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101.
余水仙要公开验明正身,这消息一出,全天下为之一振,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皇城带出消息,心里无不恶意地期盼,余水仙是真的妖。
替余水仙验身的自然是巽道长,只是瞧着巽道长顶着上一世巽华国师的脸,跟他差不多的神棍身份,余水仙莫名有点打怵,心里翻滚着不安。
尤其是巽道长走近他对他笑了笑时,笑容中透着熟稔,颇有上一世他们会面时他会有的表情,余水仙更加不安。
巽道长柔声细语,示意余水仙放松,“只需娘娘站在镜子前一照,是人是妖,即刻分明。”
也不知道巽道长袖子怎么装的,愣是平地扶起一扇门一样高的铜镜,稳稳当当立在余水仙面前。
霎时间,文武百官全克制的朝镜子瞅去,万众瞩目,死死盯着镜子跟余水仙,目光带着催促和急躁,恨不得亲手把余水仙推到镜子前。
不过余水仙没有让他们久等,他越过人群,看到了关刀,他的眼神如常,坚定如刀,给予着他无限大的底气和勇气。
他大步一迈,到了镜前。
出乎所有人意料,余水仙显示的是人身。
当然,程水仙这具身体本就是人,真真切切的凡人,再高明的照妖镜也照不出什么异常。
但让所有人意外震惊的是,镜中的余水仙浑身缚满黑线,黑雾缭绕,裸-露的手背脖子面容上皆刻满了看不懂的青黑咒文。
“这、这是恶鬼,罪大恶极的恶鬼!”
“不是妖,是鬼,是鬼!”
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余水仙裸-露的咒文上,唯独关刀如被雷劈般死死瞪着镜中余水仙心口处的那道致命刀痕,目眦欲裂。
可惜关刀此刻的异样余水仙已经无暇顾及,他同样惊愕于镜中的自己。
别人不知道他身上的这些咒文,误以为他是恶鬼转世,但进出过神罚司观摩过神罚现场的他怎么可能认不出这些文字。
这是罪纹。
这是神灵堕落之际,经过审判司定罪,刻在神魂之上的罪罚。
堕落?可笑,不过是杀了一些该死之人,他就堕落了吗?不过是杀了一些伤害主角的人,他就是堕落吗?
可他已经接受过因果惩处,为什么还有罪罚!
余水仙不甘至极,可他联系不上任禹联系不上落无忧,只能眼睁睁看着镜中的自己罪意缭绕,宛若一根根判罪的铁链,牢牢束缚于他身上的每一处。
……
恶鬼。
程水仙原来是恶鬼转世。
这个消息一传出去便引起轩然大波,过去灾厄一下有了更合理的解释。妖力再强,哪敌得过鬼惑人心。
余水仙被关了起来。
若不是关刀以血腥雷霆手段震慑,余水仙此刻早已被惊恐至极的众臣拉去烧了祭天。
但他现在的结局也没好到哪去,哪怕关刀为他说过话,为了平息众怒,为了保下他,关刀只能退而求其次把他软禁在鸾和殿。
门窗紧闭,门缝、窗户缝上全都贴满可笑的镇压黄符,仿佛只有看到满满的符纸,那些路过的宫女太监才能心安。
不过这些符纸对余水仙实际并无作用,把他困在原地的不是符纸,而是他自己的心。
自从那天验明正身后,他就再也没见到过关刀。
尽管那日关刀一如既往,像他承诺的那样,哪怕千夫所指,他依旧站在他这边。
可是很荒唐,很奇怪,x那个口口声声说会护着他坚定地站在他身后的人,已经十几天没有来看过他。
像是赌气般,余水仙把自己关在殿里十几天,他就想关刀亲自过来带他出去,但是没有,十几天了,一次都没有。
余水仙有点等不下去,不断给自己找借口,就出去看一下,只要知道关刀这丑货在干什么,不是故意冷落他不理他,他就回来继续等。
可每次到了门边他又退缩,为了一种可笑的坚持和可怜的自尊。
每每这种时候他才理解那些话本里别别扭扭的主角到底是怎么回事,每次看到这类桥段他都恨不得钻进去推主角一把,顺便帮她打开嘴,让她把心里话痛快地讲出来,免得看的看客着急。
可当轮到自己,当自己陷入这种情境之下,他居然也逃不过……
多有意思啊,凡人的情爱,就连神仙都逃不过患得患失。
又是一个人煎熬度过了十几天,他似乎已经一个月没见到关刀了,外面也渐渐少了人声,仿佛鸾和殿已经成了一座废墟,除了不见天日的一朵水仙,什么都没有。
砰——
尘封已久的大门总算迎来了客人。
尽管客人到来时有点粗蛮,但是没关系,是余水仙想见到的客人就够。
可客人并没有余水仙意想中的激动久违欢欣,只有满脸痛恨和气愤。
“程水仙!!”
“我真恨不得,现在就掐死你!”
“枉我这么相信你,哪怕知道你就是他我也始终相信着你,可你为什么,为什么!!!”
“上一世关林被你害得惨死至此,他已经死的那么惨,这一世,他明明那么喜欢你,相信你,爱戴你,可你!你还是没有放过他,你还是没有,放、过、他!”
关刀一字一句几乎泣血的怒吼震得余水仙耳膜几欲崩裂,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嗡鸣中他只听到自己近乎失声地问:“关林,怎么了?”
关林死了,死状同上一世一样,四肢全无,眼舌被挖,而在他的尸体边,正散落着一大片书籍碎片,碎片正页勉强能拼凑出“百科”两个字。
这是关林这一世整合了数千本药典写出的医药百科,是他最看重、视之为命的宝贝。
可他的宝贝在他死后、或者是死前就粉碎于他面前。
“我,没,有……”余水仙不知道自己这三个字说的有多小声,有多艰涩,他鼻腔前所未有的酸涩痛楚,眼眶也在胀痛,薄薄的泪雾模糊了视野,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神仙无泪。
就算他再悲痛,他也流不出眼泪。
“不、是、我……”
余水仙艰难地解释着,可关刀根本听不进去。
这世上,除了他跟程水仙,没有第三个人,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上一世关林是怎么死的。
他不可能对关林动手,只有程水仙,只有他,只有同样重生的他,才会如此残忍恶劣的杀死关林!!!
第102章
102.
“是,我也是重生的,我胸口是有你给的致命伤,但是我……”
“够了。”关刀已经心灰意冷,在听到余水仙承认自己也是重生的那一刹,一切对错都变得没那么重要。
“程水仙,我不会再相信你,不会再信你说的任何一句话,一个字。”
关刀拂袖而去,宽阔的背影渐行渐远,他们之间的距离明明曾经那么近,此时此刻,却仿佛隔着天堑,无论他怎么伸手挽留,都抓不到他的衣角。
门还是关上了,黑暗回笼,整个鸾和殿溢满残忍的悲凉和死寂。
余水仙从未觉得黑是那么可怕的存在,他也从不知道原来冷得刺骨不止是一种形容,还能是真切的体会。
为什么他会这么冷,为什么心脏会这么疼,疼得他好像快要死去,疼得让他呼吸无能。
是,他是重生的,他胸口确实有上一世关刀提刀刺向他的贯穿伤,可他不是程水仙,从来不是程水仙。上一世关刀杀的是他余水仙,从始至终杀的只有他。
只有余水仙。
……
关林死了,关刀力排众议替他以最高规格发丧,哀乐震天响,哪怕远在鸾和殿的余水仙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窗外的天也阴沉沉的,像是在替关林这么可怜的孩子哀悼惋惜,淅沥沥的细密小雨,仿佛是得知关林身死消息的所有人为之恸哭的眼泪。
余水仙就一直坐在窗户前,透着细小的缝隙看着外面。
忽然,门被用力推开,风风火火闯进一个人,是淋了雨湿了发的关七儿。
她一看到坐在窗边的余水仙就愣住了,兴师问罪的火气一下被如今模样的余水仙惊得烟消云散。
她看到了什么,这还是过去那个意气风发、鲜活灵动的夫人吗?他的脸,他的头发,还有……到底发生了什么?!
“夫人……”
“你来看我了……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愿意来看我。”余水仙扭过头,露出一张更加骇人的面庞。
他的眼睛划着一道贯穿伤,他的脸布满了错综复杂的深刻刀痕,他的头发花白杂乱,像是被人专门撒气地胡乱剪过,长短不一。
脖子上缠着一条发旧发黑的绷带,即便隔着有段距离,关七儿仍旧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腥臭,是血液,是伤口,发烂发臭的味道。
尽管知道眼前的人是杀了关林的凶手,关七儿还是没忍住簌簌掉了眼泪,拼命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不让眼前这个,以往最是傲气臭美的男人知道她在为他难过。
那不是安慰,是羞辱,是男人最不需要的羞辱。
可是她怎么忍得住,只要一开口,就是痛哭出声的抽泣。
“为什么……是谁……谁那么……”关七儿痛哭不已,两只手用来擦眼泪都擦不过来,最后还得是余水仙摸索着来到她面前,卷起袖子包起手替她擦。
就那么匆匆一眼,关七儿看到了他的手上同样刻满伤痕,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眼泪又是抑制不住地疯狂涌出。
余水仙显然是感觉到了,无奈一笑:“这些,如今还重要吗?”
“当然重要!”关七儿带着哭音喊,“老大,皇上,没有治罪你,谁能,对你动私刑!他们怎么能……谁都不能!”
“为什么不能,我杀了关林,我有罪,谁都能,惩罚我。”
“不是!不会!我、我……”关七儿狠狠咬唇,还是含着眼泪喊出那句:“我相信你!就算,就算所有人都说是你杀了关林,连老大都说,除了你不会有别人,我也,我也还是想要相信你。”
关七儿哭得稀里哗啦,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又难受又痛苦,跟所有人的意志选择相违背是件很矛盾很纠结很痛苦的事,尤其死的是关林,是她同样从小照顾到大的弟弟。
但凡凶手换做别人,她都会毫不犹豫的相信,并成为刺向凶手最锋利的一把刺刀。
可偏偏是程水仙,他是程水仙,她做不到伤害他,她做不到为关林报仇,所以她痛苦,像老大一样痛苦。
这可是他们最敬爱尊崇的夫人啊,是夫人带他们走出了关山寨,是夫人带他们一个不落的打下了天下,是夫人一路用性命相护,他们关山寨的一百二十多个兄弟姐妹才完整无缺,她怎么能相信,相信这么呵护他们的夫人会这么残忍……
所以今天关林发丧,她送到半路,还是没忍住跑来找他。
如果关林在天有灵,他肯定希望夫人能出现。
他嘴上从来没说,可她知道,关林心里最在乎最崇拜的,除了老大只有夫人。
他肯定,肯定希望夫人能送他最后一程。
余水仙表情一滞,替她擦拭眼泪的动作停顿,手腕仿佛系上了千斤坠,再也抬不起来。
“我是戴罪之身,不便离宫,我就在这,送他吧。”
关七儿还想说点什么,可看到余水仙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剧烈的哀恸,泪雾涌满眼眶,喉头又是一阵发紧哽咽。
她调整了许久才跪坐到余水仙身边,沙哑着嗓子说:“我陪您一起送他。”
……
余水仙的脸是被程鸾秀毁的。
也不知道这丑货从哪溜进来的,带了一群喝上头的关山寨的熟面孔。
他们一个个脸上带着未消的怒气和悲痛,看到余水仙好似看到了杀父仇人,气怒之下牙根直响。
他们本就不满关刀对余水仙的处置,明明已经查明就是余水仙杀了关林,可关刀却x轻描淡写来上一句终身监禁就当了了。
可一条人命怎能就这么了了!
那是关林啊,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关林啊,情同手足之人,竟比不过一个蛇蝎心肠的恶鬼!
他们愤怒,他们不满,可关刀是九五至尊,说一不二,他们能耐他何,除了喝顿闷酒他们还能做什么!
可程鸾秀找到了他们,说关刀既然不愿替关林主持公道,那么便由他们来做正义的使者。
如今关刀过门不入,对余水仙不闻不问,那他们替关林主持公道为他报仇,关刀也管不到他们。
在程鸾秀的怂恿下,他们借酒壮胆,撞开了那扇阴气森森的大门。
第103章
103.
余水仙身上错综复杂纵横交错的刀伤,每一处都是他曾保护过的、信任过的人给予的。
他知道他们恨他,他们以为他是杀害关林的凶手,他们要为关林报仇,要为其他死去的关山寨弟兄报仇,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他……他早有心理准备,可他没想到这其中竟然还有关六,还有关幺。
那一刻,他总算体会到了哀莫大于心死的滋味,仿佛整颗心都被挖出来凌迟般,肉-体上的痛楚远不及心口传递出的细密疼痛来得折磨。
历经两世,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识人不清。
他曾信任的,保护的,都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候背叛他。
他理解他们,却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失望和痛楚。
“你不是最在意这张脸吗?今天我就把它划得稀巴烂,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勾搭人,还哪来的资本心高气傲!”
“程水仙,你是不是很好奇到底是谁杀了关林,是谁杀了那些关山寨的人?对对对,就是这种眼神,我就等着看你这副样子,没错,是我,是我一个一个杀过去,然后伪装是你下的手,怎么样,没想到吧,是不是很意外,我一个疯子,一个傻子,怎么有这么强的本事?”
“哈哈哈哈哈哈,可怜你程水仙聪明一世,眼睛却不太好使,竟然看不出我是装的。哦,不,可能你看出来了,就是无心拆穿我,你想看我笑话,可如今,却是我在看你,看你程水仙的笑话,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程鸾秀的话无疑是在余水仙最脆弱的时候给予了最致命的一刀,识人不清这四个字宛若史上最恶毒的诅咒,深深刻进余水仙的神魂之上。
余水仙惨然大笑,随即亲自划瞎了双眼。
眼里神血一淌,余水仙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又是一阵癫狂大笑。
之后,他的头发白了,人枯萎了。
要不是关七儿突然寻上门,指不定几日后,他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
关林的棺椁渐行渐远,哀乐也渐渐淡了,鸾和殿重新回归死寂。
冷风从窗子大门吹进,关七儿不由抖了抖,抬眼看向一动不动的余水仙,心里猛地打了个突,小心翼翼又带着不敢相信,轻轻碰了下余水仙。
触手冰凉,僵硬如冰。
关七儿脸色大变,膝行上前:“夫人!”
像是迟迟才听到关七儿的呼唤,余水仙极为迟钝地嗯了声,偏过头对着她,语气异常轻缓:“怎么了?”
关七儿泪流满面,想碰他又不敢碰。
“我,我这就去叫老大,我,我叫老大来,我……夫人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关七儿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却因为跪太久腿麻又摔回了地上。
余水仙笑着把她扶起来,摸索着替她擦眼泪。
还是用衣袖包起了手掌。
关七儿注意到这一点,眼泪跟泄洪似的停不住。
她记得,夫人最在意的就是他的外貌,有一点伤他都要大惊小怪的去找关林让他给他配药,还是见效最快的那种,力保能在下一秒看到效果。关林做不出来,他还专门给他淘,就为了,就为了能时刻保持自己的完美无瑕。
可现在……
关七儿哭得不能自已,脑海里闪过越来越多夫人跟关林相处的画面,他们明明那么信任呵护彼此,夫人怎么可能会伤害关林,他明明只要一句话,关林就会为他赴汤蹈火……
“不是你对不对,真的不是你对不对……”
余水仙没有应声,只是一次又一次替她擦着眼泪。
可关七儿看着这样沉默的余水仙却只有越来越难过,哭得越来越厉害。
“我去找老大,我要告诉他,不是你,绝对不是你。”
“没用的。”余水仙却有几分心如死灰。
他淡淡地笑了笑,认命般道:“就这样吧,我现在这个样子,也没脸再见他了。”
“可,可是,可是不是你啊……”
“现在还重要吗?我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关七儿大骇,囫囵抹着眼泪:“我去找御医,我去找老大……”
“没用的。”余水仙拉住了她,近似哀求:“别让别人看到我这个样子,好不好?”
“可,可是……”关七儿无论如何说不出那个好字,一旦说了好,夫人就没了,他就没有了……
“七儿,就当替我完成一个心愿,可以吗?”
“夫人……”
“如果哪天我不在了,帮我把这个交给关刀,帮我转告他一些话。”
……
关七儿走后,隔天,鸾和殿起了大火。
关七儿就站在火场外围远远的,看着老大近乎疯魔般拼了命要闯进去,却被所有人死死拉离,连余水仙的最后一面都见不着的一幕,莫名可悲地笑了起来。
那一刻,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心里对老大没有半点怜悯,没有半点敬重,只有无穷无尽、广若深海的憎恨和厌恶。
你不是不信他吗?你不是痛恨他吗?现在他死了,你不是应该高兴吗?做什么这么悲痛欲绝的模样,惺惺作态,假仁假义,你这样,他根本看不到了啊。
你要是真的爱他,为什么你不相信他,他临死前都在向你解释,你为什么就不能跟他说一句你信他。
【如果哪天我不在了,帮我把这个交给关刀,帮我转告他:我不是他,从始至终,我没有一刻是他。】
他余水仙,从来没有成为过程水仙。
……
关七儿还是完成了余水仙的遗愿,把他托付她的话转告给了关刀。只是她心里涌动着恶念,汹涌的恶意。
在看到关刀查出真相,知道程鸾秀才是真正的幕后凶手,一切都是她在陷害栽赃余水仙,是她为了替闻晋延报仇,为了报复他们所做下的一切,关七儿心头大恸,咬牙忍着眼泪的同时愈发痛恨关刀和自己。
为什么不能早一点,但凡早一点查明真相,夫人就不会死,就不会一个人那么难看地死去!
他最爱美了,他们怎么能,怎么能让他这么难看的到下面去……
程鸾秀被抓的时候还在大笑,癫狂地大笑,笑得极为得意兴奋,尤其是在知道余水仙自焚死后,笑容更加疯狂。
她太开心了,这辈子前所未有的开心。
“程水仙这个冒牌货,早就该死无全尸,被烧死,正合我意,哈哈哈哈哈哈……”
关七儿听着程鸾秀的疯言疯语,内心更加难受,揪疼的厉害,再看向高高在上的关刀,狰狞凶恶的脸上写满了荒唐跟可笑,仓惶和痛苦,她又有点想笑,也想跟程鸾秀那样疯狂大笑。
就连程鸾秀都知道夫人不是那种人,可笑他们,他们这些跟夫人朝夕相处的人,竟没有一个人相信他。
他不是他。
他早该知道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不是吗?可为什么他还是没有相信他?
【关刀,你一定要把这话记牢了,我,绝对,绝对不会害关刀。】
程水仙,不会害关刀。
不论他是什么,什么身份,他都必须无条件相信他。
关刀,你答应过他的,你答应过他你会一直相信他的,可为什么你没有,为什么你动摇了!!
一想到他们最后一面竟是他扼着他的咽喉蛮力逼问,他的手都在打颤。
他怎么能这么对他,他怎么能……
【我没有……】
【不是我……】
【我不是他……】
【程水仙这个冒牌货……】
他从来不是他……
……
关刀有点变了,变得愈发沉默阴森,朝堂之上,几乎没人敢大声说话,唯恐一个不慎惹得关刀盛怒。
他下朝后常往已成废墟的鸾和殿跑,跑过去一坐就是一天一夜x。
有时候他会拿出那把刀在废墟里挖,只是挖着挖着,他就痛苦地抵着心口缩起身子,头颅压得很低,没人能看清他这会儿是在哭还是在笑。
这种情况维持了大概两月之久,终于有一天,关刀似解脱般地躺在了鸾和殿的废墟上。
太阳高升,光线其实很刺眼,但关刀毫无所觉,直勾勾盯着太阳看。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忽然笑了起来,凶猛的脸庞一下软和,倒有几分难得的温柔。
许久,他缓缓闭上了眼,高举起刀,刀尖直对心口。
可就在刺进去的那一刻,关七儿忽然跑来叫停了他,将余水仙临终前托她留给关刀的东西递给他。
“这是夫人留给你的,老大,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
“关刀,好好活着吧,夫人,要你活着。”
看到关刀再也支撑不住地一下崩溃,看到他似哭似笑地呢喃着水仙你真残忍,关七儿无不恶劣地笑了起来。
夫人受了那么多伤,吃了那么多苦,你凭什么,想轻易的一死了之,逃避你该受的苦痛。
你就该跟我一起,永远记着夫人活下去,痛苦地,活下去。
余水仙托关七儿留给关刀的是一本治国策,是关于平等富强和谐的社会主义理念和方针策略,上到权贵下到民生,条条道道写得清清楚楚该怎么操作。
他到底还是不想成为负翁,也不想在这个世界重来一次。
不过这本他是老早就写好了的,当初是怕自己忘了上一世是怎么操作的,所以提前记下,没想到兜兜转转,没能成为借鉴传世,反倒成了遗物。
……
【如果我也……你会记得我吗?你会记住我吗?】
【当然会。】
【你会忘了我的……】
不会的,只要他活着一天,他永远不会忘记,也不允许别人忘记。
于是,关国各处,无论大江南北,大城小镇,远到山头隐村,全都立了余水仙的人像用作祭拜。
关刀用一生的时间,让所有百姓铭记,代代相传,曾经有个活菩萨,名叫水仙——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完了第二个世界,撒花,感慨一下,快穿变慢穿,嗯…
另外感谢一直追更下来的大家,感谢给我投雷给我营养液的大家,尤其是一直给我留言灌溉的江同学,谢谢支持!!
会继续努力的!
第104章
104.
“如何,这副药对乌苍有用吗?”
“无、无用……族长,巽仙师早就说过,孙少爷的眼睛非鸪鸟一族不能根治,咱们就是尝试再多,也、也无济于事,反倒惹得孙少爷恼怒……”
啪——
乌擎一巴掌扇上仆人的脸,力道之大,直接扇得那人嘴角淌血。
“鸪鸟是否存在都是两说,不用这些方法,来日世家大比,你替我们乌家参赛不成!”
鸪鸟,出自小侯之山,明漳之水,吃了能明目,形似乌鸦。
但就因为形似乌鸦,未曾记载其他特殊性征,才使得鸪鸟一鸟难求。市面能找到的,基本都是乌鸦。
“族长,好消息,好消息,我们抓到鸪鸟了!!”
乌擎盛怒之际,门外忽然来人激动高呼,连滚带爬跑进殿来,大喜道。
乌擎立即面转喜色:“在何处抓到的?”
“就在棋环山。”
乌家人从乌苍查出眼疾那一刻起就四处寻访名医名药,在得知鸪鸟血肉眼目能根治乌苍的眼疾,乌家便开始了长达十五年的搜寻。
所幸皇天不负苦心人,今日终得好消息,乌家上下为了庆祝,当夜摆起宴席,敲锣打鼓,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余水仙便在这种喜庆的氛围下被吵醒。
醒来时他躺在地上怔忡了好久,有点难以从上一世的自焚中走出,哪怕意识恢复,魂体也仿佛留在了过去。
都说大爱一场最为伤神,他总算理解到了这种滋味,心神疲倦到极致,整个人被掏空,完全提不起半点精神。
如果可以,他都期盼着能在这一刻中止体验,返回洞府好好休养几年。
然而任禹没给他这个机会,断联近一个世界的他重新上线,活力满满。
【系统任禹:水仙上神,余水仙,好久不见,想不想我?】
【系统任禹:那什么,我家那位服务的应该还可以吧?虽然他沉默寡言了点,严肃认真了点,但他的系统服务基本零差评。】
任禹叽叽喳喳问候了一堆,发现余水仙一个字都没回过他,不禁讪讪。
【系统任禹:这,是咋的了?】
【没事。】
【系统任禹:额,这看着,不像是没事啊……等会,我翻翻上个世界的记录。】
余水仙忙阻止了他。
【我说了,没事,你既然回来了,这应该是第三个世界了吧?】
【系统任禹:嗯,对,要接收世界线吗?】
余水仙没给自己考虑的时间,直接点了接收。
或许只有让自己忙起来,才不会把心思放在伤春悲秋上。
为一个凡人把自己搞成那样已经足够丢脸,要是再被任禹看到,以后他还有什么脸去面对任禹。
这个世界剧情介绍挺短的,故事也简单,就是一个捉妖世家从鼎盛时期逐渐没落,到近代更是没落到寂寂无名,旁人提起只会惋惜初代的风光,感慨当下的黯淡,后继无人,不怎么了解的,甚至连乌家是什么存在都不知道。
乌家一族向来以祖上为荣,更以振兴复荣为己任,代代相传。
这一代本是有出现一个希望,主角乌苍,自出生时便天降异象,鸿蒙紫光,大旱逢甘霖,白鹤千里相迎,百花争艳竞放。
此等异象为所有异人惊异传颂,心知乌家这一代是要翻身。
乌家上下也是这样认为,对乌苍有着极高的期望,就盼他能年少成名,惊艳四方,替乌家重复昔日荣光。
可惜,乌苍天分虽高,却有个极为致命的缺陷——他天生异瞳,一金一红,能视物却无法辨色。
他甚至无法识色。
这个时代背景是在妖孽横行的时代,捉妖一族肩负守卫百姓之重任,若是捉妖师连观色观气都做不到,还谈何捉妖。
妖能变幻,能伪装,肉眼凡胎识辨不清,唯独捉妖师的观气之法,能精准辨认出人妖之别。
乌苍天分是高,不论是术法还是符箓之力,都非常人所能比拟,基本一学就会,一通百通,况且出自他手的符箓效力极强,哪怕只是用普通笔墨画出来的都能有极强的威力。
但这些都只是捉妖师用来捉妖的手段,是辅助用具,要是辨不出妖,有再多手段又有什么用。
乌家人实在不甘一代希望就此毁于辨色,便寻遍方法替乌苍治眼。
起初他们手段还算温和,只是寻找各种明目草药汤,但渐渐地,随着世家大比日期将近,等不住的乌家人不得不将主意打到一些偏方上。
比如杀了乌苍最亲近的朋友,在他极度悲愤痛苦之际划伤他眼睛,将所谓的毒血放出;
比如逼他喝各种各样的妖血,喂他吃妖丹,妖心,用最极端的方式让他记住什么样的妖是什么颜色什么气味;
在意识到这些方法都对乌苍无用,他们更是丧心病狂地逼着乌苍吞服了他父母的眼睛。
终于,乌苍崩溃了,他当夜屠了自己满门。
既然辨不出妖,那便全都杀了。
乌苍灵力高强,能力出众,灭起世来无人可挡。
即便最后数家世家子弟联手围攻,也不过是来个自取灭亡。
要不是乌苍自觉无趣选择自尽,天下根本无人是他对手。
比起前两世那俩货都只是灭个范围性的世,这一世的主角是真真切切差点灭了所有活蹦乱跳的生物。
拯救价值极大。
任禹大力保证,这个世界要是攻略得当,功德值至少是百万起步。
说起来,任禹也是真的好奇,究竟是哪位大神有如此丰厚的家底,竟能为个恋爱挥霍成这样。
不过说起功德值,任禹翻了下余水仙的存款,顿时一阵吃惊。
【系统任禹:个、十、百、千、万、十万……我去,余水仙,你上一世到底怎么完成的,那主角挺给力啊,居然给你搞了三十万功德值!】
三十万……
余水仙的心顿时跳漏了一拍,眼前如立着一盏跑马灯,快速闪过跟关刀在一起的日日夜夜,可最后定格的却只有关刀掐着他喉咙说不会再相信他任何一句话的画面,心口一阵绞痛。
他狠狠闭了闭眼,把这些画面从脑海剔除,转而了解起自己x的处境跟身份。
他穿成了一只妖。
一只鸪鸟化身的小妖。
由于妖力浅薄,根基不稳,所以刚下山就被人气熏得半露了原形,还恰巧被乌家的人碰上,二话不说就把他打伤抓了起来,准备隔日一早就把他杀了取血取内丹取眼珠喂给乌苍。
余水仙:……
第105章
105.
【系统任禹:嗯?妖?怎么会是妖身?余水仙,你上一世到底做了什么,你这个世界本来应该穿的是……】
是个人的啊。
余水仙还没意识到穿成妖有什么问题,任禹先惊叫了起来,他来回翻着世界线,一脑门问号。
怎么就穿错了?
哪怕这是虚拟世界,是月老编撰的剧本,仙魂不入妖身是铁律。妖有妖性,哪怕是杜撰的,虚拟的,也会设定妖的习性。
仙化妖身,这、这可是代表……
任禹大惊失色,奈何余水仙闭口不谈,也不开放回看权限,任禹就是再不解也无济于事。
他气得满头包,但看余水仙那心如死灰、放任自流的模样又有几分难受。
【系统任禹:你知不知道穿成妖身意味着什么?】
【看你这样,大概知道一点。】
【系统任禹:那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不是说体验么,难不成还真能让我堕入妖道。】
【系统任禹:可……可万一呢,万一你回去后恢复不过来了呢?】
【那我就去一趟神罚司。】
余水仙表现的平静极了,这一点都不像原来的他,任禹好奇又担心,却也拿他没有办法。
既然穿错了身份,那原来的身份背景也都没了作用,好在这个身份跟主角牵扯不深,不用担心像前两个世界那样,需要费心费力地向主角洗白刷好感。
不过仔细盘算着,这身份似乎也没好多少,一个是妖,一个是捉妖师,天生敌对属性,再加上鸪鸟似乎还是主角乌苍的什么药,外面敲锣打鼓张灯结彩庆祝的就是余水仙落网,乌苍有救,乌家世族有救……
得,开局难度又增加了一个级别,还得先想办法保命。
穿成妖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不受系统监管随意使用法术,尽管这身体法力低微,连简单的松绑都做不到,但余水仙现在有的是功德值可以挥霍,尤其是想到这笔巨款是关刀给他打的天下,是他拿命跟感情换的,余水仙潇洒起来更是毫不手软。
带着报复性心理大花特花买了一堆平日里舍不得买的吃的喝的用的,功德值直接缩水十万,余水仙这才剔着牙端着窥探镜打量起关押他的房间外围的守卫情况。
似乎是觉得余水仙这只刚化形的小妖不足为惧,外面根本没有守卫,全部聚集在前山,热闹的锣鼓和贺喜声鼎沸,隔了老远都能听到。
不过周围灯火充盈,亮如白昼,想从正门光明正大离开是不可能了,太显眼,还是得找个隐蔽的地方。
余水仙最后是从屋顶飞出去的,身体压得很低,几乎贴着瓦片。
鸪鸟身体太小,他又妖力稀薄,飞一段就必须停下来歇息一段,把余水仙气个半死。
活该被当肉鸡,太没用了。
“少爷,您的眼睛有救了,您该高兴才是,为什么不愿意去前院跟族长他们……反而还要惹族长生气呢。”
跟其他屋子安安静静的不同,这间屋子灯火微亮,在窗子、门前的庭院地上映出两道人影。
听着对话,余水仙知道自己是来对地方了,便在屋顶悄悄扒开一块瓦片,挤进一只鸟眼向下偷窥。
屋里陈设极其简略,一张床,一张圆桌,一张案桌,案桌上摆着书,笔墨,墙上挂着一柄剑,剑不远处挂着一幅画。
说是画也不尽然,就是一张涂鸦,黑白双色的涂鸦,看不出景物形状,却又能感觉到些微奇幻的意境。
圆桌上点着一根明亮的火烛,勉强照亮着屋子,但也就那么一小圈,其他烛火照不到的地方昏暗一片,以至于余水仙探进了整个鸟头也没人看到。
屋子里就两个人在,一个坐着,穿着不食人间烟火气的素净白衣,一个站在他身旁,穿着乌家统一服饰,有些花里胡哨,主色为黑,花纹倒是什么颜色都掺了点,看着比坐着的那身华贵不少。
可惜余水仙偷窥的位置没选好,看不清主角乌苍什么模样,只能看到他的背,挺拔宽阔,乌黑浓密的长发披散着,没有半分凌乱。
他正在喝茶,听到小厮语重心长地叹息,他的手一顿,茶杯落回桌面。
“你真觉得鸪鸟血肉有用?”乌苍的声音倒是挺好听的,十五岁的少年正值变音阶段,但没有寻常人的嘶哑别扭,反倒早早有了变音后的成熟低婉,类似清风徐来的温和。
“这、这不是都这么说么。”小厮挠着头,“唉,少爷,您也别想太多,鸪鸟没用,咱们再让人去找,总有办法的。”
乌苍轻轻笑了声,听着有几分嘲意。
“没有这双眼睛,我就什么都不是吗?为何,非要执著于我的眼睛。”
小厮面露难色:“捉妖师,查不出妖,还算什么捉妖师……”
“连你也这么想……”
“不、不是,小人只是,觉得这话有道理。”
小厮叹了口气:“少爷,小人知道您是厌烦了,但门族大比将近,族长也是为了我们乌氏一族着想,我们沉寂的,太久了。”
如今闻名天下的几大家族,张白江玉封,以前都是连给乌家提鞋都不配的存在,可如今,乌家没落的连他们的衣角都摸不到。
这等落差,乌家人谁受得了。
好不容易熬到现在,这么多代愣是只出了乌苍一个天之骄子,他们怎能不对乌苍上一万个心,况且乌苍还有这么一个致命的缺陷,乌家就是倾全族之力,都得替乌苍把这缺陷平了,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事实上,起初乌家人也想过治不好就给乌苍找个陪看的,乌苍既然不能识妖,那便让别人代劳,可人心不可控,乌苍曾差点被害,为此乌家人才如此疯狂地替乌苍治眼,不惜后果,不计手段。
乌苍缓缓握紧杯子。
乌林说的他何尝不知道,只是这么多年来,他早已不抱希望,更不需要希望。
为了这双眼睛,他失去的太多,可笑的是他根本还未曾拥有过多少。
父母,师长,朋友……一个个对他失望,一个个被迫远离,一个个背叛于他,一个个为他惨死……
真的,够了。
“不好了,鸪鸟逃跑了,不好了,鸪鸟逃跑了——————”
关押余水仙的那个方向忽然传来惊慌失措的呼喊,整个乌山被惊动,顿时大乱。
乌林闻言大惊,一脸受到极致打击的模样,忍不住喊了起来:“怎么会?少爷!”
可乌苍不但没有失望,反倒微微勾起了唇,露出个笑来。
第106章
106.
乌林跟着出去帮忙抓鸟,乌苍被一个人留在了屋子里,他就静静坐在原位喝茶,端的一副风轻云淡,仿佛治眼药丢了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看了这么久,还不跑吗?被他们捉到了,你可就没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乌苍无奈地放下杯子,忽然出声。
还在探头探脑的余水仙一惊,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对他说话,又静静趴在屋顶等了会。
乌苍摇头轻笑了声,侧抬起头准确看向余水仙躲的位置:“早就看到你了。”
余水仙这下确定他是在对自己说,大惊的同时又不禁好奇,磨磨蹭蹭把脑袋探出来:“你怎么知道的?”
乌苍拂了把自己的眼睛,笑:“它只是不识色,不是看不到。”
“要下来吗?”乌苍朝余水仙张开双臂。
余水仙迟疑了下,外头还在大张旗鼓地找鸟,已然惊动了乌擎,他们已经嚷嚷着要拿出寻妖器。
寻妖器一开,妖气无所遁形,余水仙咬咬牙,把瓦片挪得更开些,从洞里小心飞了下来。
奈何他穿的这小妖鸟身体太弱,感觉跟刚生下来没多久的鸟崽子一样,飞的吃力还不稳当,这点高度都飞不稳,几乎是从房顶摔下去的。
还好乌苍眼疾手快接住了他,正好就他手心那么大,被他捧在掌心里,跟睡在暖烘烘的被窝里一样舒适。
余水仙没控制住鸟的习性,脑袋在他掌心蹭了蹭。
刚蹭完,余水仙脸就黑了。
但乌苍却被他这潜意识下的小x动作蹭的掌心发麻,心口发酥,一金一红的异色瞳里亮起点什么。
他小心地捧着余水仙到桌边,把他腾到自己左手,右手极其小心地伸出食指碰了下余水仙的小脑袋,唇边漾起笑。
“小家伙,他们都在找你呢,你倒好,不赶紧跑出去,还飞到我这儿来。”
余水仙勉强从他软和的掌心站起来,昂起小鸟头,哼哼:“我才不会让他们找到。”
“你会把我交给他们吗?”
乌苍故作思考,时间有点久,余水仙不痛快地啄了他一下,他才轻笑着摇头:“不会。”
得到满意回答,余水仙的小鸟头昂得更高:“那不得了。”
“你家在哪,改明儿我送你回去,到时候你可要躲好了,他们还会找来的。”
“你要送我走?”余水仙瞪圆他的小鸟眼珠子。
“怎么,难道你不想回去?在我身边,太危险了。”
“哼,我才不怕。”
“他们抓到你,会把你抽筋扒皮,把你血放干,还会挖了你的眼珠子,这你也不怕?”乌苍仿佛只是在恐吓余水仙,但余水仙知道,这些都是乌家实实在在犯下的罪孽,而乌苍更是亲眼目睹过。
一想到原剧情中这个可怜少年最后被逼得吞下父母的双眼,就为了让他的眼睛恢复正常,余水仙就忍不住怜悯起这个善良又命运多舛的少年。
也不知道月老跟司命星君到底经历过什么。
“不怕。”余水仙大义凛然道,“我知道你是谁,他们抓我,就是想要我医你的眼睛,对不对?”
乌苍没想到这只小妖鸟竟然知道,脸色微微发白,捧着他的手掌也有些不堪重负般,微微蜷了蜷。
“你既然知道,为何……”
“我想救你啊。”
乌苍短短的十几年人生中,听过无数个救字,可没有一个救字是与他切身相关,如今,不过是一只初次见面仅有一面之缘的鸟妖,竟然能这么坦率自然地说出,救他。
“你知不知道,救我的代价……”乌苍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话说出口的,他只听得到那只小鸟妖在大言不惭,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知道,不就是我的血肉跟眼睛嘛。”
“那你还!”
“我是妖啊,没有了,我可以再长。”
乌苍一把把他盖在掌心里,不让他看到此刻自己脸上的痛苦与怒意。
“你根本不懂……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你家在哪,我明天就送你回去。”
余水仙挣扎着从他双手间挤出脑袋,喳喳叫:“我不回去,我要待你身边,我要救你。”
“我不需要你救。”
“真的不需要?你真的不想看到颜色吗?”
乌苍一顿。
他怎么可能不想看到颜色。
从小到大,他就是个异类,他不识色,也理解不了那些颜色到底是什么样的,哪怕他们一再教诲,指着那些颜色一一辨别给他看,他也分辨不出来。
他甚至,不懂什么是黑白,不懂为什么花的颜色是红的黄的白的蓝的紫的,不懂为什么一块石头也能有不同颜色,不懂脚下的每一块砖都能有色彩。
在他的世界里,他根本没有色彩的概念,他的眼里,世界不仅是无色的,还是空茫的。
就像现在,这只傻傻的小鸟妖就这么躺在他手心,他看得到他摸得到他,却不清楚他。
“你为什么,会想救我,我们才刚见面。”
为什么想救他?谁知道呢,可能就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反正也是他的任务。都成妖了,他何必再给自己那么多枷锁。
“想就是想,哪有那么多理由。如果非要说,看你可怜吧。”
说来也好笑,这种话,余水仙在体验功德系统之前,打死他都不可能说的出来。
他是草木成神,不懂怜悯,不通世故,眼里只有自己没有别人,心高气傲我行我素,以至于成了天庭公敌。
也就是进了这些小世界,他才慢慢学到了一些情感,人的情感。
尽管,学习过程不算顺遂,甚至遍布苦痛。
但公费学习,还能拿钱,也不算……很差。
……
无论乌苍怎么劝,余水仙就是打定主意要留在他身边,没办法,乌苍只能留下他。
但为了保护他,乌苍叮嘱余水仙千万不能在外面暴露自己的身份,要是旁人问起,就说他是他捡回来的孤儿。
余水仙一一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乌苍犹不放心,担心余水仙的妖气会被寻妖器探测到,干脆给他画了张隐匿符。
“你叫什么?”隐匿符需要名字。
余水仙迟疑片刻,不顾任禹的阻拦,一字一顿,清清楚楚道:“余水仙,我叫余水仙。”
【系统任禹:余水仙,你!唉,你知不知道在这种世界里暴露真名有多危险!】
名即是咒,一旦被心怀叵测的人利用,届时余水仙还怎么脱离这些世界返回天庭,真是糊涂!
可余水仙却一脸的不在意,甚至有种破罐破摔的既视感。
任禹不由好奇起来,上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余水仙开始不管不顾的发疯。
“余水仙?你一只小鸟怎么取了个花的名儿。”
第107章
107.
余水仙逃走,乌擎大发雷霆,不仅连夜启动寻妖阵法,更是拿出了尘封的寻妖器。
如今捉妖师基本靠双眼识妖,鲜少借用器具,使用旁物捉妖者,皆会被同道中人耻笑。
这也是乌家为何执著于治好乌苍的眼睛。
堂堂乌家传人,捉妖要靠外物,何其可笑。
但如今,为了乌苍的眼睛,为了乌家日后的颜面,乌擎此刻也顾不得许多。
寻妖阵法一开,整个乌山被一层鸿蒙紫光笼罩,余水仙就趴在乌苍屋子的窗口,眼睁睁看着生路彻底被绝。
这种感觉挺奇怪的,让他想起了上一世自我了断的时候,看着大火逐步将自己包围,也是像现在这样,一眼一眼地看着,看着生机被绝,看着囚笼收紧,再不见半点天光。
可心里异常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
搜了两天无功而返,乌家人总算是找到了乌苍的房间。
看到乌苍屋子里凭空出现一个少年,进来搜妖的乌家人一下警惕,目露凶光,碍于有乌苍护着,他们一时拿不定主意,只能先行通知乌擎。
乌擎隔了小半柱香的时间才到,一进来便是用寻妖器测了下乌苍的房间,没有异样。
他看向把他叫来的掌事,威严的眉眼下压,极具压迫。
掌事垂低了头,颤声道:“此人来历不明,又突然在封山之后出现在孙少爷屋里,我们怕是自己学艺不精看不出端倪,这才惊动了族长。”
乌擎这才看向了躲在乌苍身后的余水仙。
余水仙在这个世界依旧是自己的样貌,不过受妖身限制,整个人又瘦又小,乌苍的衣服套在他身上,跟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似的完全撑不起来,衣袖卷了好几层。巴掌大的苍白小脸上,就一对乌眼珠子勾魂夺魄,灵动鲜活,又黑又亮,清澈无垢,看着确实可疑。
不过乌苍画的隐匿符着实强效,哪怕是乌擎,一双肉眼也难以分辨余水仙是人是妖,他打量审视余水仙良久,还是靠的经年累积的经验。
乌苍唯恐余水仙会在乌擎面前露怯,不动声色替他挡了挡,拱手表明余水仙的身份,实则就是个可怜人,家人为妖所害,只留下他一人孤苦无依。
昨日他下山散心,看他可怜便把人带了回来。
“这不,我才给他洗干净。”
乌苍话里漏洞颇多,但看他对余水仙这般袒护,又确实探不出这孩子是妖,瞧他怯生生的模样,乌亮的眸子闪动着好奇跟不安,乌擎只能暂时按下怀疑,挤出一个较为和善的笑容。
“既然如此,便先让这个孩子在乌山住下吧。”
“多谢族长。”
“这孩子,叫什么。”
“水仙,余……”余水仙探出一双乌亮的眼睛。
“乌水仙。”乌苍先余水仙一步,道:“他如今孤身一人,便跟我姓,唤乌水仙。”
乌擎面上的笑容这才多了分真实,点点头:“也好,届时找个机会介绍给大伙儿,免得这孩子受欺负。”
“是。”
乌擎带着人退了出去,掌事还有话要说,乌擎一个眼神过去,掌事立即悻悻低下头。
乌擎双手背后,长身而立,低声道:“让人盯着他们,事无巨细,皆来汇报。”
“是,族长。”
等确定乌擎等人彻底离开,余水仙这才一改先前的生怯,扒上乌苍的肩头兴师问罪:“为什么叫我乌水仙,我有名有姓的,x我是余水仙。”
乌苍任他趴自己背上,好脾气解释:“族长不会允许外姓人住在乌山,你要是想留下,就必须改姓。”
“所以,前两天那个叫乌林的,也是改的姓?”
“对,乌林原姓林,单名一个同,族长救他回来让他改姓,他不舍得,就去了名。”
“这也行?”
乌苍轻笑:“乌家不在意这些,之所以让人改姓,无非是想让乌家看着人多一些。他们也只能靠这点聊以慰藉,欺瞒自己如今还是当初鼎盛的乌氏。”
“我怎么听着,你不是很喜欢这里。”
乌苍流露出一种超乎年龄的沧桑和疲倦,一金一红的眸子微敛,同样异于常人的淡色睫毛低垂,又脆弱又惹人怜。
他长得不算余水仙审美里的美人,当然,长得再好对于他来说,只要不如他,都是丑人,但如此干净忧郁温柔,多少还是让余水仙开了眼界。
他从未接触过这样子的人,以至于一想起他原剧情线里的结局,就不由自主替他揪心。
这对余水仙来说并不算什么好事,感情丰沛了,伤人伤己。
可已经长出这颗人心的他抵御不了这些脆弱情感的侵蚀,他除了放逐自己,似乎也找不到更好的路子。
乌苍什么都没说,但看他这样就能知道答案,不想戳人伤心事,余水仙没再追问,乌水仙就乌水仙吧,反正主角知道他是谁就行。
他不会再去成为其他人,他就是他,余水仙就是余水仙。
……
接连找了半个月也没能找到那只逃跑的鸪鸟,乌擎大发雷霆罚了几个看守,最终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派人继续出去重新捉捕。
门族大比在即,乌苍眼睛复原希望断毁,整个乌山弥漫着悲哀的阴翳。
“难道连上苍都不愿让我们乌家复起吗?!”乌家二长老这些天明显见老,他仰头悲鸣,最后也只能化作浓浓的叹息。
乌擎脸色阴沉,布满岁月痕迹的大掌摩挲着乌雀扶手,半晌,他道:“实在不行,先让乌苍身边的孩子做他的眼睛,将门族大比过了再说。”
“那孩子,可信吗?”
之前不是没试过,可结果便是引狼入室,差点害了乌苍,害了他们乌家。
“那孩子我已派人调查过,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跟那五家没有丝毫关系,这些天我也一直让乌林暗中盯着,并无异常,勉强算是可信之人。”
“既然族长心中自有沟壑,那便先如此,等过了门族大比,等我们乌家重新扬名,届时,天下多的是人助我们寻找鸪鸟。”
……
乌苍这会儿正在教余水仙写字。
拜这具鸟身所赐,余水仙又成了一个文盲。
不过他也没让乌苍白教,乌苍教他写字,他就教他辨色,尽管乌苍对此有些抵触,但余水仙不管不顾一通输出,过目不忘的乌苍还是学进去了一些。
“不知道颜色,可以先记气味,闻闻,这是墨汁的味道,墨汁,黑色的,嗯,黑就是……闭上眼睛就什么都看不到的颜色。”
第108章
108.
乌擎派来的人抵达乌苍门前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出,两人相处和谐,其乐融融,完全插不进第三个人的氛围叫旁人见了极其满意。
自从乌苍被那童子背叛伤害过后,乌山再无人能近他身,哪怕是跟他相处已久的乌林,也不过是被视作忠仆,如今这被乌苍亲手救下的乌水仙能助他稍微解开心结,实乃大幸。
因此,那人传达完乌擎的意思后,目光还多在余水仙身上停留了会,眼角眉梢带着细微的满意。
门族大比就在一月之后,时间有点紧迫,乌擎的意思是让乌苍尽快把该知道的东西教会余水仙。
作为乌苍的眼睛,余水仙需要懂得更多,才能保证乌苍在门族大比之上的完美发挥。
余水仙:……
这是对文盲该有的要求?
乌苍失笑,应承下来,等到乌擎派来的人离开之后,转眼就被忿忿不平的余水仙压住了背。
唯恐他摔了,乌苍急忙伸手扶住背上的余水仙,还掂了掂,让他在背上趴得更舒适点。
余水仙磨牙,作凶狠状那手臂勒乌苍的脖子:“一个月,一个月我连这本千字文都认不全,哪来得及学别的,你还替我答应,到时候坑你了怎么办!”
“水仙天资聪颖,我相信你可以。”乌苍即便被勒着脖子也依旧笑得温柔,说话也中听,反倒让余水仙觉得自己有点咄咄逼人处世过分,讪讪松开胳膊。
“你又知道了。”余水仙嘟囔着,乌苍不用回头看都能知道这只小鸟的小脑袋肯定是扬着的,微微一笑。
“不行,我有任务,你也得有,等会你跟我说说那什么门族大比需要用到什么,我也一个一个教你。”
乌苍莞尔,温柔低语:“好。”
学习辨色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哪怕余水仙强行用记味的方法让乌苍学到了一些颜色,但在他的双眼世界里,这些色彩依旧空洞。
他每天之所以能那么轻松积极地跟着余水仙学习,无非就是看余水仙认真教习的样子有趣又可爱,真挚又热情,单纯又活泼,给他这宛若死水、黯淡无光的生活增添了一份浓烈无比的色彩。
他没法用具体颜色形容,也无法用最庸俗的炽热阳光去形容在他人生至暗时刻出现的余水仙,他唯一能想到的,最贴切的,就是他从未见过的彩虹。
听说,彩虹是七彩的,是有层次无比绚烂的。
就像这只小鸟妖,不识字还能懂得那么多,矛盾神秘得叫人不自主想要深究,却又享受着这种探索。
一个月时间实在太紧,关在乌山根本学不到什么,乌苍干脆向乌擎提出提前上路,带余水仙四处见识一下理国的风土人情。
乌擎允了,不过也把乌林派了过去,说是由他来照料他们两个的生活起居。
乌苍知道乌擎的用意,没有拒绝,只是回去后叮嘱余水仙千万要戴好他给的隐匿符。
余水仙拍着胸脯保证会戴好,开玩笑,一个符箓这么大的东西他都能丢?
三人第一站就是乌山下的乌山小镇,到底要做个样子,乌苍带着余水仙去了趟他本来的“家”。
那里早就成了废墟,来来往往的只有一些没地方落脚的鸟雀和野狗。
“黄-色的狗,还带了点棕,有点泥土的颜色。”就地教学,余水仙特意抓住那只跛脚的野狗凑到乌苍面前,拉着他的手一边碰那只野狗,一边跟他形容它的颜色。
“反正以后你见着这种样子的狗,大多都是这种颜色。”瘦土狗,乡下人养得都是这种样式的大黄狗,就是肥瘦的区别,不过余水仙历经两个世界,看过那么多话本,就没见过几只土黄狗长得肥的,大多干瘦又狼狈,又凶又可怜。
乌苍明白地点点头,又好学生地发问:“泥土的颜色,是什么样的?”
余水仙一时间被问到,低头寻摸了半天没瞅到合适的泥土,乌亮的大眼睛落到了乌林身上。
乌林嘴角一抽,深深叹气,认命地跑了趟腿。
自打被特意派到少爷身边当随从,他没少被乌水仙使唤。说来也怪,这乌水仙圆溜溜的眼珠子一瞟过来,那些拒绝的话他就不忍心对他说,最后结果就是他成了专业跑腿的,还有几分甘之如饴的趋势,格外见鬼。
乌林跑腿的期间,余水仙也没停下,又教乌苍辨别起鸟的颜色。
废墟的空地碎石上零散地立着几只麻雀在低头啄食,还有两只长脚鸬鹚,亭亭玉立地站在废墟之上,脖子又细又长挺得老高,看着就很傲气。
余水仙正绞尽脑汁地给乌苍形容着,就听乌苍忽然问了一句:“那你是什么颜色的?”
“黑,跟乌鸦一样的黑。”
“墨汁吗?”乌苍说着凑近余水仙的颈窝嗅了嗅,他这么突然凑近,做出嗅闻的姿势,余水仙狠狠一惊,退开两步远离,脸不由自主热了起来。
“你、你干嘛?”虽说他余水仙倾国倾城,独一无二,举世无双,喜欢他是人之常情,可好歹也给他一点——
“没有墨汁的味道。”乌苍一本正经,倒是显得余水仙有点多想,他的脸热度更甚,头一次觉得自恋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我是鸟,现在又是人身,怎么可能有墨汁的味道。”
“那水仙的黑,是什么味道的,我想记住。”乌苍一金一红的眼眸极其认真地看着余水仙,倒把余水仙盯得贼不好意思。
少年郎的目光太坦率单纯认真,这让心存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接近他x赖在他身边这种不善念头的余水仙稍稍起了一丝愧疚之心。
他仰起脖子主动凑近乌苍:“这就是我的味道,独一无二的黑。”
乌苍高挺的鼻子压了上去,小鸟妖的侧颈又细又软,尽管他没有办法识别他的颜色,却在这一刻深深记住了他的味道——
馥郁,浓稠,张扬,跟他名字一样的,水仙花香。
乌苍小时候有见过水仙花,那是他母亲种的,可自从他母亲被带离身边后,连同那株水仙也从他的世界彻底消失。
他还记得母亲给他形容过那株水仙,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花,他无需记住颜色,只需要知道,它很美。
【娘亲对不起你,没能给你一双看到世间色彩的眼睛,但娘亲希望你能看到它们颜色以外的真实与美。】
【世上万物,都是美好的。】
良久,乌苍撤离压在余水仙颈上的鼻子,微微一笑:“很美的黑色。”
他的金红眸子笑得弯起,恰好一缕阳光穿透乌云照到那张明媚温柔的脸上,那一霎,仿佛什么阴霾都在这一刻被驱散。
余水仙定定瞧着,面容发烫,却不由自主跟着翘起唇,颇有些自得:“是最美的黑。”
第109章
109.
在废墟待了大半天,大致让乌苍知道了一些东西跟它相对应的颜色,之后三人便一起逛了乌山小镇的夜市。
好像今天正巧是什么节日,街道格外热闹,人来人往,叫卖声鼎沸。
长长的一条望不到边的街道,两侧摆满了售卖灯笼的小摊,摊主热情地呼唤着过路行人瞧一瞧看一看,很是喧嚣,极富人味。
余水仙不由自主被摊位上的各色灯笼吸引,脑海里更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当初跟关刀一起逛的那次灯会,那朵花灯,那个谜语,那场烟火……最后定格在圆月之下,河水之中,他们劫后失控拥吻……
狠狠咬了下唇,疼痛唤回理智,余水仙强迫自己回神,却顿时失了继续逛逛的兴趣。
他张了张嘴,正欲开口说回客栈休息,扭头却是撞上一双有些空茫的眼睛,正茫然地打量着周围。
乌苍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平平淡淡,跟其他路过的人脸上洋溢着好奇新奇喜悦不同,在他眼里,他只能看到满街的摊贩,满街的灯,却看不到其中的色彩和趣味。
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会那么高兴,欢欣,提着不同模样款式的灯笼会笑得那么甜蜜欣喜。
他明明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却显得这般格格不入。
那双金红色的眼睛多漂亮,多特别,可呈现在这双眼睛里的世界却是那样无趣无味,黯淡无光。
想走的话顿时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余水仙咬咬牙,拉起了乌苍的手往人群里挤。
“走,带你看花灯。”
乌山小镇的灯笼街贩卖的可不只是花灯,还有各色各样的走马灯,巨型船灯,镂空建筑灯……总之就跟参加比赛似的,一个赛一个精致庞大奇巧。
余水仙知道乌苍看不到颜色,也知道他跟他说再多他也没法理解那些颜色究竟是什么样的,在他那双晕染着世界上最美好的两种颜色的眸子里,他看不见任何色彩。
可他就是想告诉他,想形容给他听,想让他记住,这些东西会是什么颜色。
挤到人群里余水仙才知道,今天果然是什么灯节,整个乌山小镇包括隔壁镇子的灯匠全都有来,就是为了参加灯比,要是能夺冠而出,他的作品就能在镇子最高的建筑上挂一个月。
这个灯节每月举办一次,几乎每个月都能看到很多奇形怪状的灯笼,这个月据说还是上个月拔得头筹的灯匠最有机会夺魁,他的作品据说是个空中楼阁灯。
“那这个灯比在哪举行,如何才能去看?”
“就在西街那,人最多的地方,答几个灯谜就能入场。”
这条街的灯其实还不算多跟奇,大多样式雷同,灯也比较娇小,方便提拿,据那个摊主说,西街举办灯比的那条道才是乌山小镇灯节最大的看头。
那里几乎算是一场灯展。
余水仙兴致一下上来,回头瞅乌苍,亮晶晶的眼珠子跃动着想去。
然而不论是乌苍还是乌林,看着似乎都没多大兴致的样子,乌林甚至蹙起了眉头,撇着嘴,似乎有点嫌弃余水仙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东西上。
“你们,不想去吗?”
“有什么好去的,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回客栈好好休息,第二天早点出发。门族大比可是在江东,离我们乌山十万八千里远,一个月,还不知道能不能赶得到。”乌林这话是实打实的扫兴。
但他说的也是事实,他们总共就一个月的时间,要是全用来赶路,一个月从乌山到江东景州府还是绰绰有余的,但如果沿途像今天这样墨迹,一个月的确会不够。
“乌林。”眼看余水仙兴致有点下降,乌苍出声了,顺势抚着余水仙的小鸟头,安慰解释道:“不是因为这个。”
余水仙抬眼瞅他:那是因为什么。
乌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解释可能会更扫兴,以拳抵唇咳嗽了声,又长又密的浅色睫毛轻颤着低垂,落下一片温柔讪讪的剪影。
“灯节我们常逛……”
“常逛怎么了,不是说每月都有新花样吗?”
“新花样能多到哪去,顶多就是为了夺魁的那几个灯匠会搞出点新鲜样式,看来看去实际也就那样。”乌林是真的没什么兴趣。
“那你别来,我跟乌苍去看。”
乌林眉头顿时倒竖,刚想张嘴,就听乌苍叫了他的名字。
“乌林,要不这样,你先回客栈休息,我们逛完了就回来。”
“少爷!”
不论乌林怎么不满,乌苍还是被余水仙得意洋洋地拉走,边走他还要埋汰乌林,看着年纪轻轻,事儿操心的不少,不就是耽搁一晚上么,能怎么样。
再说了,有他在,乌苍看的灯节能跟往常一样无趣?
乌苍被余水仙拉着走,听着他在前面忿忿地碎碎念,内容逗得他直乐。
不知道是不是被这具妖身影响,余水仙在这世界还真有点话多,叽叽喳喳的,往往别人说一句他能有十句。
余光瞥见乌苍又在偷笑,余水仙羞恼的同时也有点满意,十五六岁的少年,本就该高高兴兴的,像原剧情线里那般死气沉沉,有今朝没明日的老成模样,着实看得人心气不顺。
灯展不愧是灯展,刚到入口就能远远瞧见一条巨龙灯长长的,宛若延绵不断的山脉,直贯东西。
入口处也是一盏灯,牌坊似的,立在那儿还有人守着。
在余水仙跟乌苍他们面前有条队伍正在排,人不算多,但就有点卡壳,迟迟不见前挪。
余水仙等的不耐烦,探头朝前瞅了瞅,好家伙,有人卡在了猜谜上,又不肯放弃,就在那耽搁着别人的时间。
这不,就排在那人身后的一个公子哥儿等不住地推了那人一把,叫嚣着,猜不出来就赶紧滚蛋,少在这碍事。
那人也是硬气,一个趔趄后又大步回来站到那公子哥儿前,理直气壮说他能行,就是还需要点时间,让那公子哥儿回去乖乖排队,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
灯展的背后是官府连同镇上三家富户一块举办的,明令禁止发生争端,违令者要是被巡逻队抓着了,管你是什么身份,先带回衙门关个三天再说。
那人也就仗着这条律令肆无忌惮。
他要解的那几个灯谜其实不难,都是入门级别的,连余水仙这种文盲都能猜到两个,可他就是磨磨唧唧跟个傻子似的,以至于那个公子哥儿实在等不住,强憋着火气问看守的人能否代答。
余水仙立马竖起耳朵。别说他在这个世界是个文盲,就算他不是,对解灯谜也是一窍不通,除非真的特别粗浅,一眼就能看出答案。
但这不就是担心不够粗浅么,万一他答不出来,不就没得热闹能凑了?
要是能代答就不一样了。
第110章
110.
或许是守卫也看不过去,那人实在墨迹,队伍又排长了,干脆一摆手表示可以代答。
于是公子哥儿把人往一边一推,三两下就替那人答完灯谜,又抽了三个自己该答的谜题,随后扭头轻蔑地看着那人,拇指朝下,做了个鬼脸。
“这人倒是有趣。”乌苍轻轻笑了一声。
余水仙有同感地点点头。
很快轮到他们俩,果然,余水仙手气x烂,抽到的谜题一个都答不出来,还好有乌苍。
“你到底是读了多少书。”余水仙万千感慨,瞅着他平坦的肚子,猜测着里面别是装的全是笔墨吧,明明才十五岁,凭什么能懂这么多,跟乌苍比起来,他这个神做的贼文盲。
“平日里无事,只能看看书。”乌苍虽然是笑着说出来的,但余水仙愣是听出了点伤怀,瞅到他那双比天边霞光灯火都要明媚绚烂的眼眸,想到他自打出生起就瞧不见色,周围人都拿他当异类,连孩童们都不乐意亲近,除了书籍为伴,确实也无其他乐趣,心底顿时生起惋惜。
“你应该也很想看到颜色吧?”
乌苍浅浅扯了下唇,没有正面回答。
余水仙摸着鼻子嘀咕:“他们说我能救你,如果你想……”
“我不想。”乌苍突然沉了脸,敛了笑,严肃冷硬下来的他让余水仙意识到他是在生气,不禁讪讪。
乌苍很严肃地看着他:“水仙,我知道你留在我身边是想救我,但是我再说一遍,我不需要,我不需要用别人的命来治我的眼睛。我只是看不到颜色,不是活不下去,没有这双眼睛,我照样能做捉妖师。”
“可是……”
“没有可是,水仙,答应我,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是鸪鸟,可以吗?”
余水仙定定望着乌苍,那双眼睛溢满了对他真心的关怀和在意。
心脏微微失衡了一瞬,很快被余水仙调整恢复,他点点头,低声说了句好。
乌苍这才满意放松了下来,看着他有点被自己严肃的样子吓到,抬手落到他脑袋上顺了顺他的头毛。
余水仙下意识委屈依恋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回过神脸一黑,暗暗咬碎了牙。
该死的妖性。
灯展不愧是荟萃云集,囊括了两个镇子的灯匠做出来的灯果真丰富多彩,绚烂无比,样式迥异,各有特色,叫人目不暇接,颇有乱花迷人眼的意境。
除了门口那座牌坊灯,还有那条巨长的龙形灯,进去后沿街摆着的还有各色庭院灯,小巧点的是各种飞禽灯,威武点的是各种猛兽灯,狮子猛虎巨龙长蟒,活灵活现,形象逼人,着实让人叹为观止。
但更叫人拍案叫绝的还属既精巧又繁琐的微型灯,乍一眼看着就拳头大小,灯光也不亮,相对比起街道上摆放的其他巨型灯,它们就像是误闯的萤火虫,荧荧之光难以争辉。但一旦凑近了瞧,借助放大器具,便不得不让人惊叹其做工的精细,心灵手巧至极。
“这些都是上任灯魁的作品。”乌苍在余水仙惊叹着观赏时,贴近他耳边低低道。
鸟只有耳孔没有耳朵,所以不论是捕捉声音还是气息都十足地敏锐。乌苍离得不算十分的近,但那温热的气息只是少许漂染上耳廓,温度都像是被放大了十倍,灼烫得厉害。
余水仙被烫得急忙捂上耳朵,矮了矮身体,挥手驱赶着乌苍,让他别离自己这么近。
乌苍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还有脸问怎么了,余水仙又不能说自己耳朵太敏-感,只能红着半张脸说他声音大,有点吵。
得亏乌苍看不见颜色,不知道余水仙这会儿脸都快变阴阳脸了,只是瞧着他别别扭扭地捂着耳朵支支吾吾,心里顿起捉弄的心思,故意又凑了过去。
“那这样呢,吵吗?”他还故意压低了声音。
少年郎清朗的嗓音故意压沉,倒是多了分成熟稳重的磁性,丝丝缕缕带着戏谑的低笑传进耳孔,跟探进无数条丝线在耳朵里挠着一样,痒得厉害。
余水仙捂紧了两只耳朵,一边躲一边喊:“吵,特别吵,不准再在我耳边说话!”
“真的?可是我已经说得很轻了。”乌苍不依不饶,就是要贴着余水仙的耳朵说话,余水仙气急,对着近在咫尺的乌苍耳朵就是一口。
他叼着他的耳朵,含含糊糊冲他喊:“吵死了,你自己听听这样吵不吵,哈——”
乌苍当即僵在了原地,心跳如擂鼓,耳边明明声音喧嚣,可他能听到的竟然只有自己紊乱的心跳。
余水仙咬他咬得并不重,但就是力道太轻,触感太敏锐的部位被牙齿轻轻叼着磨着,湿热的涎水逐渐浸润被叼着的那一块,火气从心口猛然上涌,向来清心寡欲的他头一次体味到面红耳赤的滋味。
犹记得先前余水仙学到这个成语时硬说要教他记住其中的赤色和红色,奈何他抓耳挠腮也想不到与之相对应的气味或感知,不知道该如何加深他的印象和联想,最后只能惺惺作罢。
可现在,他似乎记住了。
原来这就是红色。
“邓青来了——”
就在两人旁若无人地亲昵嬉闹时,远远的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呼一声,顿时所有人沸腾了起来,纷纷朝着灯展街道的最里处张望。
余水仙也急忙推开乌苍站起身,踮起脚脖子伸得老长,奈何这具鸟妖身子骨太瘦弱矮小,他除了密密麻麻的后脑勺,什么都看不到。
“到我背上来吧。”余水仙自己没感觉,乌苍却把他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瞧着他那么用力地张望,小脸气鼓鼓的,乌亮的眼睛都快渗出水雾,无奈又怜惜地朝他半蹲下。
余水仙犹豫了下,本想拒绝,就听人群中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惊叹,他的注意被吸引走,脖子抻得老高,纤细的眉毛皱起,一脸的不满生气。
乌苍彻底无奈,拍了拍自己的背:“上来。”
余水仙这会很果断,扶着乌苍的肩就要上去。
只是没想到,乌苍说让他到他背上,不是背他,而是直接把着他的双腿把他架起来。
当即,余水仙便如落入鸡群中的那只长脚鹤,特立独行,高高在上,显眼的要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