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灵的娘家坐落在罗家村的西北方向。
两人抱着孩子快走到家门口时,正好看到了站在院门外喂鸡的刘氏,也就是罗灵的亲娘、江泽的岳母。
刘氏一抬眼,看见女儿女婿,带着两个拖油瓶一起过来了,眉头下意识就皱了起来。
尤其是当她看到江泽背上背着的大竹篓时,心里更是一咯噔:
坏了,这俩讨债鬼又来了!
准是家里又揭不开锅了,这是要来他们家搬粮食来了啊!
这次还背了这么大一个竹篓回来,没有个几十上百斤怕是都装不满啊!
如果是往年也就罢了,毕竟是自家的闺女与姑爷,能接济一点就接济一点,总不能真看着他们饿肚子。
可是现在,她家的日子也过紧巴巴的,哪有余粮再接济他们?
“娘!”罗灵看到亲娘,还是高兴地喊了一声。
“嗯,是大丫头回来啦!”
刘氏不咸不淡地应着,拍了拍手上的谷壳,没像以前那样迎上来接孩子,甚至都没有跟江泽打招呼。
说完这句话后,刘氏微微侧身,直接挡住了自家的院门,眼神里带着一丝防备和不耐烦。
“昨天不是才刚回来过吗?怎么今天又来了?可是家里出什么事儿了?”
这态度,这做派,是连大门都不想让他们进吗?
罗灵的心中不由泛起了一丝悲凉,没想到自己的亲妈竟然会这样对她。
她带着丈夫孩子大老远的回来娘家,娘不问她们累不累,渴不渴,反而就这样堵着大门,都不说请他们进去歇歇脚的话。
这是得有多嫌弃他们,多不愿他们回来,才会让她亲娘这样对他们啊?
罗灵气得眼中直接就泛起了水汽,有些说不出话来。
倒是早就已经习惯了丈母娘这般阴阳怪气态度的江泽,见媳妇不说话,便陪着笑脸说道:
“娘,我们家没出啥事,就是现在不是农闲了嘛,就想着趁着有时间,回来看看您和爹。”
“看啥看,我和你爹好着呢。”刘氏冲江泽翻了翻白眼,语气硬邦邦的道:“这年头,谁家日子都不好过,光看有啥用?”
说完,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江泽背上的竹篓,没好气道:
“说吧,这回又缺啥了?先说好,咱家里可也没多少余粮了,你弟弟他们两家也难。”
“你们若是想要来借粮的话,最多只能匀给你们十斤八斤的,再多可就没有了!”
虽然脸上满是嫌弃与不待见,但她也没有真想让女儿女婿白跑一趟、空手而归。
江泽闻言,不由心中一暖。
他就知道,丈母娘一直都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哪怕是嘴上说得再难听,只要他们来,也从来都没有让他们空着手过。
这也是江泽为何明明很怕见丈母娘,却又从来没有真正恨过这个丈母娘的原因。
毕竟,丈母娘就是说话再难听,也绝对不会有他爹以前说话更难听,而且,丈母娘也就是嘴上说说,从来都不会跟他动手,而他那个渣爹,打起人来可是真的往死里揍。
所以,相比之下,这个只动口不动手,甚至还会在说了难听话后,又切实接济他们,给他们送粮食的丈母娘,江泽在心里还是很感激的。
这些年,若不是有丈母娘一家的不时接济,他们四口怕是根本就撑不到现在。
“娘,我们不要家里的粮食,这次带着孩子过来,真的只是单纯的来看看你们,顺便还给你们带了些东西过来……”
江泽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院子里有人开口说话:
“娘,外面是谁来了啊?咋不让人进来说话啊?”
说话间,老大罗刚家的媳妇周兰从屋里探出头。
当她看到站在院门外跟婆婆说话的人,竟是大姐一家时,瞬时轻撇了撇嘴,不再吭声,更没再提把人请到家里说话的话茬儿,而是一转身,又回了屋里。
江泽与罗灵闻声看向院子里,正好看到了周兰眼神里那毫不遮掩的鄙夷与嫌弃,跟刀子似的,让江泽与罗灵心里都很不是滋味儿。
得,这老大家的媳妇,也把他们当成是来打秋风的了。
“行了,别的话都别说了,不是娘不通情理,实在是今年的光景不好,咱家的余粮真的不多了。”
刘氏也看到了大儿媳的态度,连忙开口向江泽、罗灵两口子说道:
“你们就别进屋了,在这等着,娘给你们拿些粮食出来,你们赶紧回去……”
“娘!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们?!”罗灵的声音带了哭腔,“我们这次回来,是专程来看你们的,不是来要东西的,更不是来讨饭的!”
“不是要东西?那背着这么大个竹篓子干啥?”
刘氏不信,语气更差了,沉声向罗灵说道:
“大丫头啊,不是娘说你,你也是成了婚的人了,得知道为你弟弟们想想,他们现在也是拖家带口的,都不容易……”
就在这时,听到外面说话声的罗大山,也就是罗灵的亲爹,从屋里出来了,看到女儿女婿,脸上倒是露出了一丝开怀的笑意,连忙抬手招呼道:
“是大丫头和小泽回来啦?哎哟,还有我的两个小外孙女!还站门口干啥,快进屋来说话!”
这态度,可比刘氏和刚刚的老大媳妇不知热情了多少倍。
同时也让心里倍感委屈与难过的罗灵与江泽两口子,心里舒服了些,他们连忙躬身开口向罗大山打起了招呼。
一直趴在他们怀里的江夏与江琴两个小丫头,也开始欢快地冲着罗大山叫起了姥爷。
罗大山被两个外孙女这般亲昵的叫着,心情大好,不由开口向刘氏说道:
“老婆子,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当门神呢?”
“还不快把咱女儿女婿,还有我这两个好外孙女给请进来?”
刘氏闻言,心中虽然仍是有些不大情愿,但是老头子都已经开口了,她也只能乖乖顺从,缓缓转身让开了去路,示意女儿、女婿随她进门。
这时,罗刚、罗强两兄弟听到动静,也各自从屋里出来,脸上没什么欢迎的表情,罗强更是直接嘟囔了一句:
“马上就要吃午饭了,这一家子回来的还真是时候。”
“就是!”老二媳妇也从屋里走出来,接话说道:“每次都回来吃白食,真把咱家当善堂了?”
“别人家的女儿回娘家探亲,都是大包小包的礼物不断,我这个大姑姐可好,每次回来空手不说,还要反过来从娘家带些东西回去……”
这几句话的声音不大,可也刚好能让方才进了院门的罗灵与江泽听到。
“谁说我们是来吃白食的?”
“谁说我们回来没带探亲礼物了?”
“老二,还有老二媳妇,睁大你们的狗眼好好看看,我跟你们大姐夫这次回来,都带了些什么?!”
罗灵气得双眼通红,忍不住高声出言反驳。
她抬头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又冷漠的脸,想到竹篓里公爹为他们这次回娘家,精心准备的那些礼品,不由挺直了腰杆,心里那股憋了多年的凶气,也瞬间汇涌了上来。
话音落下,她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江琴缓缓放到地上,然后,当着家里所有人的面,抬步走到江泽身边,一把扯下了江泽背上竹篓的盖布!
刷!
盖布掀开,竹篓里面盛放着的东西,完全暴露在晌午温热的阳光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大块用麻绳捆扎得结结实实、油光红亮、散发着浓郁烟熏咸香的——腊肉!
每一块看起来都足有五六斤重!
两块加起来,至少也得有十斤!
腊肉下面,是一个垫着干草的篮子,里面满满当当,摆放着至少三十枚白净匀称的鸡蛋!
旁边,是两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一包方方正正,隐隐透出雪白的颜色,看上去像是精盐。
另一包颜色较深,色泽红艳,似乎是几斤红糖。
这还没完,罗灵又把自己肩上挎着的包裹也取了下来,当众打开,露出了里面包好的五斤猪獾肉!
还有一个小陶罐,盖子用油纸和麻绳封得严严实实,远远的还能闻到一丝油香。
这……
瞬时间,刚刚还有些喧闹的院子,一下就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罗家的堂屋还有两个偏房门前,刘氏、罗大山、罗刚、罗强、老大媳妇、老二媳妇,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竹篓里和包裹里显露出来的那一大堆的东西。
腊肉!至少十斤的烟熏腊肉!
鸡蛋!满满一篮子的白皮鸡蛋!
还有那么多的盐、糖、肉、油……
这……这哪是来打秋风、吃白食的?
这分明就是来给他们送年货的啊!
不,这么多的东西,简直要比村里那些大户人家过年时准备的年货还要丰厚得多!
刘氏惊讶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的神色也是一阵红一阵白。
刚才那些刻薄、嫌弃的话语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此刻却像一个个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她自己脸上。
她看着这些东西,又看看女儿气得发红的脸色,以及挺得笔直的脊梁,还有女婿江泽同样镇定自若、底气十足的样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大山也震惊了,他搓着手,看看东西,又看看女儿女婿,结结巴巴道:
“这……大丫头,江泽,你们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咋往家里拿了这么多东西?”
罗刚、罗强两兄弟眼珠子都快掉到那些肉上了,喉结上下滚动,不停地吞咽着口水。
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亦是满脸的难以置信,同时心里还泛起了一股想要抬手狂扇自己嘴巴的冲动。
早知道大姐和大姐夫这次回来,竟带了这么多好东西,刚才她们说什么也不会是那种态度,更不会说出那么尖酸刻薄的话来啊!
现在可好,人都被她们给得罪完了。
要是大姐、大姐夫一气之下,直接把这些东西又带走了,她们还不得后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