?】
【系统任禹:叮,欢迎来到新的世界……】
【系统任禹:叮,欢迎……嘶……嘶……请……尽快接收背景资料……嘶……】
【系统任禹:见鬼,我怎么卡机了。水仙,你先接收下,我去维修部问问情况。】
余水仙:行。
余水仙快速扫着世界背景,越看表情越凝重惊疑,越看脸色越难看,有种被耍弄的气愤。
他下意识呼唤任禹,可见鬼的任禹完全联系不上,给的回应断断续续,只剩可笑又叫人愤怒的电流声。
“你们,有种最好别让我回去。”
余水仙还是头一次如此愤怒,但愤怒到最后,心口回荡的却只有难言的窒闷和悲戚。
这个世界相当于乌苍那个世界的延伸,是在那个世界时过境迁的五百年后。
五百年前,乌苍确实以一己之力达成余水仙遗愿,实现了真正的人妖平等,但不论是乌苍还是余水仙都忽略了一个巨大的隐患,或者说是纰漏,那便是人与妖孕育的混血。
混血种,古往今来便象征着灾厄,不祥,所以侮辱性点的说法便是杂种。
杂种生来便是受人唾弃,受人排挤,若是样貌丑陋些,或者人形不具,血统混杂,形成扭曲的半妖种,不止人类排斥驱逐,就连妖类都以它们为耻。
久而久之,混血种成了人妖两界共同打杀捕捉的猎物,为此,两界还衍生出一个赛事,一年一度,称为奇门争斗赛。
由于人妖两界的和平共处,捉妖师不复存在,盖因混血种的出现,倒是衍生出一个道派,捉拿混血种的人类、妖族便自称道士。
奇门争斗赛便是专门为这些道士举办的,一年一次,比试谁手底下的混血种多,谁手下的混血种厉害。
混血种,在这个世界上毫无尊严意义可言,仿佛他们的存在就是被人妖两族当做争鲜斗艳的工具。
而这个世界的主角卫殊恰好也是个混血种,还是个身负乌氏血脉的混血种,满打满算,能称得上是乌苍的后人。
可身为乌苍的后人,他非但没有获得多大荣誉和高度,反而因为他这身血脉,为人妖两界争夺迫害。
卫殊是个混血种跟大妖的混血,身上血统繁杂,以至于他自小长得就极为与众不同。
他天生便能在两种形态间转换,人形与混血种形态,但他人形也残留着部分妖族特征,比如异瞳,比如蛇鳞,以至于他打小就被欺辱驱赶,被捉捕迫害。
若不是他的混血种形态过于庞大凶悍,妖力高深,即便从未系统学习过,照样能凭借本能将捉捕他的道人打伤,估计他都活不到现在。
可上天似乎见不得苦难之人逢凶化吉,否极泰来,它愣是安排了个道人出现在卫殊身边,道人不为名利,心地善良,救下卫殊不说,还把人当做这辈子最重要的知己相待。
卫殊是那样信任这个道人,道人似乎也真的一心为他x好,不仅教他习文认字,还教他术法,但就在卫殊学有所成之际,兴高采烈地向道人分享,当晚道人便用药将人药倒,然后用阴邪残忍的炼傀妖术将卫殊炼成妖傀。
道人根骨极差,术法低微,可他又心比天高,自命不凡,尤其是在捡到卫殊发现卫殊的特殊之处后,更是认定这是他崛起的机缘。
而事实确实如此,成了妖傀的卫殊的确替道人争了脸面,争了殊荣,但也因道人的自大狂妄招致的仇家谋害,卫殊夺回自我控制权反噬了道人,不止残忍地将道人撕成肉碎,还带领着所有混血种反抗起人妖两族。
余水仙看到最后,愤怒怅惘早已不足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场面太过惨烈血腥。
那是混血种的报复,对人妖两界极具残忍的报复。
他们的崛起,人妖两界的灭绝,仿佛象征着乌苍的一切努力追求皆成了泡影。
硝烟四起的战场,遍地人妖混杂的尸骸,血色残阳之下,混血种怪物背阳而立,徐徐直起沉重宽阔的背脊。
被鲜血糊住的面容看不清神情,但莫名的,余水仙看到了似曾相识。
一如,第三个世界中,没有他出现过的剧情轨迹尾声,乌苍也是这般,浴血而立。
剧情结束,余水仙缓缓睁开双眼,感受到身体的实质感官,他知道,他又开始了新的附身。
只是当他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凶戾丑陋、骇人至极的怪物面孔时,心里瞬间弹出无数个淦字。
他怎么会是那个挨千刀的道人!
他娘的月老他们又来这出!
第224章
224.
余水仙现在很尴尬。
看得出来,卫殊成为妖傀是板上钉钉,如今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等到“大火收汁”,卫殊便会成为唯命是从的傀儡。
余水仙卡在这个关键节点上,有点进退维谷。
他犹豫,是要顺应剧情把人成功练成傀儡呢,还是看在他是乌苍后人的份上,放他一马。
【余水仙,你最好是杀了我,否则,待我恢复之时,便是你被碎尸万段之日!】
卫殊凶戾的心念传到了余水仙这边,余水仙一惊,抬眼对上卫殊那双蒙着灰翳的金红眸子,那双眸子此刻异常的沉静,仿佛已经认命,正在逐渐失去本该有的灵动光彩。可余水仙看得出来,这份沉静,这份漠然背后藏着的,是汹涌压抑的凶狠,是阴冷嗜血的痛恨,是叫人心惊肉跳的压制过的疯狂。
余水仙的心狠狠缩了一缩,太熟悉了,这双眼睛。看着卫殊,他仿佛有种再见乌苍的错觉,仿佛眼下被炼制成妖傀的不是卫殊,而是乌苍。
【你是乌氏后人,他们怎么没护着你,反而看着你被追杀。】
【乌氏早在三百年前便分崩离析,人皇乌苍更是为了他的妻子避世妖境,如今不知死活,呵,他们,还能怎么护着我。】
【唉,要是人皇还在凡境,世道怎么会乱成这样,人妖是生命,混血种难道就不是了么,他们能平等和谐共处,怎么就容不下你们呢。】
【水仙,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包容无私的,他们视我们混血种为污点,为耻辱,脏了他们人、妖纯洁的血统,他们怎么可能容得下我们。】
是了,卫殊本就是乌苍的后人,他们有些相似也是情理之中,可原主也叫余水仙,是他的本名……他莫名有点惴惴,总感觉这个世界有哪里不太对。
余水仙下意识想把任禹叫出来问问,结果得到的就是一句系统繁忙中……
余水仙愈发觉得怪异,可炼制步骤到了最关键时刻的卫殊开始最后的反抗,低哑的嘶吼伴随着磅礴的妖力,已经同他建立起微弱联系的余水仙心神被狠狠震荡到,整个人猛地倒飞出去,口喷鲜血。
“该死。”余水仙捂着胸口艰难起身,脸色难看地看着已经不再冒烟的木桶,心知肚明,炼制妖傀的邪术已经结束,他的傀儡炼制功败垂成。
亏他先前还在犹豫纠结,现在倒好,他该担心担心自己的小命了。
卫殊也没想到余水仙会在最后一步上失误,觉察到自己未被余水仙炼制成傀儡,他大喜,飞身而出,充斥着仇恨与暴虐的拳头直冲余水仙心口砸去。
余水仙大惊,急忙掐诀意图抵挡,奈何原主道术实在低微,余水仙又好像被这具身体压制住,连实力的十分之一都难以发挥。
于是,余水仙再度被打飞,整个人破墙摔出,连着砸断三棵树,重重摔在地上大口呕血,感觉五脏六腑全被砸了个粉碎。
狼狈,这还是余水仙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打斗上这么狼狈。
他费力想起身,后背却被掠出屋子的卫殊一脚踩住,骨裂的声响清脆可闻,余水仙又是无声呕了一口血,龇着血牙骂了一句娘。
脖子被卫殊充血滚烫的妖爪扼住,力道在不断收紧,皮肤相触间,余水仙只觉得有种置身熔浆中的炽热痛苦,皮-肉被烫出了血泡,还发出滋滋的烤肉声。
卫殊想杀了他,毋庸置疑。
余水仙已经感觉到了窒息的痛苦,他甚至能预见,再过片刻,刚到这个世界的他便能立即返回系统空间。
可他不甘心,哪怕他现在完全不缺重来一次的资本,他也不甘心就这么惨死在主角手中。
窝囊,憋屈,甚至有几分可笑,要是被太白那几个老东西看到,不,他们一定会看到,他日后还有何颜面出现在他们面前耻笑他们。
他不能死,绝对不能现在死。
余水仙竭力看向卫殊,直勾勾地望进卫殊那双灰翳未除的眸子,看着那张依旧保持混血种特征的狰狞丑恶的脸,庆幸地笑了起来。
果然,原主留了后手。
被血糊住的唇蠕动起来,生硬晦涩的咒文无声流泻,余水仙定定看着卫殊,漆黑的深瞳平静又冷。
卫殊被这双眼眸盯得一阵愣神,总感觉这双眼睛看着跟以往有着几分不同,他莫名松了分力道,下一秒,识海一阵嗡鸣,有个声音闯了进来,不容置喙,不容反抗,强硬地逼他松开手,退离余水仙一米远。
卫殊一松手退开,余水仙立马跟重新活过来一样大口喘气,或许喘的太急,他狠狠咳嗽了起来,鲜血从口鼻喷泄而出,那模样,要多惨淡有多惨淡。
……
卫殊还是被炼成了傀儡,就是有点半成品,随时有噬主的风险。
可眼下余水仙没办法,一来这货是主角,二来,原主身体太废了,被卫殊揍了两下,差点瘫了。
为了不让自己曝尸荒野,惨死在其他混血种、妖兽的利爪之下,他只能留下卫殊。
别说,看卫殊心不甘情不愿地任由他使唤,明明恨他恨得不行,却只能乖乖听话鞍前马后地伺候他,多少还是有几分报复的痛快。
“小怪物,我口渴,倒杯水来。”
卫殊没动,跟个木头似的站得老远,可余水仙咒语一念,他长着灰翳的眸子泛起不甘烦躁,身体却不由自主走到桌边替余水仙倒起水来,还是按照余水仙心中所想的来,茶水不冷不热,刚好入口,恭恭敬敬端到余水仙跟前。
“啊~~”余水仙没伸手,只是张开了嘴。
卫殊眸色阴沉压抑,像是气极,可他没办法反抗余水仙植入他脑海的命令,体贴地给余水仙喂水,一小口一小口,生怕呛着余水仙。
看着他这样,余水仙总算顺心了不少,摸摸被烫出泡的脖子,扎手的疼,目光不禁落到了卫殊那只妖化的兽爪上。
兽爪通体玄金,鳞片厚实且锋利,若是聚了妖力,便是一件破甲的神兵利器。
想到原剧情里卫殊就是用这么一只爪子把原主撕成肉碎,用这么一只爪子干_翻人妖两界,余水仙不由好奇起卫殊的血统。
原剧情对卫殊的身世描写并不多,只是讲了他坎坷又悲惨的经历,点明他是乌氏后人,身负乌氏血脉。
但余水仙很清楚,以乌擎那古板又守旧的性子,就算容许后人跟妖结合,也绝不会是寂寂无名的小妖。
而且原主记忆里好像有提到乌苍,他似乎还没死,他只是去了妖境……
“妖境,如今还在鹤山吗?”
卫殊奇怪地看着余水仙。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仿佛在余水仙脸上看到了怀念。
他在怀念妖境?呵,荒谬。
如今虽说人妖平等,会术法的还被统称为道人,但乌氏解体后,人皇乌苍消失于世,人妖间的关系哪还有当初的和睦融洽。
三百年,足以改变很多格局,只是混血种的出现让人妖两族有了x共同清扫的目标,这才勉强维系住两族间微妙的平衡。
可人与妖,终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余水仙炼化他不也是为了在奇门争斗赛上压妖族一头么,人、妖,呵。
第225章
225.
卫殊沉默,余水仙慢慢也品过味来,好像问了个蠢问题。
人妖两族既然和平共处过,妖境又怎么可能还在,就算还在,也不可能还在鹤山。
他也不知道问这个是图什么,总不能还想着去妖境找乌苍吧,想也知道,他肯定已经不在。
“那詹合欢,你可有听说过?”
“妖王詹合欢?”卫殊越发奇怪地看着余水仙,像看到陌生人在询问一个众所皆知的愚蠢问题般莫名离奇。
要知道,詹合欢可是跟人皇乌苍同个时代的首领,甚至还曾自甘为人皇驱使,共创人妖和平盛世。
这段历史,随便在路上抓个人都耳熟能详,脱口而出,余水仙身为道人,怎会问出如此可笑之事。
余水仙看出卫殊眼里的可笑,知道他肯定误以为他在消遣他,无奈叹了口气。
他穿是穿到原主身上了,可能看到的记忆就一小部分,犯了这些常识性的错误引起怀疑,他也没办法避免。
余水仙干脆破罐破摔,一股脑儿地把自己想知道的但实际已经是这个世界众所皆知的历史问了个遍。
卫殊差点暴起。
要不是碍于傀儡术的约束,余水仙少说得为自己的“戏弄”掉上一层皮。
……
这个世界是乌苍那个世界的五百年后,五百年时间足以衍生出各种光怪陆离的历史事件,而余水仙记得的那些人名也在五百年间成了各种各样的人物,留下丰功伟绩,为后世称颂。
詹合欢据说还活着,可能跟他的本体有关,他几乎不入尘世,就固守在原来的妖境,也就是鹤山。
但五百年光阴已经改变了鹤山以及鹤山周围,原先由张家掌控的苏南城早已分崩离析成了数个城邦,围着鹤山坐落,分别由妖、人类各自掌控为政。
张家也在这五百年中有所没落,可能是因为捉妖师不复存在的缘故,也可能是张默义早早离世的关系,如今的人提起张家,仿若五百年前那个世界旁人提起乌氏一般充满唏嘘感慨。
反观三春城,在司马瑃城英明神武又包容万象的统领下愈发壮大繁荣,五百年后的今天俨然成了人妖混居的圣地,其次便是红花城。
这两个城算是当今人口密度最大、最为繁华、最为昌盛的城邦。
不过乌山的沉寂倒是余水仙没想到的。
张家掌管的苏南城虽然解体分化成数个城镇,但因为挨着鹤山妖境的缘故,又有妖族首领詹合欢坐镇,人气倒是不比三春城、红花城差。
可乌山却差点在五百年的历史长河中消亡,乌氏族人更是少见到几不可闻,唯一入世为余水仙所知的,就眼前卫殊一人。
而卫殊自小流浪,还因身负乌氏血脉被人妖两族追捕,痛恨自己这身血脉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主动去寻。
余水仙有限的记忆加上剧情的补充,他只能知道卫殊的血脉对人妖两族道人来说,极为有用。
余水仙开始打量起卫殊,有点想不通现在人妖两族的“审美”,主要他看不透卫殊的血脉,这货俨然不止两种血脉混杂在身。
脸侧的蛇鳞,妖化的兽爪,一金一红极似乌苍特殊的眼眸,墨绿且弯曲、好似一把墨藻的披肩中发,如小山丘般各自隆起的肌肉块脊背,仿若传说中巨人国国民的高耸身躯……
不知道怎么回事,被余水仙用这种炽热又暧昧的眼神打量,卫殊第一反应竟不是恼怒,反倒有种突如其来的羞惭,为自己这副混杂的血脉羞惭。
可笑,这副血脉确实给他带来无尽的麻烦与觊觎,但也得幸于这身血脉,他才多次死里逃生。
虽说,最后还是因为他的愚蠢天真,信了眼前这个故作娇弱无害的毒水仙的邪,以至于沦落成他的傀儡,但……
余水仙在打量卫殊的同时,卫殊也在隐晦地审视余水仙,上上下下,阴沉的眸子聚着浅淡的疑惑。
他总感觉现在的余水仙变了,变得愚蠢,变得奇怪,也变得,没以前那么……眉宇间是掩不住的阴郁。
过去他听信他的谎言以为他是在忧国忧民心怀天下,如今看来,那是他抹不去的本性。
可眼下,脸还是那张脸,但即便身处阴影之下,他也能看到余水仙身上的光,形容不上来的一种感觉,仿佛,他看到的不是肉_体凡胎,而是高不可攀、不染尘埃的神。
卫殊忍不住在心底嗤笑,神,他余水仙也配。
余水仙打量了半天也就看出那么一两种,索性不再纠结,等着身上的伤养好了,余水仙便带着卫殊出门。
“不过你得换个模样,这样出去,瞎子都知道你是混血种。”
卫殊又开始奇怪地看着余水仙。
又来了,跟原来的余水仙截然不同的作法方式。
他之所以变成这种四不像形态,不正是余水仙傀儡术的杰作?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余水仙在看到他这副模样时的满足与亢奋。
可眼下,他只能从余水仙眼里看出嫌弃。
没错,嫌弃,余水仙可别太嫌弃卫殊这种怪物形态,又吓人又丑得逆天,哪怕这几个世界下来他对丑没那么敏-感,也实实在在被卫殊这个模样丑得寝食难安。
卫殊不置可否,任由余水仙冥思苦想地给他换了个模样,然后对着他脸上那点去不掉的蛇鳞咬牙切齿。
变回人形的卫殊看上去顺眼太多,墨绿的卷发,过分苍白的脸,一金一红的眼珠,又高又恰到好处的精悍躯体,手掌因为手背上的鳞片而绑满绷带,握起拳时说不出的怪异吸引,以至于走在大街上,被吸引来目光的路人竟没一个人认为他是丑陋恶心低贱的混血种,只以为是哪位未能完全化形的蛇族。
他的服饰也偏妖族,半裸着一肩,耷拉的袖子缠在腰际,腰部垂挂着各种刻着符文的银片,愈发贴合蛇族人的打扮。
这是余水仙无可奈何之下想出的办法,尽管事实上他还想把卫殊的眼珠给变绿,这样更像是蛇族,可惜原主道术不精,他也受身体所限,除了还算灵光的傀儡控制术,其他一概难通。
余水仙打算去趟鹤山,去趟妖境,既然传闻乌苍避世进了妖境,詹合欢绝对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不是为了去见乌苍。
余水仙给自己找着借口,时隔五百年,乌苍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只是想找詹合欢了解一下,乌苍,乃至乌氏,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226章
226.
原主是个弱鸡,为了确保炼制妖傀期间不被旁人干扰觊觎,他特意挑了个深山老林。
因此,余水仙带着卫殊下山入世时,习惯了山上的幽静的他差点被扑面而来的烟火喧嚣摄住。
这里只是个小镇,规模不大,人口却有点离谱的多,才从路口进去,耳边便被喧闹的叫卖填满。
一路上,余水仙见到不少奇异发色奇异瞳色的“人”,他们走在普通人群当中也无人表现出异状,可以见得这个小镇也是人妖混居的地方。
只是相比起五百年前的红花城,街道上大多走着半原形的妖族,如今的妖族倒是更乐意用人形行走于世。
鲜少妖族会像卫殊这样在身上明显部位保留供以辨认的妖族特征。
“听说了么,有混血种在咱们镇上。”
“哪能没听说,这消息不是早就传遍了,据说还是跟那位有关,你看看这些异乡人,估计就是冲着那个混血种来的。”
有两个本地人在余水仙身后低声交谈着,目光逡巡着来来往往的妖族人类,全是本地人没见过的生面孔。
余水仙捕捉到关键,下意识看向卫殊。
卫殊注意到他的目光,也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
余水仙收回目光,回顾剧情。这些本地人说的混血种应该不是卫殊,原剧情里,原主炼制妖傀成功就立马带着人前往东山城,路线跟他们现在走的截然不同。不过余水仙也拿捏不准,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但余水仙也没打算深究,目的不在于此,混血种对旁人来说是趋x之若鹜的“宝贝”,对他来说屁都不是。他带着卫殊找了个没满客的客栈坐下吃喝,顺道买点粮水路上备用。
隔壁桌看到卫殊愣了愣,没一会儿就过来搭话,听他那口吻,似乎也是蛇族人,他在询问卫殊是哪种蛇。
卫殊一字未答,只是对方问一句他看余水仙一眼,深邃幽暗的瞳光闪着看好戏的戏谑,似乎全然不在意让旁人知道他是傀儡。
他做的这么明显,那人哪还看不出,敌意的目光直射向余水仙。
余水仙险些被气笑,挑衅地看上卫殊一眼,嘴唇微动。卫殊接收到指令,登时一阵惊愕,但肢体不受控制,已经朝余水仙搂过去,头颅低垂望着余水仙,状似亲密宠溺。
余水仙故作娇嗔地推了他一把,略不好意思地看向那人:“兄台见笑,我相公不善言辞,出门在外基本由我做主,但你也看出来了,我道术低微,实在……”
余水仙深知留白的重要,说话断句在这,只需偏头埋到卫殊怀里,一切自有那人脑补圆满。
余水仙截然没察觉到此时此刻卫殊略微僵硬的表情跟肢体,甚至在他靠进来的那一刹,卫殊呼吸都有一瞬延缓。
两人这般姿态,那人哪会不误会,一时讪讪,迭声道歉。
不过也不怪那蛇族人如此紧张警惕,别看如今人族跟妖族关系尚为平和,但彼此之间早已暗潮涌动,尤其是在一些资源争夺上,两方皆是不折手段,互相坑害不在少数。
混血种虽然在两方都算炙手可热,但他们到底数量不多,且多会隐藏,故而两族道人暗中拿彼此冶炼也并不算什么稀奇事儿。
余水仙因为太弱,道人气息外漏,身边又跟着个沉默寡言、一举一动皆有几分僵硬的“半蛇人”卫殊在,很难不让人怀疑。
那蛇人如此真诚道歉,余水仙哪会继续追责,略显怯懦地连连摆手,故作不好意思地挣开卫殊的怀抱。
卫殊搭在他肩头的手没来由收紧,可在傀儡术法的迫使下,他还是听从地松开。
那蛇人似乎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歉意,干脆搬来他们桌跟他们聊起眼下为何会来这么多异乡人。
余水仙道:“我先前有听说,似乎是因为混血种。”
“没错,这里确实藏着一只混血种,而且……”蛇人左顾右盼了一眼,凑近余水仙挡着嘴低声:“他身上有部分血脉跟乌氏有关。”
乌氏……余水仙心神一动。
不知道为什么,冥冥中他总觉得这个世界有点说不上来的怪异,原剧情他也看过,但除了卫殊凄惨多舛到最后凶恶暴虐的一生,从头到尾都没提到过乌苍半句,可切身参与进剧情,却又处处跟乌氏有关。
余水仙不得不怀疑,任禹在维修前是不是没给他完整的剧情,或者说,这个世界有太多暗线没有呈现,以至于他只是改了个路线就跳出来这么多跟原剧情不相干的内容。
乌氏,乌氏血脉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人妖两族争先追捧。
不知不觉中,余水仙居然问了出来,蛇人顿时惊异,细长的眉毛挑的老高。
“你身为道人,怎会连这个都不清楚。”
余水仙心弦一紧,面露苦笑:“你也看到了,我道力低微,根骨低劣,哪会有门派收留。又因自小流浪,我连字都不识得多少,又怎会知道这些机密。”
余水仙一卖惨,配上那张病弱却绝美的容颜,成功把蛇人巴斯哄得一愣一愣。
只有卫殊,漠然听着他在那胡扯,眸子深处扯起讽刺。
巴斯连连点头,道着难怪,“确实,虽说这个算不得机密,但也还没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人皇乌苍你总该知道的吧?”
余水仙点头。
巴斯又道:“自三百年前人皇乌苍进妖境避世,妖族统领詹合欢入世,天下格局便开始了第一波动荡,原先人皇奠定的平等和谐掀起波澜,在当时闹了一小阵子。”
“也就是那会儿,混血种为天下所知。”
但第一个混血种曝光,是在乌山,是乌氏族人。
也就那个时候,人妖两族才意识到混血种的残缺与隐患,开始纷纷挖掘猎捕混血种。
两百年,人妖混居两百年,混血种早已多不胜数,但最多混血种的,是乌氏,是乌山。
也就是说,当初的乌氏族人全都成了人人喊打的混血种。
“有前人言,这是人皇乌苍对乌氏的惩罚。”蛇人巴斯忍不住嘿的一声笑起来,似是觉得这个论调有点荒谬可笑,乌氏可是人皇乌苍的本族。
可余水仙没来由的心口一紧,顿时有点呼吸不上来。
卫殊淡淡瞥了余水仙一眼,可能是因为傀儡术的缘故,他此刻能清楚感知到余水仙内心剧烈的波动。
巴斯还在论述,解着余水仙混乱又迷惑的结。
带有乌氏血脉的混血种之所以受万人追捧,只因为用他们炼器炼丹滋补,是所有混血种中的最佳。
仿佛,他们体内的乌氏血脉自带气运,是人皇乌苍遗留于世,赠给人妖两族至高无上的宝藏。
第227章
227.
荷塘镇上有乌氏血脉的混血种出没,这个消息一传出去,人妖两族皆掀起一股震荡。
之前两族大动干戈地追捕卫殊,被人跑了不说,最后更是直接失去卫殊的消息下落一年之久,这对两族来说,都是一种奇耻大辱。
如今荷塘镇再度传出乌氏血脉的混血种,两族说什么都不能错过,短时间内,不知多少道人涌向荷塘镇。
余水仙听着有几分耳熟,仿佛凡夫俗子们的劣根性便是如此,一听说哪里有他们需要的东西,便会一股脑的蜂拥而至,争夺,杀戮,层出不穷。
犹记得邓青就曾遭遇过这种“拥趸”的待遇,不,应该说五百年前大多妖族都经历过这种遭遇,只是如今五百年过去,妖族似乎忘记了过去,他们加入掠夺方,同人族一块迫害剥夺着混血种的生存空间。
道人也是有分门派的,眼下实力最强、人数最多的便是所谓的奇门,其他门派巴斯压根没提,似是看不上,言辞间的轻蔑明晰可见。
妖族的门派大多都是跟族群有关,像巴斯就是蛇人族,因地制宜,处于南疆一带。荷塘镇偏北,他也是专门为了混血种赶来的,没有同伴,所以看到卫殊有种莫名的亲切,意图加入余水仙跟卫殊。
余水仙婉拒,虽然他有点在意这个身负乌氏血脉的混血种,但身侧已经有一个了,他没必要舍近求远。再者,那是乌氏造的孽,跟他有何关系。
余水仙以自己实力低微婉拒,巴斯有点失望,但也没强求,只是拍了下卫殊的肩,慷慨地表示若是哪天去了南疆蛇人族的地盘,报他的名字,不说别的,吃喝住行绝对一条龙包了。
卫殊依旧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余水仙,在巴斯看来,他是在征求他“妻子”的意见,不由咂了咂嘴,还真幸福。
余水仙代卫殊道了谢,巴斯摆手,“有缘就是朋友。不过水仙兄弟,你真不打算留下一块凑个热闹?”
余水仙笑着摇头。
吃了饭,补充了粮水,余水仙还买了辆马车,就带着卫殊准备离开。
但余水仙刚准备上车时,卫殊忽然转动眼珠看向他。
跟他心神有所联系的余水仙感应到什么,眸光陡变警惕,定定看着垂下门帘的马车,良久,叹了口气:“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余水仙话音刚落,马车里面陡生一股陌生气息,随即一阵邪风迎面吹来。
余水仙八风不动,只是心念一动,心不甘情不愿的卫殊便自发挡在了他身前,金红的异色瞳亮起微光,幽深且邪肆。
那人一击不成立马就逃,但跑出几十米远都不见余水仙他们来追,又惴惴停了下来,犹豫了下,他又小心翼翼溜了回去。
果然,马车已经离开。
那人愣在原地,片刻后,他又化身尘烟追了过去。
余水仙也是无语,抱臂看着已经钻进马车、年纪尚小的混血种。
这个混血种长得还挺幼态,个子也不高,一对灰色眼眸好奇又小心地观望着余水仙,眼瞳深处还带着点不解,不明白余水仙为什么没有跟其他道人一样对他喊打喊杀,他感觉的到,余水仙身上散发的气息跟那些追捕他的人一样,就是有点弱。
混血种打量余水仙的时候,余水仙也在看他,上上下下。可惜这身体多少有点桎梏住他的本事,他压根看不出来这小子到底混了几种血统,只觉得他的面部轮廓有几分眼熟,x还有他化雾的本事,似乎也跟屠雾有几分相似。
可屠雾怎么会跟乌氏人……这家伙对以前的捉妖师可没多少好感。
“喂,你怎么,都不说话?”混血种有点架不住这种沉默,忍不住主动打破寂静。
“说什么,拉着你出去见人就喊混血种在我手上吗?”
混血种似乎被吓到,身体向后缩了缩,神色顿变警惕。但很快,他又放松下来,他感觉得到,余水仙是在跟他开玩笑。
“哼,骗子。”
余水仙:……
“行了小孩,我对你没兴趣,你也不用想着躲我这边会得到我的庇护——”
“我可没有,你道法还不如我。”
余水仙:……
见余水仙一脸闭塞不愿再谈的样子,混血种莫名有点惴惴,换了话题:“我之前听到,你们要去鹤山。”
“怎么,妖族的地方,你敢去?”
混血种低下了头,吞吞吐吐:“我想去。”
“我父亲死前,让我去找妖族首领詹合欢,说他会保护我。”
可他根本不知道鹤山怎么走,以至于兜兜转转泄露了气息行踪,被道人一路追捕,最后逃到了荷塘镇。
本来是想借荷塘镇这个小镇子休养生息,这里他感应过,没有道人的气息,谁知道,短短几天居然汇聚了这么多。
不说人族,妖族都来了不下五波。
他不敢再待,正准备离开时,恰好听到余水仙跟店家的谈话,得知余水仙买马车是准备去鹤山,便隐匿气息藏了进去。
“你父亲是不是叫屠雾?”
混血种惊讶:“你怎么知道?”
余水仙心中只剩果然。
也不知道月老他们设定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总感觉冥冥之中有只手在把他往缺失的五百年间推,似乎想告诉他点什么,又不敢让他太快知道。
既然是屠雾的后代,余水仙于情于理也该照拂一番。
他说着跟屠雾有旧,只是太久没联系,没想到……
余水仙适时表现出遗憾,借机探起混血种屠幼的底。
屠幼年幼不代表傻,听得出余水仙的试探,只是……他看了眼门帘偶尔掀起,正在车辕上驭马驾车的卫殊,他能跟余水仙结为夫夫,想来余水仙并不在意混血种跟人族的种族之别。
屠幼定了定心,把能说的告诉余水仙。
他父亲是屠雾,他母亲早夭,但他听父亲提到过,母亲也是个混血种,只是血脉没有他那么斑驳混杂,是单纯的人族跟妖族的混血。
人族,自然就是乌氏一族的人,而且余水仙听得出来,他母亲混的人族血脉还是正统的乌氏,人名他都还有点印象。
但他母亲也正因这身血脉死无全尸。
余水仙听着,心口猛地一跳。
很奇怪,这种发展趋势太奇怪。
从乌苍那个世界结束,他分明获得了不菲的功德,可如今世界发展成这样,照理说他应该会被扣除功德,可支出显示的数目皆跟乌苍那个世界无关……
乌苍。
在他死后,乌苍到底做了什么……
“说起来,你的名字,好像挺耳熟的。”
屠幼冥思苦想,愣是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可能是从你父亲那吧。”
余水仙想当然地说,屠雾这小子还是挺会念叨人的。
屠幼不相信,但又实在想不到,索性放弃。
第228章
228.
带着个混血种上路其实很危险,更别说余水仙还带着俩。
卫殊还好说,被他练成傀儡,身上多少带着道人气息,再加上他脸上未能掩去的蛇鳞,很容易被误认是蛇人族。
可屠幼不同,他既散发着混血种气息,模样又深具混血种特征,雾妖灰色的眸子,右侧脸颊硕大的莲瓣烙印,头顶还有一株小小的莲叶,呈灰绿色。
余水仙道术不行,带着屠幼招摇过市,无疑是在宣扬他身边有个混血种。
可惜没办法,谁让他认识屠雾呢,屠雾又跟他是朋友,就算被他儿子连累,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接受挑战。
每每这种时候,他总是在庆幸炼化了卫殊,不然这几趟围剿下来,他老早就跟着屠幼归西。
只是有个弊端,卫殊必须变成怪物形态才能发挥出全部潜能,可每一次幻形,余水仙对他的掌控就弱上一分,这让余水仙有点尴尬。
一旦卫殊脱离他的控制,说不定第一个祭天的就是他。
一路向南,精疲力竭的三人不得不暂避锋芒,找了个破庙进去休息。
庙很小,也很破旧,似乎荒废已久,里面布满了灰尘跟蛛网。
余水仙洁癖发作,使唤着卫殊去做清理。
卫殊深深看了他一眼,直把余水仙看的心惊肉跳,这才听从吩咐地去打理。
看他还算顺从,余水仙这才缓缓舒出一口气。尴尬,这货眼神还挺摄人,一个没注意,他还以为被头阴险的猛禽盯上了,眼神皆是择人而嗜的阴冷。
屠幼也在帮忙打扫,然后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他爬上了落满灰尘的泥像。
从进庙里开始他就盯上了这座泥像,不知道怎么的,他总觉得这尊泥像有几分眼熟。
等凑上去又摸又看后,屠幼惊觉,下意识看向余水仙,定定瞧了几眼,又看向了泥像。
“我就说你的名字耳熟,原来,原来你跟三百年前供奉的妖族挚友是同个人!”
供奉?余水仙被带着抬起头看向泥像。
被屠幼特意擦拭过的泥像面容异常清晰,余水仙能轻易认出那是他。
可他怎么会有塑像,还曾接受过香火供奉?
乌苍。
余水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除了乌苍,不会有别人愿意用这种方式记住他。
不会有人,用这种方式,让几代人都能记住他。
兀的,余水仙眼眶有点热,有点烫,仿佛有高温在炙烤着双眼,迫使他不得不闭目暂避,掌心捂着才能勉强好受一点。
他还记得,他曾要求过乌苍不准忘了他。只是他也心知肚明,只要他离开,他就会从他们的记忆中消失。
余水仙是谁?他做过什么?他现在在哪?不会有人知道,不会有人记得,他们会痛快地把他遗忘,像遗忘历史长河里不再有用的神明。
一如现在。
他看得出来,这座庙宇曾经也是受万人供奉过,香火鼎盛,可如今,它已经荒废得不成样,屋顶破着大洞,门窗摇摇晃晃,随时会倒,泥像身上积着满满的灰,掸开后还有明显抠挖过的痕迹,显然是有人动过泥像。
余水仙几乎能想象到,当初建立这座庙宇,他的神像肯定是镶满金箔宝石的,乌苍知道他可在意脸面,不会让自己用现在这种邋遢、普通的模样示人。
可两三百年过去,没了乌苍的带领,谁还会去信奉一个卵用没有的妖。
于是,这里成了破庙;
于是,原主也敢叫余水仙。
余水仙的失态一点不落的落在卫殊眼里,他又开始审视起余水仙。
他能感觉到余水仙心态的波动,有震惊,有难过,有怀念,有不舍,有明悟,像是想通了什么,心神震荡下翻涌的便是无法形容的焦灼不安。
是,余水仙现在很不安,他忽然想通了一个问题。乌苍刻意忽略放纵混血种的出现与危害,以至于原本和谐融洽的世界再度剑拔弩张,血腥杀戮,就连乌氏都被他算计在内,成了人人喊打。
照理说,他理应担负一些因果,可事实上他的功德并未有所削减。
原先他不明白,现在来到这座庙,看到这座像,他明白了。
没来由的,余水仙心头泛起恐慌,他有点焦虑,更有几分迫切,他迫切想去妖境找到詹合欢问个清楚。
他想知道,乌苍究竟是死是活,他到底还部署了什么。
可这里离鹤山太远了,尤其是这五百年来的人口迁移转变,城邦、城镇不断增加,路线比之过去愈发曲折绵长,想要在短时间内赶到鹤山,难。
三人本来是该在这座庙里歇脚调息的,可余水仙这会儿却有点坐不住,同时,屠幼猛地从泥像上跳下,面容紧绷。
“他们追来了。”
这下他们是不想走都不行了。
临走前,余水仙没忍住回头看了眼那尊泥像,目光细细描摹着那张泥塑的脸,每寸细节是那样到位,就是可惜,鼻子眼睛嘴,只有一种颜色。
【水仙的黑,是什么味道的?】
【好,记住了,水仙的黑,是独一无二的黑,最美的黑。】
【如果我能复明,第一眼就是想看到你。水仙,我太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颜色了。】
……
追兵追上来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从四面八方围剿。
余水仙他们动线很杂,但依旧难逃他们的围捕,最后被围困x在淞山坡。
余水仙遥遥看到了巴斯,这家伙已经幻化成半妖形态,一对阴冷的淡黄蛇瞳静静扫描过他们藏身的林木,但在屠幼妖雾的遮挡下,他一无所获。
混血种就这点比人妖两族强,他们自血脉带来的妖术就多,血脉要是能纯粹些的话,妖术威力能更上一层楼。
屠幼是屠雾跟乌氏混血生的混血种,血脉略有些杂,但比当今那些乱七八糟的混血种要强上不少,这也是他一直被追杀却始终未有落网的缘故。
他遮蔽气息的手段确实不俗。
但三人此刻比谁都清楚,这样藏着不是办法,他们还是得想办法突围。
巴斯已经开始用妖术派遣蛇群进入林木,他们被发现是迟早的事,更别说其他道人已经开始绕着淞山坡用起道术,准备设局直接围杀。
要是就这么看着他们设好阵法,他们必死无疑。
“把人引进来吧,逐个击破。”余水仙道。
屠幼不禁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你,能行吗?”
余水仙:……
少年,听过一句话不,不能随便问一个人行不行,就是不行,也能行。
第229章
229.
余水仙他们打算得很完美,甚至做出相媲美的完美计划,计划中,他们能兵不血刃的逃出包围圈。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围堵的不止这点人。
且,他们对卫殊的狂热比屠幼更甚。
卫殊已经化身小山状的怪物形态,巴斯没有认出面目全非的他,阴冷的蛇瞳同样迸发着贪婪的火热,招招式式阴毒险恶。
前来围剿的人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竟能一次性找到两个跟乌氏血脉的混血种,贪欲让他们战意爆棚,即便己方出现伤亡,也不曾减弱半分热情。
卫殊跟屠幼这边都还算游刃有余,余水仙就有点倒霉,原身实在太弱,他又做不到时刻向卫殊寻求帮助,打乱他应敌的次序。
不管怎么说,上神水仙还是有自己的尊严和骄傲在,让他低头去找别人帮忙,哪怕是他的傀儡,他也嫌丢脸。
况且,卫殊还不是全心全意听凭他差遣、一心护主的傀儡。
余水仙应对的很艰难,没多久便已经伤痕累累,几次险象环生,差点人头落地,都在最危急的时刻艰难躲过。
狼狈是真狼狈,但也有点庆幸,围堵他的数量不多,可能是看出他是弱鸡,没多少人分心思在他身上,倒是给了他一点喘息的机会。
只是,真的太弱。
余水仙一个没防住,差点被人一剑穿心。
“锵——”
金铁交兵的碰撞摩擦猛地在身后响起,余水仙瞥向后方,就见原本还在数米远的卫殊此刻竟然近在咫尺,布满鳞片的妖爪抵着剑尖,利爪抓住剑身,硬生生凭借蛮力扭碎了那柄法器长剑。
一声遭受反噬的吐血声自人群中响起。
卫殊垂下那双阴冷的金红异色瞳眸,居高临下地睨着气息萎顿的余水仙,眯了眯眼,闪掠过不悦。
不知道是对他自己过来救主的不痛快,还是对余水仙被伤成这鸟样的不痛快。
总之,他很不痛快,于是,不痛快的就成了那些围剿余水仙的道人。
作为混了不知道多少种的混血种,外加原主余水仙多重稀缺药材重重炼制过的刚硬身躯,即便最后一步不够完善,他这副躯壳依旧被炼制的很完美,一如原主口中天下无双的防甲,在眼下这种危机四伏、危险重重、杀红眼的“战场”,派上至关重要又完美无瑕的作用。
有卫殊主动过来护卫,余水仙总算能抽空喘上一口气。
跟人并肩作战的滋味算是久违了,不过很不错,很痛快,很酣畅,尤其是有个全能护甲在,完全不用担心受伤,一个劲猛冲完事,这种痛快便是成倍增加。
卫殊的特殊自然是被在场所有人看在眼里,他们心中熊熊燃烧的贪婪愈发旺盛,通红的眼越发狂热,战意被推至最高,层出不穷的手段让人目不暇接。
余水仙不行了,即便有卫殊护着他,他还是中了不少暗算,身上遍处是伤。
卫殊似是被他身上的血刺激到,一金一红的眸子理智不再,只剩嗜血的疯狂。
脸部的蛇鳞闪烁起阴冷的绿光,兽化的妖爪指甲变长,主动在蛇鳞下割出一道血痕。
鲜血浸红甲片,渗进甲肉,毫无花哨的爪子隐隐罩着一层薄雾。
有人主动撞了过来,力拔千钧的冲势,在靠近时身上浮现护甲,看着像是穿山甲一族的鳞甲,只是甲片上还有一些绒羽,密密麻麻严丝合缝地填充在甲片缝隙,像是自身长出来的,可以见得,这是从一只穿山甲混血种身上扒下来制作成的皮甲。
这套皮甲,自他拥有后便让他在道人圈子有了不小的名望,就连奇门都曾向他发送过邀请,意图收他为门人。
自打他穿着这套皮甲,他便鲜少有过败绩,不,自信来说,他从未有过败绩。
所以今天,他同样不会输。
他会带着他的盔甲,带着他的荣耀,取得他应得的战果。
那人挑起了唇,信心满满的笑容让他看上去有几分漫不经心,但是很快,含笑不屑轻松的眸子里被鲜血灌满,他有几分难以置信,弥留的理智迫使他垂头看向胸口。
他连卫殊的身都没近,皮甲上便裂开了三条缝,腥红的鲜血争先恐后涌出,带动他发着恶臭的肠子,一块涌出体外。
大口鲜血从喉咙处涌出,他连最后的遗言都来不及说。
那人的死相当于一个信号,可在场被贪欲熏红眼的人没一个理会,所以,当卫殊主动闯入道人围剿圈子大开杀戒的时候,他们猝不及防。
……
屠幼简直难以想象那天的画面有多血腥惨烈。
那天究竟有多少人来围剿他们来着?
屠幼大致回顾算了一下,面露骇色,近乎一百三十个道人。
一百三十个,随便派去抓哪个混血种不是手到擒来,可偏偏,那日他们全军覆没。
就连跟他们有过一饭之缘的蛇人巴斯,最后也是落得一个蛇肉杂碎的下场。
这就是混血种之间的差距吗?
屠幼回想起自己在被围剿下的狼狈模样,五个还能正面刚一下,一超过这个数额,他只能抱头鼠窜。
他的血统就不适合用来杀戮。
要是余水仙知道他的心声,绝对会骂他没出息,顺带把屠雾骂上一顿。要知道,当初进妖境的时候,屠雾召唤的漫天大雾可不只是用来迷惑视线的,死在屠雾手里的捉妖师照样多不胜数。
那场血战下,唯一受伤的只有余水仙这个弱鸡,但屠幼又不敢在路上过多停留。别看卫殊之前是大开杀戒英明神武的不行,现在那股气过去,身为傀儡的他被余水仙拖了后腿,如今同样陷入昏迷中,由屠幼背负着艰难苦行,心里七上八下,贼不安。
一百三十个道人身消玉陨可不是什么小事,更别说道人手里的法器众多,万一被还原出当时的血战,被知道卫殊的下落行踪,人妖两族还不疯起来。
届时可就不只是一百三十个道人追剿,说不定得成千上万。
还是尽快去妖境躲躲吧,父亲说过妖族首领是个心怀大爱的人,包容温和,他不会在意他混血种的身份,甚至会看在父亲的份上护佑他。
只是很不巧,一年一度的奇门争斗赛已经开始了预热,一路上,躲躲藏藏的屠幼不知碰到了多少道人在朝一个方向行进。
最不巧的是,屠幼发现他们都在朝着妖境方向走,甚至探听到,这一届的奇门争斗赛就放在距离妖境最近的湖城举行。
见鬼,这要是过去了,岂不是带着人自投罗网?
“去、先去三春城。”余水仙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醒来,说了这么一句又昏了过去,徒留屠幼一脸惊愕。
三春城?兄弟,这跟直接去道人的老巢有什么分别!
第230章
230.
三春城。
如今的三春城可不比五百年前那么愁云满面,唉声叹气,一个个担心着今年冬天会不会又不下雪。
自从雪族回归,加上三春城成了第一座人妖平等混居的城邦,人气比之以往,堪比捉妖五大世家掌管的几座城,后期更不用说,在司马瑃城包容又英武的统治下,面积扩充了数倍不止,因此,三春城成了最多妖族居住向往的城邦。
人族在其中,反倒成了末流,因此,五百年间,除了城主一脉还是人族以外,满大街人形态走动的几乎都是妖族。
屠幼心里这叫一个苦,在城门口犹豫踌躇,根本不敢靠近。
这一靠近就是自投罗网x,他图什么!
可即便屠幼跟城门保持着一定距离,他的混血种气息还是被城内的妖族巡逻队捕捉到,都没给屠幼反应的机会,几缕身形迅速掠到其身边,封住他所有退路。
屠幼表情一下转为凝重。
就知道会这样。
让他放弃同伴逃跑,屠幼做不到,那么,眼下,他只有战。
屠幼一动,锁定他气息的妖族巡逻队也动了,两方交起手,动静颇大,很快惊动了城里。
但三春城里来往的几乎都是妖族,没带怕的,反而带着几分激动兴奋,有种血脉沸腾的感觉。
太久了,三春城平和得太久了,他们急需,一些新的血液刺激。
“咦?”巡逻队里有人忽然顿了顿,像是捕捉到什么不寻常的气息,他面露思索,有几分难以置信,又忍不住继续确认。
终于,屠幼双拳难敌四手,雾气承托的余水仙被人打了出来。
屠幼顿时一急,身下出现破绽,被一牛族一角顶中腰腹,鲜血直流。
他这一迟钝,余水仙便被先前那名妖族抓到了跟前。
散落凌乱的发丝被拨开,露出那么一张他们妖族世世代代印刻于心的脸,那名妖族一惊,急忙喊停。
……
三春城跟其他城邦多多少少有点本质的区别。
作为人妖平等混居的第一座城邦,其中定制的每条法规都充满了一视同仁和平等概念。
因此,五百年的教化中,不论是人、妖还是曾经出现过、还未人人喊打的混血种,都能在这个都城中安居乐业。
因此,即便三百年前人皇乌苍避世下落不明,有人传是早已驾鹤西去,不在人间,三春城对三族的友好也是举世无双的。
混血种,在其他城池或许是过街老鼠,可在三春城,曾经是家人同伴,如今是陌路人,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便能相安无事,他们不会主动追捕,也不会再为混血种提供庇护。
为此,三春城还被其他城池的人妖两族鄙夷轻慢,觉得他们在假清高,在装模作样,在故作清流。
虚伪至极。
不过被人诟病的三春城人可不在意这些,大家几乎都是妖族,寿命长,性子也平和,尽管不缺乏好战之人,但都讲理。
他们信奉的不止是他们城主,还有立于中心地带的水仙庙。
他们永远铭记,某只小鸟妖,是他们妖族永远的朋友。
而如今,消失了五百年的朋友归来,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欢迎。
……
被当做上宾请进城主府的经历屠幼还是第一次有,新鲜,也忐忑,唯恐是鸿门宴,下一秒就能让他人头落地。
好在,他担心害怕的场面并没有发生,三春城的现任城主司马临风又年轻又温和,继承了他祖上的风采,几乎对他予取予求。
不过屠幼也没傻到真的狮子大张口,他就图三春城能给他们一个暂时的庇佑,等余水仙跟卫殊清醒恢复,他们自会告辞,不会连累三春城。
司马临风听了轻笑,笑容温和,有几分看着不懂事、过于天真的小辈在玩笑的包容。
“你们也没必要急着走,如果没什么事,大可在本城定居。”
定居?屠幼有几分犯难,但还是拒绝。
“不用不用,城主客气了,我们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哦?你们混血种不好好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躲着,在外面瞎跑,嫌命长了。”司马临风一脸无奈,深邃的双瞳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
屠幼挠头,扶了下有点蔫、下垂的梗:“我倒是无所谓,去哪里都一样,毕竟我这身份……”屠幼苦笑了下,“不过水仙跟卫殊是准备去妖境的,他们肯定不会留下的。”
“妖境?是了,要论起关系,自然还是妖境那位跟水仙大人更亲近。不过你们既然来了,便在这儿多带些时日吧,等水仙大人醒了,带他去跟一些旧人叙叙旧,大家,可都还很想他呢。”
屠幼不知道余水仙跟三春城的故事,只知道他父亲、还有妖族是把余水仙当做至交好友的,甚至还在世世代代的妖族魂灵上烙下烙印。
传承不灭,友谊不止。
不过屠幼也有一点微弱的疑惑,他父亲、乃至三春城的妖族都知道余水仙是个鸟妖,可他接触过来,余水仙他分明是个,道术不精,身娇体弱,一无是处的人族……
要不是那张脸、还有名字都能对上,而他认识他父亲更是证明他身份的铁证……
司马城主没有提,应该也是看出余水仙就是余水仙吧。
……
实际上,司马临风也看出了余水仙是个人族,跟祖上留下的“传言”不符,但那又怎样,自从人皇乌苍避世消失,余水仙这个名字就成了禁忌,除了真正的余水仙,还有什么人敢用这个名讳。
余水仙足足昏迷了大半个月。
也不知道任禹那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什么时候能修好,他在昏迷中并没有闲着,而是做了大半个月的梦,各种光怪陆离,稀奇古怪。
唯一共同点就是,他身边总有一个人陪着,或明面上,或背地里,始终有那么一双眼睛在守着他。
对,余水仙奇怪的就是这点,他感觉不到对方的敌意或者恶意,也没有令人作呕的痴态,没有畏畏缩缩的怯懦。
只有,没那么明显的守候,仿佛他是他种下的一朵花,他隔三差五会来看看他的生长状态,但又来不及近距离,每每都是如同凡人大禹那般三过家门不入,匆匆望着他几眼,看他没出现问题就离开。
不过偶尔也是有长时间的凝望的,只是给他的印象算不得好,每次那双眼睛注视停留的时间长一点,他就觉得心口发闷,身上沉重,好像挨了顿毒打,头顶脸蛋疼得要命。
除了这些,他还梦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记忆中从未经历过的画面,他好像也在某些小世界穿梭,类似于现在这种,但比他经历过的所有世界都要花哨玄幻,应该是在修行。
他记得有神仙跟他讲过他们的修行飞升之道,跟他轻轻松松、什么都不用经历、连雷劫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的飞升不同,他们是实打实修行,刨除贪嗔痴慢疑,挨了九九八十一道劫雷,才好运得以飞升。
其中刨除七情六欲便是修行人最难过的一关。
形式便如同过游戏关卡那般,熬过一个世界经历,便能除去一道凡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