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151.
灯节当晚人是真的多,花样也多,不大不小的镇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灯。
余水仙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新奇了好久,短短一条街他能逛上大半时辰。
期间他靠猜谜拿下了几盏花灯,每一盏灯都做的特别精巧,提溜在手里,余水仙时不时就会拿起来看几眼,欢欣之余眉眼又渐渐耷拉。
街上人很多,大多人都是携伴而行,兴高采烈,热热闹闹,耳畔传来的全是他们跟同伴叽叽喳喳惊叹分享的声音,可他空有好几盏漂亮的花灯,只有自己欣赏它们。
要是乌苍在就好了……
余水仙情绪越发低落,眼睛又开始一点点酸起来,有什么东西漫了上来,但他一眨眼,那种东西又转瞬即逝。
灯节最有看头的还是得去灯街,灯魁比赛就在那展开。
沿途余水仙少有听闻跟乌苍有关的消息,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害怕见不到乌苍,害怕之前听到的真只是流言。
他随波逐流地到了灯街,再宏伟的灯景都拨不动他焦虑失落的心弦,他放目四望,试图在人群中找到点什么,脚下不小心被人绊倒都没注意,差点摔个狗吃-屎。
“小心——”还好这时有人及时拉了余水仙一把,余水仙这才幸免于摔倒,就是他手里的花灯没那么好运,其中一盏他最喜欢的水仙花灯磕地上了。
“坏了……”余水仙没发觉自己的左膝盖也磕到了,下摆差点擦出一个洞,只难过地看着那盏磕了一角的水仙花灯,眼里水汽弥漫。
这盏灯,他本来想留给乌苍一起看的……
“喂,小兄弟,你没事吧,你怎么、怎么……诶,你别哭啊。”那人一看余水仙红了眼眶,眼睛湿哒哒的,还以为他哪摔疼了,登时手足无措了起来。
余水仙怔怔地摸了下脸蛋,干的,蹙起眉,不解:“哭了?我没有哭,你看,我脸上没有眼泪。”
那人有点懵。
这兄弟是不是脑子有点不太对,怎么看着呆呆的,脸上是没眼泪,可俩眼珠子不是被眼泪泡着么。
那人也没想跟余水仙多纠缠,又好心地问了句有没有事,看余水仙摇头了,他也就不管了。
本以为是不会再见到这呆子,哪曾想这呆子也是来看灯魁赛的,瞧着他因个矮只能吃力地一蹦一跳,才能勉强看到点擂台上的情况,莫名有点可怜他。
于是,余水仙就发现先前那个帮过他的怪人又回来了,还让他跟他走,有更好的地段视野。
余水仙半信半疑,还是跟着过去了,看着这人格外高大宽阔的背影,余水仙恍惚了下,更加想念乌苍。
他好想乌苍能再背背他……
他好像已经,快六年没有被乌苍背过了。
那个怪人领他去的地方视野果然开阔清楚很多,位置也高,据说还是贵宾席,有椅子能坐。
他明明是个外路人,却能占到这么好的位置,余水仙不解,直愣愣地问,反倒引得那人哈哈大笑。
“有钱能使鬼推磨。”
“是这样吗,我也有钱,为什么我不行。”
那人让余水仙拿出钱袋子让他瞧瞧,余水仙不假思索让他看了,那人一震,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就不怕我抢你钱啊,这么没有防备心。”
“不怕,我再抢回来就是了。”
“就你这身板?”那人戏谑地比了下两人的身高差,长满络腮胡差点看不清面容的壮阔身材比余水仙几乎大了一个他,余水仙在他面前真像个孩子,仅到他胸口。
“功夫不在高低。”余水仙一本正经道。
“你要是不信,我们可以试试。”
那人看了眼擂台,重头戏还没上,一时技痒,示意余水仙跟他到人群外比上一场,他倒要看看这小呆子有多厉害。
余水仙也不怯,跟着人就出去了,也就这会功夫他知道这人叫江别冠,是捉妖世家江家的独子,是乌擎在他出门前就跟他提过要小心的人物。
“余水仙,一个男子汉怎么取了个姑娘家的名儿。”江别冠哈哈取笑了起来。
余水仙抿抿唇,一言不发。
【水仙,你这是怎么了,谁又欺负你了?】
【很多人,乌苍,他们笑话我名字,说我是姑娘家,我就把他们揍了,但后来没打过,我也挨揍了。】
【你啊……我们的小水仙长得这么可爱标致,人如其名,是朵漂亮的小花儿呢,他们也是在夸你。】
【这、这样吗?那好吧,以后我不因为名字揍他们了。】
见余水仙不搭茬,江别冠自觉无趣地摸了摸鼻子,摆开架势,让余水仙先出手。
余水仙可不跟他讲客套,既然让他先手,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江别冠算是开了眼了,没想到余水仙人看着小小个,十五六岁的样子,功夫着实不浅,居然真能跟他打上平手。
不过也就是这么一通交手下来,江别冠才发现余水仙是沧北乌氏的人。
“怪哉,乌氏竟然能让你姓余。”
乌家什么德行,是个捉妖师都知道,他们唯恐乌氏断层,是个人进到乌山都得被逼改姓,为此还曾被人讨伐了一阵。
余水仙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坚持要叫回本名,哪怕他现在早已改姓。被叫做乌水仙,他总有种他不是他的错觉,这种感觉让他心慌愤怒,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那乌苍……”
余水仙唰的抬起头看他:“你知道他什么?”
江别冠一看余水仙这反应就呵的一声笑了起来:“看来,也不是所有乌家人都憎厌乌苍。”
余水仙垂下了眼:“我永远都不会讨厌他。”
“那你这次出现在灯节,应该也是为了乌苍来的吧。”
“所以,乌苍真的会出现吗?”余水仙顿时恢复了活力,目光熠熠地看着江别冠。
江别冠看出他眼里毫不掩藏的期望,讪讪摸了下胡子:“应、应该会来,毕竟这里可是藏着一只妖,只要我们捉妖师动手,乌苍肯定会来救人。”
“这里有妖?”
“怎么,你不知道?我还以为你是先得到了这里有妖的风声才……”江别冠脸色忽然一变,扭头看向擂台,先前漫不经心的眼神一下冷凝严肃。
“那只妖,出现了。”
余水仙朝着他看的方向望去,就见一座巨大无比的宝塔样式的大灯巍峨霸气地落在了擂台上,霎时间,其他灯火变成了莹莹之光,完全失去跟那座宝塔大灯争辉的资本。
这一出,不用看都能知道这座塔灯将是这一届灯魁的不二人选,而事实也正是如此,制作塔灯的年轻人,也就是上一任灯魁被请出,风度翩翩,面冠如玉,即便表情僵冷,但那双如玉般莹润明亮的眸子却隐约盛着温情。
邓青。
余水仙听着名字觉得熟悉,可细想又想不起来,徒惹一阵头疼。
余水仙晃神之际,江别x冠动了,面目冷峻,厚重的大掌抓握上身后的乌金大刀刀柄,边往前行边往身前抽取这柄大刀。
瞧他这模样,余水仙知道了,台上所谓的灯魁邓青,便是藏身于乌山小镇的妖。
第152章
152.
江别冠有叫上余水仙,但余水仙没动,江别冠也没强求,拎着刀就到了擂台之上,宽阔的刀尖直指邓青,厉声让其现出原形。
台下顿时一阵忙乱嗡鸣,叽叽喳喳乱作一团,一个个表情惊讶地看着邓青,像是头一次认识他一般,目光愕然。
“邓青是妖?”
“邓青怎么可能是妖?”
“原来他是妖,难怪……”
所有人因质疑害怕而退开,不复先前擂台边的拥挤,一下腾出更多空地。
有人认出江别冠,听到江别冠的自我介绍,又是一惊,没想到淇南江氏都闻风来了这边。
邓青没想到在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会有捉妖师前来打岔,面色阴冷,掩于袖口的手掌逐渐成拳。
一个仆役打扮的人在此刻冲上前挡在邓青面前,邓青见着他脸色一变,忙让他让开。
那人不肯,一双明眸怒瞪着江别冠,让他赶紧下去,邓青不是他口中的妖。
江别冠听着乐了,是不是妖他一眼便知。
余水仙听到这话蓦然想到了乌苍,想到了他的眼睛,想到了乌家人时常感慨惋惜于乌苍的眼睛,不甘于乌苍因为一双眼浪费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他们取笑乌苍是个睁眼瞎,鄙夷乌苍天赋异禀却唯独瞎了眼,妒忌乌苍又可怜乌苍,继而迫害乌苍,迫害那些无辜的妖……
余水仙想到这里暗暗一惊,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他也是捉妖师,他为什么会觉得妖无辜。
可是反观台上的邓青,跟江别冠对峙的仆役打扮的姑娘文若娴,她口中的邓青分明无辜得不能再无辜。
他是妖,一盏灯妖,靠吃灯油为生,他从未害过旁人,反而还因为一手巧技带动了乌山小镇的经济发展,非但没有过还有功。
江别冠却对这些说辞嗤之以鼻,秉着长久以往、世世代代的洗脑条律,义正言辞说妖就是妖,是妖就该除,是妖必会为祸人间。
他身为捉妖师,灭妖是他的职责所在。
原本围观群众已经被文若娴的一通解释说动,甚至认可于她的理念,妖也分好坏,邓青确实未曾害过什么人,他们不该一棍子打死,认定邓青是妖就该被除。可江别冠这一句妖就是妖又让众人动摇。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文若娴怒不可遏,叱骂江别冠荒谬,但江别冠已经不愿再跟她纠缠,刀身在掌心徐徐划过,异芒闪烁,顷刻间江别冠便朝着邓青袭去。
邓青面色一冷,护着文若娴到一边匆匆交代一句躲好,回头便迎上江别冠同他交起手。
邓青妖力还算深厚,跟江别冠过了近百招,江别冠还是头次碰上实力不错的妖,眉目之间尽显痛快。
不过他还是祭出了降妖令,江家降妖的最强一招。
邓青自然觉察到其中足以灭了他的恐怖威力,面色越发冷峻。
就在邓青负隅顽抗之际,眼看就要被降妖令降伏,人形与灯形来回切换,看上去格外渗人,文若娴觉察到心慌,躲不住地想要冲过去,一道术法匹练忽然从天而降,朝着江别冠背心袭去。
江别冠面色一慌,急急向一旁滚地闪去,金光急闪的大刀杵地,照亮了他略显狼狈的脸庞。
“来者何人!竟以如此卑鄙手段偷袭!”
一个身量颀长、风度翩翩的身影从天而至,轻盈地落在邓青身前,他只是指尖符纸随意一挥,邓青便从降妖令的伏击之下脱身,被急忙赶来的文若娴扶住,惊慌未定地抚着他的脸。
邓青冲她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目光同其他人一样汇聚于那个突然出现的身影。
余水仙几乎是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第一时间便认出了他,是乌苍,他真的来了。
余水仙混沌的脑子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他只知道眼睛正在发热,前所未有的热,热得他几乎承载不住睁开的目光,狼狈地想要闭起。
可是他不敢,他怕他看到的只是幻影,他怕那是他太想念乌苍看到的幻觉。
“阁下何人,为何插手在下收妖?”
乌苍穿着一件黑色束身劲装,袖口束着符文绘制的金色图案,腰封也是一条乌金色的腰带,上面同样绘制着不同的符文,再配上他脸上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整个人透着诡异又神秘的色彩。
那双金红异色的瞳目呈现一种无机质的冰冷,淡淡看着江别冠,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身份:“乌苍,妖王乌苍。”
江别冠登时瞠目:“你果然来了!”
说着江别冠直起身,乌金大刀直指乌苍:“身而为人,却堕落成魔,乌苍,今日我便代你乌家,收了你!”
乌苍面具下的薄唇轻轻一挑,带着轻蔑,微微低垂的眼睑掩盖不住对江别冠不自量力的嘲讽,他未曾出声,只是背过左手。
这一举动果然激怒了江别冠,他抬刀便要劈向乌苍,却在刀芒劈落之际硬生生停住,满目错愕:“余水仙——”
这三个字一出,乌苍当场狠狠怔住,惊诧地看向挡在身前面不改色的余水仙,下意识打量起他。
瘦了。
好像没长大多少。
他遏制不住地抬起手丈量了下余水仙的个子,才到他下巴,真的没长高多少。
余水仙跟不认识江别冠一样站在乌苍身前,做挡箭牌姿态,瘦小的身躯,毫不畏惧、冷静的双眸,就直挺挺暴露在锋利凶暴的刀芒之下。
如果不是江别冠及时收住……
两人心底都荡着后怕,唯独余水仙一脸平静,对江别冠说:“你没资格代表乌家。”
余水仙说话还是那么直白难听,江别冠直接气笑,收起刀:“行,你是乌家人,你来。”
余水仙转过身看向乌苍。
只有在余水仙面前,乌苍面具后的那双金红异色的眸子才会像过去朝阳一样温暖柔和,他抬起手,想像以前那样摸摸他的头,却又顾虑着蜷起手指,僵硬地收回。
“好久不见。”
余水仙只微微仰着头盯着他瞧。
然后说:“你离开我的时候,我没哭出来。”
乌苍手指更为僵硬:“是么。”
余水仙点点头:“所以,这次能不离开我吗?哭不出来的感觉,很难受。”
乌苍连声音都变得僵硬:“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余水仙再次点头,很用力地点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问他可以吗。
江别冠也听出了他的意思,瞪直了眼:“余水仙,你疯了?!”
乌苍顿了好一阵,才沙哑着说:“跟着我,你会被所有人追杀,你会被所有人唾弃,你会……”
“那我就揍他们。”
【可是你会受伤,你也会跟我一样被孤立,排斥,厌恶,嫌弃,你会痛……】
【我痛,那个坏蛋也痛啊。】
【你不用怕,以后,有我呢,那些人敢再说你,我就替你揍他们。】
那我就揍他们……
乌苍那双眼眸彻底恢复了往日的柔和灿烂,甚至更甚,他笑了,一把拥住余水仙,格外用力,铿锵有力地说:“好。”
第153章
153.
余水仙当众说要跟乌苍一起走,还同乌苍站到一块护着邓青,江别冠脸都青了,不知道乌苍给余水仙施了什么迷魂大法,能让一个代表乌家参加门族大比的小辈说堕落就堕落。
“余水仙,你别忘了你的身份。”尽管江别冠没有立场,但他还是没忍住提醒了余水仙一声。
余水仙置若罔闻,一门心思都在乌苍身上,他就一直盯着乌苍不放,眼睛干涩到痒痛也不敢眨眼。
乌苍哪会没注意到余水仙的异状,一如既往,无奈又宠溺地揉揉他的脑袋,藏不住心疼地替他轻轻按了按眼角:“傻瓜,我在呢,不会再丢下你了。”
余水仙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这才艰涩地、缓缓地眨了下眼睛,然后很快睁开,看着乌苍真的还在自己面前,余水仙弯起了眼睛。
“真的,还在。”
乌苍再也忍不住地再度将他拥进怀里,深深的,嘶哑的,说了声对不起。
余水仙执意要跟乌苍同行,江别冠也没办法,他打不过乌苍,又不能伤了余水仙,只能眼睁睁看着邓青在他们两个的庇护下平安离去。
临走前邓青有跟文若娴承诺,让她等他,他一定会回来娶她,正大光明,风风光光娶她过门。
文若娴重重点头x:“好,我等你,不论要多久,我都等你。”
……
余水仙跟乌苍走了的消息传到乌山,整个乌山当晚沸腾,乌擎更是差点一气之下毁了政事堂,面容铁青。
乌林忐忑地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一下,暗暗懊悔应该跟着余水仙的。他是真没想到余水仙说搞事就给他搞出这么大的事,这就在参加门族大比的节骨眼儿上呢,好家伙,转眼来个叛变。
叛变也就算了,还非得挑他不在的时候,但凡换个日子,他也不用被族长指着鼻子骂。
乌擎发了一通脾气后也慢慢冷静了下来,当务之急不是去追责,而是要挑出个有能耐去参加门族大比的。可举目四望,乌擎愣是找不出个替代品,又是一阵脸色乌青。
他倒没想到,偌大的乌氏,数百人,居然连个可用之人都找不出来。
二长老跟三长老已经瘫坐在椅背上,面色惨淡地喃喃天要亡乌氏,想他们汲汲营营几辈子,到头来,还是只能看着乌氏成为末流直至消失。
“族长,要不这次,咱们乌氏就不去了吧。”二长老颓唐道。
去了也是闹笑话,他们又何必……
乌擎黑着脸,咬着牙:“若是这次不去,我们乌氏岂不再无崛起之日!”
“可如今,谁能替咱们乌氏扛起复兴的大旗呢。”三长老哀叹。
“若是乌苍没被我们赶出去就好了……”人群之中,不知道谁忽然说了这么一句,高座之上的三人顿时面色一僵。
要说后悔,三人自然都是有那么一念后悔的,不过就是心慈手软了些,不过就是心偏向妖族了些,大不了等过了门族大比再处置,可偏偏那会气头上,乌苍这小子也难得倔强,居然真说走就走。
这么多年,以乌家的耳目,怎么可能没听说过乌苍走南闯北做下的“好事”,即便如今他被捉妖师列为头等大敌,见则灭之,将其认作是妖族之王,也不能否认乌苍与生俱来的强。
但凡乌苍还在乌家,还代表着乌家,门族大比,魁首舍他其谁。
连当下最被众世家看好的江别冠都不是乌苍对手……
越想三人越后悔,可如今悔已晚矣。
……
余水仙跟着乌苍去了红花城,一路上余水仙都紧紧巴着乌苍寸步不离。
乌苍看在眼里心疼在心里,只能时不时抱抱他摸摸他以作安慰。
跟余水仙在一块,乌苍卸下了面具,面具后的他褪去孩童的稚气,线条明朗化,倒是有几分锐利。那对向来柔和温软的眸子在面对外人时好似金石般冷硬,透着未曾打磨的锋利,叫人根本不敢与之对视。
邓青是有点畏惧他的,被他身上外泄的气势所摄,平时基本就在马车外呆着,哪怕中途休息也是坐的远远的。
他有时候会暗暗观察乌苍跟余水仙,觉得他们的相处模式有点诡异,过于亲昵,亲昵到他跟若娴都远远不及。
不知道是不是有后遗症,余水仙很黏乌苍,而乌苍也很纵容,任他粘着,下马车他背着余水仙下来,烤火做饭他从背后抱着余水仙,下巴抵在他肩头,看到余水仙偏头想瞧瞧他,他会很温柔地摸摸他的脑袋,亲亲他的眼睛,无声地抚慰。
余水仙其实并不想这么粘着乌苍的,可是一离他远了,或者睁开眼看不到他了,他就会心慌,就会心口堵塞,鼻子堵塞,眼睛发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对劲的。
就是因为乌苍看见过一次,就在他们刚离开乌山小镇当晚,等着余水仙睡下后他找邓青聊了下今后,问他愿不愿意跟他一同前往红花城,邓青犹豫了会说再考虑,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余水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慌乱无措地拍打着马车车厢,瞪干着一双眼喊着乌苍,声音又慌又哑,带着哭腔。
他眼里明明没有泪水,可乌苍就是看出了他流在心底的眼泪。
一看到乌苍,余水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他。
他心里有个声音说这不是他,不该是他,他余水仙从来不会这么软弱。
他的心冷硬如铁,怎么可能如纸糊的一般,见不着乌苍就跟破了几个窟窿似的无措软弱成这样。
但事实就是,他早已不是他以为的余水仙。
就是这次开始,乌苍再不会离开余水仙半步,到哪都会带着他。
从乌山小镇到红花城大致要走大半个月,临了接近红花城的时候,余水仙撩起窗帘,渐渐被外头通红一片的枫林吸引。
他痴痴望着这片火红的枫林,看着簌簌落下的火红枫叶,宛若在下一场火红色的绵绵细雨,他眼里更显惊艳,一瞬不瞬地瞧着窗外。
有一片被清风吹着带进车里,他捡了起来,视若珍宝地捧在手心,递给乌苍看,眼睛前所未有的乌亮。
“乌苍,看,跟你这只眼睛的颜色一样的,特别漂亮的红色。”
乌苍自出生起就不识色。
他天生聪慧,半岁能说话,一岁能识字,三岁能将近百页的乌氏宝典全部背下,五岁便开始作符,符纸威力堪比成年老道。
乌家人为之惊叹的同时,最为痛惜的便是他那双眼睛。
天生异色,天生不识色。
他们常说他长了一双妖眼,一金一红,是为不祥,可在不识色的乌苍眼里,他的眼目跟其他人并无不同。
还小的时候,父母还在他身边,他被中伤后回去就会难过不解地问他们,旁人说的颜色都是什么样的,为什么他会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又会怎么样。
往往这个时候父母都会面露哀色又温柔地抚着他的头让他不要在意这些,上天或许取走了一些东西,但在不久的未来,一定会送给他更珍贵的礼物。
果不其然,不久他就收到那份最特别最珍贵的礼物。
【我叫余水仙,我好像,认识你。】
【看,跟你这只眼睛的颜色一样的,特别漂亮的红色。】
【我会跟你一起,谁敢说你,我就揍他们。】
“你喜欢就好。”乌苍扯开唇,目光温柔又缱绻。
余水仙对上他那仿若化成温水般的双眸,不自觉痴了。
第154章
154.
乌苍目前是在红花城落了根。
余水仙初来乍到时还是很喜欢红花城的,这里景色太美了,遍布的红,红到浓时,甚至心底隐隐泛着波澜,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婉在翻涌,眼眶隐隐发热。
他对这里有种奇怪的熟悉,好像很久之前来过这里,莫名亲近。
可这股亲近在碰上跟他长相极为相似的红花城城主陶曼后,瞬间灰飞烟灭。
乌苍似乎跟陶曼关系很好,陶曼一出现,乌苍眼里再也没有他。他的手虽然始终牵着他,也在第一时间向陶曼介绍了他,但他再也没看过他一眼,全神贯注搭理着陶曼。
他们在说很多他听不懂的内容,跟妖族相关,他们在替妖族未来发展图谋画饼,他们高谈论阔,规划了很多,细致到接下来几天每天要去做什么。
余水仙耐着性子听到结尾,失落地垂下眼。
乌苍的计划里,一次都没有提到过他。
他们说的未来,也从来没有过他。
他们在说怎么对付捉妖师,可他学到的,第一时间能想起来的,全是怎么对付妖族。
那一刻,余水仙难过地发现,他跟乌苍好像再也回不去了,哪怕在此之前,他能坚定地选择乌苍,乌苍想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但是现在,他蓦然意识到,乌苍早已不是过去那个被所有人孤立排斥的乌苍了,他身边,早就有了比他更坚定地选择他的人。
不止是陶曼,还有那么多,那么多被他救下,被他英武折服,被他宏图吸引的妖。
余水仙瞧着他们相握的手,有点想松开,又不舍得松开。他茫然地想,为什么他不能成为其中一个呢,他为什么会那么贪心的,想要成为唯一。
这种想法太奇怪了。
陶曼似乎注意到余水仙的低落,眼神示意乌苍先处理,今天这些事改天聊也来得及。
被陶曼这么一提点,乌苍才发现自己冷落了余水仙老久,抓握他的手倏然一收。
“我先告辞。”
乌苍牵着余水仙回了自己房间。
在红花城,乌苍的住所显然比在乌山的大上许多,也华丽许多。
屋子就一间,由一扇红木雕花屏风隔出内外室,但内室除了一张可以躺下三五个人的大床外,还有一张躺椅。
躺椅扶手全都缠着花藤,一看就不是乌苍的喜好,余水仙也不知道怎么了,心脏愣是被这张躺椅的装饰风格扎了一下。x
“这个,是你的吗?”
余水仙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嘴。
乌苍罕见地尴尬了下,微垂的眼睑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他咳嗽一声:“嗯,你喜欢吗?城主知道我要带你回来,特意为你准备的,看,这里刻着水仙花。”
“是,为我?”余水仙愣愣地瞪圆眼,顺着乌苍指的位置看过去,果然看到了一朵正处于花骨朵状态的水仙刻在扶手上,两边都有,就是开花的过程不同。
他情不自禁往前凑近,离奇地嗅到了一股清雅的淡香,是还未开花却早具神韵的水仙花香。
为他准备的……
只要一想到这几个字,余水仙就奇怪地发现胸口处涨涨的,满满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以至于眼睛也开始发胀。
他不明白,疑惑地摁了摁心口,试图把这种古怪的感觉压下去,可是没有用。
他求助地看向乌苍,老实地向他提出疑惑,转眼就被乌苍抱进了怀里,紧紧的。
“对不起。”
“对不起……”
乌苍一遍遍地重申,可余水仙却不明所以,他不明白乌苍为什么要向他道歉,可是被长大的乌苍抱在怀里的感觉好温暖,好安心,他无法抵抗,也不想抵抗。
他悄悄抱住了乌苍的腰,贴在他胸口闭上了眼,他想说没关系,却因为一时的贪心没有出声。
乌苍起初下山时并没有想到会离开余水仙那么久。
他的小花看着傻呆呆愣愣的,招惹是非的本事可不小,临出门他都在担心他的小花会在他不在的时候挨欺负。
叛出乌家实属意外,却也是意料之中。
他早就厌倦了乌家为了他的眼睛肆意屠戮无辜妖族。
身为捉妖师,他知道除妖是他的职责,但他们理应除的是恶妖,而非放纵贪欲肆意妄为,将他人性命玩弄于鼓掌。
当初同余水仙说出离开,只是他的一个预感,但他有想过带着余水仙一起,因为他的小花是唯一一个坚定站在他身边选择他的人。
只是没想到,他离开的那么突然,突然到,他根本来不及回来带走他的小花。
时隔五年再见,他本以为水仙会忘了他,这个笨笨呆呆的小水仙,怎么可能隔了五年还记着他。
可他偏偏记得,还再一次坚定地选择了他。
他的小花绝对不知道,自那一刻起,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放开他。
……
余水仙自从为了乌苍叛出乌家之后,消息便在隔天传遍了大江南北,多少人在背后笑话乌家都不知道,五大家更是以为这次门族大比乌家不会再来。
余水仙也以为乌家会退出,但乌家愣是派出了乌林跟乌穹过去。
乌苍是有意在门族大比上操作一番的,他必须要让捉妖师们明白,妖族,并非是他们的玩物,并非是他们的所有,他们有资格主宰自己。
乌苍想法偏颇激进,一金一红的异色瞳在没有温度的时候如妖孽般妖异。
余水仙时常会凝望着他,看着隔了五年逐变陌生成熟的他,看着杀伐果断、冰冷无情的他,心底总有个声音在唱着反调,在质疑乌苍。
乌苍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
他这样,真的能改变人与妖的关系吗?
他为什么总觉得有点不和谐,好像什么东西被颠覆过来,同样带着高高在上的凝视与操纵。
余水仙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异样的想法,他本该跟那些妖一样,跟陶曼一样,是乌苍最坚定最忠实的拥趸,他为什么会去质疑。
余水仙想不通就去问乌苍,可乌苍除了把他搂进怀里让他别多想,亲亲他的眼睛让他遵从本心相信他,没有旁的有用的建设性意见。
余水仙只能洗脑自己,相信乌苍。
【谁敢说你,我就揍他们。】
昔日誓言犹响在耳,他又怎么能成为第一个诋毁反驳乌苍的先锋。
……
门族大比开始了。
乌家几乎是第一轮文武斗就丢了波大脸,乌林跟乌穹的成绩直接飞出五百名开外,差点被人笑掉大牙。
乌擎看到他们的成绩排名也是当场被气得几近晕厥,要不是顾及场上还有那么多捉妖师在。
第二轮他们首当其冲选了红花城,说是要拿下陶曼,但真正目的在谁众人心知肚明。
陶曼在过去是五大家的心腹大患,只有陶曼让他们铩羽而归,在天下人面前丢尽颜面,但如今,乌苍比之陶曼更有讨伐意义和价值。
若是谁能拿下乌苍,不仅能狠狠搓去妖族锐气,更能让整个捉妖师界视其为尊。
只是众人万万没想到,就在第二天,他们意图集结成群前往红花城时,苏南城率先被乌苍领众妖围了上来。
第155章
155.
这一战可谓是旷日持久,两方居然罕见地僵持了半月有余。
不过乌苍到底太强,还有一个陶曼,即便五大家所有高手倾巢而出也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余水仙算是先锋,乌擎难免还是有跟他对上,气急败坏间尽是失望。
自从乌苍被逐出山门,他是真心实意将余水仙当做是乌家的一份子,他对他倾尽心力,谁曾想又是教出一个白眼狼。
“乌苍不是白眼狼。”
“你到这种时候还在替他说话!”乌擎差点被余水仙这死脑筋给气吐血,要不是实在近不了余水仙的身,他恨不得把指头戳穿他脑门来点醒他,让他看看清楚如今乌苍这魔头到底在做什么。
乌苍率领的妖族大军意不在杀人,他们似乎在筹谋着其他阴谋,叫不明所以的众捉妖师们内心惶惶,愈发拼命。
可他们再拼命也不过是螳臂当车,有乌苍跟陶曼在,再激烈的反抗也能被安然压下。
于是,一月之后,苏南城彻底沦陷,所有城民、捉妖师全部成了妖族俘虏,妖族顺理成章翻身做主,改霸民宅,取缔贩妖市,以颠倒的姿态统治了这块土地。
现在,人类成了妖族肆意捕杀玩弄的玩意儿。
苏南城作为张家的领地,受张默义统治,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个锁妖房,或大或小。
妖族全身是宝,哪怕再微不足道的小妖,也能被人类挖掘出最大的作用,更不用说妖族最基本的特质就是再生,一些贫瘠点的人家省吃俭用买下一只肉妖,靠着剐它的肉都能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嘴边流油。
贩妖市更不用说,余水仙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差点没被恶心地退出来。
那哪是贩妖市,分明就是屠宰场,现卖现杀,凄厉痛苦的惨叫声盘旋于天,惨绝人寰。
但现在这些地方全都有了清洗更换,锁妖房里锁了人类,贩妖市里关着人类。
那些妖族将过去承受过的一切苦痛全都原模原样还给了人类。
余水仙看在眼里,困惑在心里。
这就是乌苍想创造的新世界吗?同样是压迫,残害,凶暴。
他去问乌苍,乌苍虽然在笑,但笑容没有一点温度,凉薄得可怕。
“水仙,你不懂,只有让这些劣民知道痛了,他们才会怕,才会服从,才会感同身受,将心比心。”
“是这样吗……”余水仙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这样的世界,是你想要的吗?乌苍,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想要的是人妖和平共处……”话一出口,余水仙就愣住了。
不对,乌苍没说过,可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想法,脑海里会有这么个声音。
乌苍奇怪地看了余水仙一眼,摸摸他的头,以为他是这些天被吓到了开始胡言乱语。
“我自然是希望人妖能够和平共处,但在此之前,人界与妖族必须化解这段仇怨。”
“就是靠以牙还牙吗?冤冤相报何时了,万一……”
乌苍诧异地看着他,有几分欣慰,又有几分遗憾,这五年的分离,到底让他跟水仙成了不一样的人,但是没关系,以后他们只有一条路,只会走同一条路。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这是捉妖师跟妖族之间的结,必须要用血来偿还。只要他们都死了,下一代,自然而然能跟妖族和平共处。”
余水仙怔怔地凝望着乌苍,他明明一点都没变,还是他认识的乌苍,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看到一丝陌生。说这些话的乌苍好冷漠,那双堪比骄阳烈火的眸子比金铁还要锐利冰冷,凶戾之气自眉目间聚散,那一刹,他宛若修罗。
乌苍垂眼看到的就是余水仙对着自己发呆,乌亮的眼睛蕴着浓浓的不理解,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瑟缩,他心口微颤,想摸摸他的脸,让他别怕,但半途还是改了道落到他肩膀上。
“水仙,在x你面前,我永远都是以前的乌苍。”
以前的乌苍……
那他还是以前的余水仙吗?
如果是,他为什么会去担心质疑乌苍的举措,他应该坚定不移地支持他,辅佐他。
如果不是,那他是哪里变了,为什么会变。
余水仙感觉自己混乱极了,每天脑子里都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在干扰着他,他吃不好睡不好,哪怕乌苍每天晚上都会抱着他睡,他也睡不着,睁着一双眼熬到天亮。
时间一久,乌苍便发现了不对劲,他找来了陶曼,没让余水仙知道。
陶曼暗暗观察了余水仙好几天,眉目凝重地告诉乌苍余水仙被下了魇术。
“你该找机会查查这小东西先前跟哪些人接触过。”
乌苍暗中查了起来,发现余水仙隔三差五会去关押江别冠的囚笼一遭。
余水仙每次过去的时候江别冠都会对他进行一番洗脑,告诉他乌苍这种做法无疑是引火烧身。
捉妖师与妖,人与妖,天生就是对立,他们永远不存在和解。乌苍理应趁这种时期带领妖族找个地方躲起来,躲得越偏僻越安全,而非挑战人的底线,以折磨人类为乐。
届时触底反弹,遭殃的还是乌苍跟妖族。
江别冠也算是苦口婆心,只是余水仙看着动摇,但每次跟他聊完之后都会坚定同乌苍站在一块的心,他过来找江别冠,无非就是想稳固自己支持乌苍的意念。
是人类统领世界还是妖族统领世界,跟他有何干系,他最在意的,不过就是一个乌苍。
余水仙记忆里他只去找过江别冠,可乌苍看到的却不止是江别冠,他在不知不觉中,被五大家的老狐狸们肆意操控着。
“果然是那群老不死的搞的鬼。”陶曼轻嗤,言笑嫣嫣地看着乌苍:“不过他们倒是有眼力,知道从你的宝贝心肝下手。”
乌苍垂着眼,掩下眼底的冰冷:“他们这是在自寻死路。”
“你想怎么收拾他们?当然,我的意思是静观其变,我倒想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利用你的好宝贝。”
陶曼还在笑,跟余水仙有着八分相似的面容上笑容妖媚。
乌苍冷冷斜睨她一眼,陶曼缓缓收起笑,嗔怪地说了声无趣,“这明明,是折腾他们的一个好机会。”
“我不会拿水仙冒险。”
“多注意点不就好了,那小家伙,可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拿他冒险。”
“你还真是……”陶曼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乌苍才好,一个痴傻的呆子,有什么好宝贝的。
“总之这魇术不好解,我是没法子了,你自己想法吧。”
……
这魇术是五大家一块给余水仙种下的,乌苍想解开,必须先通读五大家的秘法,奈何五大家秘法只有家主知道放在何处,乌苍只能腾了个空亲自上门逼供。
五大家的人一见到乌苍就对其或破口大骂,或冷嘲热讽,或沉默以待,唯独张默义唇角微勾,暗含得色,仿佛已经知悉乌苍上门来的意图。
第156章
156.
乌苍也没拐弯抹角,直言让他们解了余水仙身上的魇术,如若不肯,就别怪他手下无情,拿他们后辈开刀。
“你敢!”玉家的率先激动地叱骂。
“不信?我这就把人带来。”
乌苍让人带来了玉翎罗,当着玉家家主的面儿剐起玉翎罗。
玉家家主目眦欲裂,恨意滔天,恶毒的诅咒不绝于耳,同玉翎罗强忍不住的嘶吼混杂,如炼狱般可怖。
“杀了你,老夫一定会杀了你,乌苍——老夫一定杀了你——”
乌苍置若罔闻,只是在玉翎罗没了大半血肉几近一命呜呼之际,又给他喂了一张生肌符,随即玉翎罗被剐的血肉逐渐恢复丰盈,在乌苍的眼神指示下,小妖又开始了第二轮生剐。
玉翎罗恨不得自己就这么死了,他已经在向乌苍求死,向余家家主求死。
被千刀万剐间他恍然回忆起小时候抓到的一只蜘蛛精,那是修行了三百年的蜘蛛精,它的蛛丝水火不侵,刀剑不断,是用来纺织护身衣的最佳材质。
只是这只蜘蛛精年岁尚浅,产出略低,想要凑齐一件衣服的蛛丝,至少要等一年之久。
玉家等不了,玉翎罗也等不了,于是他们就给这只蜘蛛精下药,一再踩着他的肚子逼他日以继夜地吐丝。
那三个月里,蜘蛛精备受折磨,痛苦凄厉的哭叫声、求饶声、唾骂声盘旋于梁,却无一人动摇怜悯,一如当下……
那会的蜘蛛精,是否跟现在的他一样,痛不欲生……
玉翎罗的心狠狠颤了颤,脑海里莫名有根弦狠狠动了一下,震得他一阵晕眩。
玉家家主扛住第一波,第二波,第三波,却扛不住第四,第五,第六轮,玉翎罗是他玉家的掌上宝,他怎么舍得看他几次三番遭受刮骨削肉之苦痛。
玉家率先败阵,明说这魇术非他们五人同救不可,他可以帮忙,但他一个人有心无力。
乌苍冰冷的眸子扫向其他四人,封家第二个颓然认输,江家第三个,白家第四,唯独张默义,讥诮着表示就算他们五人齐力,也救不了余水仙。
乌苍找错人了,真正要余水仙不得好死的,是他乌家。
“不可能。”乌苍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惶惶不安,毫无底气。
张默义讥嘲:“魇术是我们五大家的秘法不错,可魇术需要引子,乌擎以你乌苍的血肉为引下在余水仙身上,除非你死,不然那余水仙,只能永受魇术之苦。”
乌苍失魂落魄地离开,一路上,耳边全是张默义恶意的讥诮。
【乌苍,要想救余水仙,你就得死,可你舍得死吗?为了一个傀儡。】
【这要论绝,还是你乌家人最绝。】
【余水仙活不了多久的,你没有多少时间考虑。救余水仙还是救自己,乌苍,老夫真是好奇,你到底会怎么选,哈哈哈……】
他回到屋里,余水仙正在写书,他下意识探头看去,就见余水仙抢先一步拿手臂挡住,干巴地说不能看。
乌苍没来由的一阵烦躁,可触及余水仙懵懵懂懂又清澈敞亮的眼眸,这股子躁意又被强压了下来。
他朝余水仙招手,示意他过来。
余水仙疑惑地走近他,嘴上问着怎么了,下一秒就被拦腰抱住。
这还是头一次乌苍把脸埋在他胸前,角色对调,有点新奇,余水仙玩心一起,也同过去的乌苍一样抬手盖在他脑袋后头,有一下没一下的,小心地拍抚起来。
他感觉得到,乌苍现在的心情不太好。
两人就这么默默抱了一阵子,许久,乌苍发闷发飘的声音才从余水仙胸口传出。
“要是我离开了,水仙也不要哭,好吗?”
余水仙拍抚他的动作一顿,低头看着他,满眼不解:“为什么要离开,乌苍,你说过不会再丢下我的。”
“不是丢下,是……我暂时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能回来。”
“要多久,有多远,我不能跟着去吗?”
“不能,太远了,我可舍不得我的小花跟着我受苦受累。”
“可是我不怕……”
“那也不能。好了,我就是这么一说,水仙答应我就好。”
“可是……”余水仙低低嘟囔:“我想跟着乌苍,乌苍不在的时候,我无时不刻不在害怕。”
乌苍心疼,歉疚,却只能闭口不答,当做没听见。
害怕比起没了性命、浑浑噩噩,根本不值一提。
……
乌苍决定用自己的命来救余水仙,这消息自然瞒不过陶曼,陶曼恨铁不成钢,险些被乌苍自我牺牲的“大义”气笑。
“这种时候,你跟我说你要为了救那小子把命送了?乌苍,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乌苍静默,一言未发,陶曼看他这样就来气。
“你以为你这样,余水仙那小子就会感恩,就会开心?”
“我知道他不会。”
“那你还!”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为我而死。”
“那是他活该!”陶曼差点破音。
“蠢人活该为自己的蠢付出代价。”
“可他是为了我。”
陶曼几近暴走:“他是为了你,那我们呢,乌苍,别忘了,是你先挑起这场变革的,你现在想不干,痴心妄想!”
“对不起,我会先安排好一切。”
“安排好?”陶曼冷笑,火红的眸子热意消退,唯剩阴冷。
……
乌苍跟陶曼不欢而散。
为了抓紧时间安排后事,乌苍接连几天都在奔波,除了半夜余水仙能在睡梦中感知到乌苍有回来抱过他,怜惜歉意地亲过他额x头外,他几乎没有正经见过乌苍。
实在不明白乌苍在忙活什么,余水仙壮着胆子去找了陶曼。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个跟他有着同一张脸的妖精有着天生的排斥,但排斥中又隐约掺杂着一点怜悯难过。嫌自己太奇怪,他基本不会主动去找陶曼。
陶曼也没想到余水仙会主动来找她,这小子,明明排斥她排斥的要死。
不过他来的正巧,陶曼本来也有意找他,听他恰好问起乌苍,好笑地笑了起来。
“巧了,我也正准备找你想让你劝劝你家乌苍呢。”
“乌苍怎么了?”
“那小子,准备给你送命呢。”陶曼坦白起来可是一点弯都不给。
第157章
157.
【那我还能活多久?】
【少则一月,多则三月,看你乌家的老东西肯给你多少活路。】
【还能有这么久,我还以为,我过几天就得死……】
【嘿,你这小子还挺豁达,比乌苍那货顺眼的多嘛,我还以为劝你很难。你是不知道,但凡你再晚来几天,这会人头早就被我摘了。】
【那我挺幸运。】
【别告诉乌苍我来找过你。】
【放心,我不傻,你自个儿也注意点,别被乌苍看出来了。说实话,你算是除乌苍外我看顺眼的第二个捉妖师。】
【是吗,我看你不是很顺眼。】
【哈哈哈哈,不愧是我看顺眼的小东西。】
余水仙这才知道乌苍这些天那么忙是为了什么,他在忙着交代后事。
好不容易有一天余水仙强撑着睡意等到了乌苍,等乌苍躺进来时,余水仙自发转身钻进他怀里,脑袋埋在他臂弯里,声音瓮瓮的。
“你怎么每天都这么晚回来啊?”
乌苍喉结艰涩一滚:“最近事情有点多……”
“那什么时候能处理好啊?”
“怎么了?”
“我想,出去玩。”余水仙说着,从他臂弯里抬起脑袋,圆溜溜的眼睛在夜里仿佛闪着光,“想你陪我一起,可以吗?”
乌苍深深望着他,实在没法拒绝余水仙的要求。
余水仙自打进了乌山就跟养在温室里的娇花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从未见识过风吹雨打,他想要出去见识见识,顺便留下点跟乌苍在一起的最后的美好回忆。
乌苍显然也是领会到这一点,拒绝的话滚到嘴边,又被他一点一点咽回去,最后只剩一个好字。
……
苏南城彻底沦陷,人与妖的地位逆转,成了妖族天堂人之炼狱。
余水仙鲜少出来,终日呆在城主府,哪怕总能听到江别冠痛斥妖族残暴不仁,其他捉妖师怒咒妖族、乌苍不得好死,天打雷劈,余水仙内心也只有平静。
正如乌苍所说,这一切苦果是他们自作自受,妖族不过是将昔日他们怎么对待妖族的狠辣还了回去。
只是出了城主府,看到街上各类妖族手里都牵着一个人,全身光-裸,或手足残疾,或耳目残缺,宛若畜生般被迫游街,当街舍弃尊严地排泄,余水仙莫名的,别过了眼。
他以为他会无动于衷。
人类不都是这么对待妖族的吗?他们不过是翻身做主人之后把这些都还给了人类。
但两方颠倒互换角色后,整个世界看着就是怪诞许多,赤-裸的残忍血腥。
余水仙不禁心生疑问,这样的世界,真的是乌苍想看到的、所追求的吗?
他问了出来,乌苍没答是与否,只是说:“这不过是刚开始。”
乌苍想建设的自然不是这种扭曲、逆转的世界,但只有先让人类知道痛,知道悔,让妖族泄了愤,出了气,逐渐恢复理智的他们才有机会让这个世界逐渐朝他想要的方向改变。
时间可能会很长,但乌苍不在意,妖族不在意,人类更不需要在意。
类似苏南城这般扭曲骇人的城邦还有近四个,都是在张家的潜移默化影响下对妖族极为排斥厌恶高高在上的城邦。
也算是出乎意料,五大家中,居然只有在张家的统治下,人与妖族的关系才会如此恶劣紧张,而在其他四大家的领地,尤其是白家跟封家,对妖族虽有高高在上的索取,却也不会无事去登三宝殿。
人类虽然畏惧妖族,排斥妖族,但真碰上妖族,也只是驱赶,并非大张旗鼓找来捉妖师降服妖族,算是另类的平和。
这类城邦,乌苍倒是没有大刀阔斧地改革,而是选择温水煮青蛙的政策。
还有一类城邦,类似三春城,对妖族好奇且欢迎,类似红花城,人类跟妖族在陶曼强势的镇压下维持着和平,乌苍就任其发展,甚至还准备等到时机成熟,便开始修路,放出噱头,吸引更多人类妖族前往观摩。
这些想法倒是不错,超前,可行性在望,余水仙全程默默听着,默默憧憬,然后暗自伤神。
他大概,是没机会看到了。
不过很快余水仙便重新打起了精神,拉着乌苍在人群中畅快地跑着。
他们现在在三春城,据说这里雪景一绝,尤其是粉色的雪,极其罕见。
除了雪景,这里的百姓也极其温和善良,热情友好,整个城邦洋溢着幸福欢乐,是余水仙从旁的城池里从未见过的和谐。
邓青也在这里,还带来了文若娴,他们已经得到了县令大人的许可,将在两日后,在三春城成亲。
余水仙跟乌苍因此在三春城多呆了几天。
不知道是不是被即将有对新人诞生的喜庆影响,当日居然下起了浓重的粉色的雪。
余水仙哪见过这种盛景,美得不似凡景,即便是在仙境都不过如此。
可他贫瘠浆糊的脑子根本想不出什么溢美之辞,哪怕硬学了好几年书,一时半会的,他也说不出什么惊叹之感,能出口的只有浅薄的“美”。
“……好美,乌苍,快看,粉色的,真的好美啊。”
乌苍就坐在门前台阶上看着他,看着他的小花在如此磅礴的雪景中绽放出更美的笑容,唇也不自禁勾了起来,金红的眸子里融化着宠溺。
明明眼里无色,可视野里一旦出现他的小花,世界仿佛一下迸发出数不清的色彩,绚烂缤纷,美不胜收。
邓青跟文若娴的喜事举办的很隆重,毕竟算是人与妖族首例光明正大的婚事,备受瞩目的同时又备受祝福,因此当晚前来喝喜酒吃喜宴的人与妖特别多,差点将司马瑃城的城主府挤满,有些桌都摆到了城主府外,厨房忙得热火朝天。
乌苍跟余水仙是坐在主桌的,视野很开阔,可以清楚地看到邓青这个新郎官清冷僵硬的脸上难得浮现喜色、急切和紧张,与往日截然不同。
同桌的人显然也看出了邓青的不同往日,取笑着他,当了新郎官就是不一样,再冰冷的器物都能被喜意捂暖。
乌苍没来由地看了眼余水仙。
余水仙也不知道那会怎么了,就是莫名想看看乌苍,两人心有灵犀地碰撞到一块,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尽管那一刹那,两人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笑,只是看到对方,看到对方就在身边,身侧能清楚地感知到对方逸散的体温,安心与幸福便是油然而生。
第158章
158.
新娘总算来了。
邓青登时更加紧张,离得近的余水仙能清楚看到他因为紧张攥紧了喜绸,下颌绷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被喜娘搀进来的、穿着凤冠霞帔、戴着鸳鸯盖头的文若娴,直到走得近了,他才迈出僵硬的步子,将喜绸另一端交由喜娘递到文若娴手里。
喜娘是只喜鹊精,化形不完全,面部还保留着喜鹊的特征,但尖尖的鸟喙笑起来也是特别喜人,促狭地看着邓青,笑着让他别紧张,走路看着点地,别平地摔着了。
喜娘不说还好,一说邓青更紧张,都快同手同脚了,好不容易缓和过来,已经连同文若娴到了司马瑃城跟文若娴父亲跟前。
喜娘开始喊拜天地。
但邓青却紧张地叫停,当即,全场气氛凝固,余水仙都没来由地替他们心慌了两下。
邓青低低咳嗽了声,调节了下情绪,对着文若娴的父亲深深一躬:“岳父大人,我邓青虽然是只灯妖,既没有万贯家财,也未曾有个立足之地,但我在此向您立誓,我邓青,定不会辜负若娴下嫁于我的这番情义,我会努力让若娴过上好日子,让您放心,安心,不后悔将若娴交给我的决定。”
邓青后边还承诺了一大堆,冷脸汉子真诚的模样彻底打动文若娴的父亲,两眼充盈着热泪。
到底x是男人,又是县令,文若娴的父亲做不出其他举动,只能沙哑着嗓子说好,记住你今日的话,在座各位皆能作证。
其他宾客纷纷应和,余水仙也没抗住气氛跟着响应了一句。
乌苍侧脸看着余水仙,看他难得开心活泼成这样,眼底宠溺愈深。
余水仙不经意回头撞进去的就是这么一汪暖洋,暖烘烘的,一金一红的眸子倒映着红,倒映着光,仿佛承载了世间所有的美好,叫人不知不觉想要沉溺,被尽情包裹,永远沉沦。
心脏不争气地咚咚响了起来,好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起锣鼓,砰砰锵锵,振聋发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余水仙听着总有几分像是今日喜庆的锣鼓,耳边尽是喜结连理的祝贺。
喜结连理……
余水仙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恍然回神,就见邓青跟文若娴已经拜完了天地,甚至还刚当众抵不过热情地亲了下彼此的脸颊,眼下两人脸蛋都被大红色的烛火映衬的通红,举杯朝着一桌桌人敬酒。
余水仙没被乌苍允许着喝酒,但看着邓青跟文若娴两人举肩共饮,相视间会心而笑,眼里面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幸福喜乐,他不禁将目光调转到乌苍,默默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双不再被人排斥嫌弃的异色眸子含着笑,看着那愈发成熟稳重的模样,心里头冷不丁跳出一个念头——
以后乌苍,也会成亲吧?
他会跟什么样的人成亲呢?
他会不会也像邓青这样,用那么温柔,那么温柔的眼神去看他的“文若娴”呢?
一想到乌苍将来身边会出现一个“文若娴”,余水仙心里没来由的发拧发紧,难受得厉害,舌头也苦苦的,麻麻的,好像刚被灌的不是茶水,是一大杯黄连。
乌苍喝完酒坐下就觉察到了余水仙低落的情绪,也不知道他的小花突然怎么了,悄声问他,他也只是恹恹地摇头,然后拿眼角委屈地瞅他,无声传达着想被哄的意图。
毕竟大庭广众,乌苍也不好太张扬,只好捏上余水仙一只手,安抚性地揉揉。
余水仙被揉得很舒坦,可心里却愈发难受,他想到乌苍以后也会这样对别人,舌头又开始发苦。
好不容易熬到喜宴结束,新人被哄笑着送进洞房,他跟乌苍总算有了独处的空间,在渐渐恢复冷清的街道,他有点憋不住了。
“乌苍以后也会成亲吗?”
余水仙说着,抬头朝乌苍看去,恰好乌苍也正垂眼朝他看来,同时发问:“水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间不开心……”
乌苍声音一顿,轻笑着揉揉他的头:“不会。”
“为什么?”余水仙蹙眉。
乌苍自然不能说是自己没有以后,虚虚笑了笑,说着谎:“未来很忙,而且又要去很远的地方四处奔波,要是成亲了,对别人不公平。”
“那如果不忙呢,如果你有时间呢,你会成亲吗?”
乌苍笑容更加虚渺:“不会有如果……”
“万一有呢,你会成亲吗?”
“真有万一,应该会。”乌苍定定看着余水仙,浓黑的夜色藏住了那双柔情蜜意的眼睛,也藏住了那双眼睛深处晃荡过的不舍遗憾。
余水仙顿时又难受了起来,好像有人给了他当胸一拳,没有很疼,就是很有分量,很有存在感,难受得他眼睛又热辣了起来。
“那,乌苍会跟谁成亲呢……”会是陶曼吗,还是其他妖族,乌苍会对她们很温柔很体贴吗,乌苍会背她们,会抱她们,会在夜里她们害怕了也紧紧抱着她们睡觉吗?
乌苍下意识看向余水仙,余水仙已经低下了头,拇指扣着食指指肚,又紧张又忐忑。
乌苍就这么停下看着余水仙,他的小花真的长大了,这些天里,身量又高了一些,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长到了他的下巴。脸部线条也稍稍清瘦了点,明晰了些,五官愈渐精致秀美,乌发乌眉,被白色的肌肤一衬,越显姝丽。
唯独不变的便是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圆溜溜的,透着懵懂依赖的光,眼里永远有他,也只有他……
“应该,会跟一朵又呆又傻又可爱的水仙花吧。”
余水仙蹭的仰起了头,心跳史无前例地快,他有些恍惚,又有点意外难以置信,呆愣愣地指了下自己,干巴巴地说:“可我,是人……”
余水仙绝对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是什么模样,水汪汪的眼睛意外惊讶地眨着,脸蛋耳朵却在这一霎通红,带着一点坦白的羞涩。
乌苍知道他并非是自作多情,一厢情愿,他的水仙,他的小花,也跟他一样。
那一刹,乌苍冰冷了五年的眼眶也难得涌上了热意,他笑了起来:“那身为人的水仙,会愿意嫁给乌苍吗?”
余水仙定定瞅着他,举起他们两个始终牵在一起的左右手,朝乌苍晃了晃:“已经,同意了哦。”
第159章
159.
尽管双方已经互通心意,但彼此都有顾虑,彼此都未曾提出什么,心照不宣地去往下个城邦,下下个城邦,继续他们最后一段时间的旅行。
只是余水仙剩余的时间越少,他的反应便也越明显,好几次跟乌苍说着话就昏了过去,上一秒两人还手牵手走在闹市之中相视而笑,下一秒余水仙双眼一阖便晕了过去,整个身体僵硬如冰,气息微弱,几度宛若死人。
乌苍再也压不住心慌,带着余水仙连夜赶回了红花城。
“陶曼,帮我,帮我救水仙。”
这还是陶曼第一次见到乌苍那张故作老成的脸上出现如此慌乱无措的神情,那模样,仿佛他头顶的天即将塌陷。
这也是乌苍第一次用这种低姿态的模样求她。
陶曼本想拒绝,她本该怨余水仙,说好会自己承受消亡的后果,却还是缠着乌苍不放。可看到乌苍这个几欲坍塌的模样,重燃星光的眸子一点一点黯淡,陶曼到嘴边的拒绝再也说不出口。
陶曼带着余水仙到了内屋,但刚把余水仙放到床上,垂落的衣袖便被余水仙虚虚扯住。
“你醒了。”
余水仙刚醒,还很虚弱,声音发飘且低。
他垂着眼,难过又释然:“我听到你们的话了,你不用理会乌苍,我答应过你,不会食言的。”
陶曼一时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该夸他还是骂他,他没瞧见乌苍那天崩地陷的样子吗,要是他死了,陶曼可以肯定乌苍这货也不想活下去了。
也不知道他们走的这俩月里发生了什么,回来一趟看着气氛贼不对劲,要死要活的,腻歪的不行。
但一想到这又是她当初要求的,余水仙能遵守诺言,她也无处指摘。
“你……真的想好了,舍得?”
余水仙很想点头,可是脖子意外的僵硬,让他连摇头做不到。
陶曼看他这样也就知道了答案,叹了口气:“你要不,试着去求下乌擎那糟老头?这玩意儿是他下到你身上的,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后路,彻底绝了你的生机。”
余水仙这会儿倒是恢复了摇头的机能,说:“不会的,乌苍让他失望,我也让他失望,他巴不得看我们死绝,免得丢了他乌家的脸。”
余水仙还算了解乌擎,尽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那么了解乌擎,但以乌擎的脾气,污他乌家脸面的,都该死。
过去求他,无疑是自取其辱。
“那我是真没办法了,除了以命抵命……”
“我不会让乌苍这么做的。”
陶曼定定看着他,突然发现这小家伙她是越看越顺眼了,只可惜……
“那你,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心愿……”余水仙重复地低喃了一遍,脑海里不自觉浮现邓青跟文若娴的那场盛世婚宴,眼睫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嘴角微扬。
“如果可以的话,帮我跟乌苍主婚吧。”
陶曼:“……噶?”
……
乌苍自然不会拒绝余水仙的任何要求,况且陶曼也承余水仙的情,没有告诉乌苍余水仙并不打算接受他的医治。
碍于余水仙如今不太妙的身体情况,两人的婚事举办的并不隆重盛大,甚至简陋的有些可怜,全场就四个人,除了两个新人,证婚人是陶曼,主婚人是陶曼请来的好友詹合欢,寓意合欢喜乐。
他们拜天拜地,对着詹合欢起誓承诺,今夜的星空尤为透亮,没有半点云雾遮挡的夜幕灿烂繁茂到难以想象的美。
他们在山峰之巅,抬手仿佛就能触到星与月。
为了应景x,陶曼还施法下起了红花雨,在繁多纷杂却缤纷的红色花海之下,余水仙穿着喜服同乌苍对立而行。
每往前往上走一步,他们的距离便近一分,他们便能多看到彼此一眼,一点,愈发清晰完整,坚定地朝彼此走来。
先前余水仙还对邓青的紧张不甚理解,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会那么紧张,手足无措,现在他明白了,看到此生最重要的人即将彻底成为自己的,在众人的见证下,在皇天后土的见证下,在高堂贵客的见证下,从头至尾,从里到外,从今往后,对方都将贴上另外一个人的标签,这种归属,这种拥有,值得任何人为之澎湃激动。
乌苍是余水仙的。
光是想到这个,余水仙的心就止不住地激烈跳动着。
终于,他们的手牵在了一起。
乌苍跟他一样,手心也紧张得出了汗,变得有些湿滑。
对视一眼,又是不约而同地甜蜜一笑。
很奇怪的体验和感觉,这种心脏被幸福包裹填满,以至于快要化掉,又可怕又叫人向往留恋的感觉……
余水仙发觉眼眶有点热,跟心口一样的热。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乌苍——”
“我,余水仙——”
“愿在今日,在陶曼、詹合欢的见证下结为夫妻,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余水仙转头看向乌苍,乌苍也朝他看来,异口同声,郑重且庄严:“生同衾,死同穴。”
陶曼跟詹合欢都知道余水仙的情况,听到他们居然还敢立下这么沉重的誓言,一个两个脸色微变,可到底是大喜日子,他们也不好说什么扫兴晦气的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替他们主持。
摆完天地说完誓词,还有一些奇怪繁杂的礼仪,歃血,焚符,沐香,颂词,最后祭祀。
这些礼仪是余水仙跟乌苍在邓青婚事上未曾见过的,但陶曼解释说是因为人类跟妖族的习俗不同。
乌苍面有异动,但碍于余水仙在场,便没有挑明,只是同陶曼眼神交汇时,陶曼隐晦地点了下头表示一切准备妥当。
可在乌苍安心的那一刹,陶曼又同余水仙暗中交换了个眼神。
婚事最后一步便是洞房花烛,仪式是在詹合欢给他们在山头立的树屋里头完成的。
他们是那么生涩,那么小心,又极尽温柔缠绵。
灵与肉结合的那一刹那,心都好像长到了一处,有着共同的频率。
……
自打成亲后,两人变得更黏糊,几乎孟不离焦焦不离孟,腻歪得陶曼都想把他们赶出去。
不知内情的只以为他们感情好,可知道内情的陶曼,烦他们恩爱的同时又皆为他们两个感到可怜惋惜。
余水仙没几天可活了。
即便成亲当日余水仙托陶曼想办法让他多活几天,活精神点,别让乌苍看出异样,如今临近时间,余水仙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僵死现象。
他的左手跟右膝盖动不了了。
可他不能让乌苍知道,他不敢让他知道,成亲当晚,陶曼并没有帮他把魇术过渡到乌苍身上。
一切都只是假象,是他联合陶曼、詹合欢为乌苍设下的骗局。
他现在已经出现了坏死现象,再跟在乌苍身边,迟早会被他发现……
“陶曼,能不能再帮我一次。”
陶曼有点犹豫,甚至有点后悔,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已经走了九十九步,没理由也不能止步于此。
她答应了余水仙,哪怕他什么都没说,但她隐约能猜到一点,这傻小子,太好看透了。
……
“乌苍,我们是不是还没有看过日出?”
“你背我去山上看日出好不好?”
“陶曼说,这几天山上的枫叶会更红,我想去看。”
乌苍从不会拒绝余水仙,更不用说这么小的要求。
他时日无多,能多陪余水仙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笑着说了好,背着余水仙从城主府一路向西,往红山走去。
他的水仙好像又瘦了。
乌苍有点担心,有点忧虑,想到将来他再也没法陪在他的小花身边,他便难受得坐立不安,焦虑万分。
他的小花根本不会照顾自己,睡觉要他抱着才能睡着,去哪都要他背着才肯去,他是那么粘他,如果他不在了……
乌苍光是想到那番光景就眼皮慌乱地直跳,他不由揽紧了余水仙的双腿,哑着嗓子说:“水仙以后,可得学会照顾自己啊,好像都瘦了。”
余水仙趴在乌苍背上一僵,竭力掩饰着心慌,伪装镇定道:“我有乌苍在,怎么可能瘦了。有乌苍在,我为什么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可万一有一天,我,我不在了……”
“乌苍不会不在的,乌苍还有梦想要实现,怎么能不在……”余水仙说的有点小声,乌苍没听清,“嗯?”了一声,余水仙勉笑了一下,竭力用右手搂紧乌苍的脖子,蹭蹭他的背。
“乌苍会一直在的,乌苍要一直照顾余水仙,乌苍要一直,一直,好好地活着。”哪怕以后没有了余水仙。
红山不高,很快就到了山顶。
山顶有块坡,那里就是他们先前举办露天婚事的地方,詹合欢给他们立的树屋还在,但两人没有一个想要进屋子里呆着的。
两人就肩并肩坐在山崖边聊着天,东南西北瞎扯着,大多时候是乌苍说余水仙听。
他们分别的五年时光里,乌苍经历了太多太多,但这些没有余水仙参与的经历,让乌苍变得更加成熟理智温柔迷人。
无外乎外貌,只因他这个人。
余水仙曾记得乌擎给他请的师傅某一天不小心给他看了本情情爱爱的话本,但他只匆匆看到了一句:情人眼里出西施。
那会他不明白,因为话本里的那个女子是当地有名的丑姑娘,可是她的丈夫却很爱她,相处时总会夸她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美人,他以为是她丈夫在花言巧语地哄她,对其不诚的行为嗤之以鼻。
可现在他似乎有点懂了。
爱一个人,爱的从不只是皮相。
余水仙凑近了乌苍,攀着他的肩头,竭力仰起头亲吻了下他的嘴角。
“乌苍,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明白了什么是幸福,什么是爱。
第160章
160.
余水仙不见了。
乌苍一觉醒来发现余水仙不见,差点把整个红山翻个底朝天。
可不论他怎么找,余水仙都像是从未出现过的消失在了他的世界。
乌苍差点疯了。
陶曼闻讯找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乌苍疯癫地抓人就问余水仙,见旁人摇头摆手说不知道没见过,他就跟个疯子似的大骂那人说谎,非逼着那人说出余水仙的下落不可。
那模样架势,真跟个精神失常的疯婆子没两样。
陶曼狠狠蹙起眉,上前救下那人,见乌苍凶狠瞪眼不依不饶,当即给了他一巴掌。
“你给我清醒点。”
乌苍被打得偏过了头,披散着杂乱的头发垂落掩住侧脸,恰如其分地掩下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
陶曼看他就这么偏垂着头,还以为自己手劲太大把人脖子打扭了,隐隐后悔,又有点怒其不争。
“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鬼样,你就、你就非得这样吗?”
乌苍已经找了余水仙好几天,整个人根本无暇顾及形象,蓬头垢面不说,衣服都残破了不少,又脏又乱,跟个乞丐同出一辙。
乍一眼看到这样的乌苍,陶曼差点不敢认,心口更是在那一瞬间传来一阵难以忽略的难受。
作为妖,修行快千年的妖,陶曼见多了人情冷暖,她以为她早就忘了愧疚、后悔是什么滋味,可见到这样颓然狂乱疯癫的乌苍,说不后悔是假的。
“他不见了……”
“我的水仙不见了……”
“不管我怎么找,怎么找,都找不到他了……”
乌苍从来没有哭过。
哪怕小时候被乌山众人嘲笑排挤,被欺辱诋毁,他都没有哭过。
可现在,那双从小被视为不祥、灾厄的金红眸子里,盛满了连他自己都未觉察的眼泪,不堪重负地从眼下滚落。
陶曼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
余水仙是第一个被幻境吐出来的,还好屠雾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没让他在地上摔个狗吃-屎。
等站稳了,余水仙狠狠摁了下酸胀热辣的眼眶,把那股子想哭的冲动憋回去。
干他娘的垃圾幻境,他还以为多危险,结果就是让他在里头当了好几世傻蛋。
一想到自己在幻境里展露的各种蠢样被那么多人看在眼里,余水仙就恨不得把那些人的眼珠全挖出x来踩爆。
一生之恨!
DuangDuangDuang——
就在余水仙咬牙切齿之际,幻境又接连陆续吐出一大批人,定睛一看,全是这批跑进妖境来搞事的捉妖师,最离谱的是,詹合欢居然还把远在妖境外的张默义等人全都塞了进去。
不愧是千年老妖。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余水仙压根没分什么心思过去,听着那些人因为幻境后遗症还在痛苦地抱头低吟哀叫,余水仙还幸灾乐祸了会。
在幻境里,这些人没少给他找事。
在一边张望了半天,等到幻境老久没再吐人也没见到乌苍的身影,余水仙一下紧张担心起来,抓着屠雾问乌苍人呢。
屠雾哪知道谁是谁,一脸茫然,还有点被凶到的忐忑。
余水仙着急,推开屠雾就去找詹合欢。
詹合欢听说余水仙的来意,捻捻不长的胡子:“那小子还在幻境里头,等他想通了,自然会出来。”
“等他想通再出来?万一他想不通呢,你既然是幻境的主人,你肯定有办法把人弄出来,赶紧的,别逼我对你动手。”
余水仙威胁着詹合欢,可他那龇牙咧嘴的小模样儿落在詹合欢眼里,就跟初生牛犊般毫无威胁。他好脾气地笑笑,示意余水仙稍安勿躁。
余水仙倒是想安,可不知道是不是幻境的后遗症太强,他现在一看不到乌苍就心慌难安,肚子里的委屈泛滥成灾,差点从眼睛里涌出来。
詹合欢哪想到余水仙一只小鸟妖会对一个捉妖师如此在意,都快哭出来,当即发觉自己有些过分,忙哄着他说马上就让那后生出来。
可乌苍出来是出来了,魂却跟丢幻境里头了一样,失魂落魄的,哪怕他脸上看不出异样,余水仙也能觉察到他身上的灰暗空洞,仿佛所有光落在他身上都自发消失了一样,只能看到一团晦暗。
余水仙心尖被扎了一下。
他们在幻境里不止经历了一世,但每一世结局都差不多,生离死别。
他从来没想过被遗留下来的那个人原来也会这么痛苦悲伤,撕心裂肺。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
乌苍被他的脚步声惊动,僵硬地朝他侧身。
在看到是余水仙的那一刻,乌苍瞳孔狠狠缩了缩,可他没动,僵硬地站在原地,就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余水仙,深深看着他,一眨不眨,唯恐他是幻影,会再消失。
余水仙看出了他的忐忑,他的小心,他的惶恐,顿时再也压抑不住委屈难过不舍愧疚的翻涌,一步朝他飞扑了上去。
乌苍下意识张手接住。
温的,热的,实的,真的。
乌苍狠狠抱住了余水仙,像是抱住失而复得的宝贝,抱得那么紧,那么紧,扣在余水仙腰际的手指都开始泛白。
可即便抱得那么紧,感受得到怀里的小花是真实的,是存在的,他还是在心慌,还是在害怕。
他迫切想感受到更多,他头一次维持不住温和的面具,狠狠吻上余水仙,像只饿到崩溃的野兽,只有啃噬的原始冲动。
全场呆滞。
他们、他们没看错吧,乌家乌苍跟一个……男人在……
虽说非礼勿视,有些家教严些的已经羞惭地捂上眼别过头,不好意思看,可那些被惊世骇俗到的却是瞪直了眼瞧着,嘴里直道有伤风化,歪门邪道。
乌擎从惊愕中回过神,一脸压抑的磅礴怒火,迎上周围人隐晦的打量目光,发红的老脸活像是被人狂扇了几十巴掌。
屠雾跟詹合欢也是差点惊掉下巴,嘴拉着险些合不上。
“原、原来,他们俩是这、关系……”屠雾磕磕巴巴的,他就说余水仙一个小鸟精怎么跟人类捉妖师关系这么好呢,敢情他们是伴侣。
可妖跟捉妖师……能善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