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落下,屋里一时无人作声。
片刻,那长老先开了口,声音沉沉:“寨主,眼下该当如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崔温茂神眼底凝着风雨欲来的平静,“事既已出,便去应对。”
他吩咐崔执瑶与陶肃:“你二人即刻下山,带上几个靠谱的弟兄,务必隐匿行踪,探清山脚附近可有官府眼线埋伏。”
“是!”
二人齐声应下,再无多言,转身便走。自始至终,崔执瑶未曾看纪文焕一眼。纪文焕的目光却如粘在她背影上,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外廊下的阴影里,仍未能收回。
屋内重归寂静。
崔温茂这才看向纪文焕:“天色不早,你先回去歇着。一切,待他二人探明消息后再议。”
纪文焕喉头动了动,许久未曾有过这种被动的无力感。在确凿的消息传回之前,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再次深深一揖:“祸因晚辈而起,实在愧对寨主,愧对众人。”
“阿瑶说得不错,此事她亦有责任。我身为她的父亲,自然也当承担一份。”崔温茂抬了抬手,神色间并无苛责,淡然道,“更何况,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山寨隐匿于此,终究非长久之计,有此一遭是迟早的事。世间诸事,环环相扣,今日之局,看似偶然,亦有必然。不必全揽于己身。”
他目光深远:“眼下更紧要的,是想出应对之策,护住寨中无辜百姓。去吧。”
纪文焕只得再次行礼:“文焕告退。”
崔执瑶与陶肃这一去便是彻夜,直到次日天光初透时才返回。这一夜,知情的几人皆未能安枕。
崔温茂与长老在屋中对坐了一宿,灯烛燃尽又续,直至窗纸透出青灰色。
见他二人踏着晨露归来,屋内两人的目光立刻投了过去。
崔执瑶一身墨色夜行衣,肩头与发梢还沾着林间的湿气,眼底有淡青,神色却异常清醒。她声音微哑,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爹,我与几位弟兄在山下林外探查了几处要道,皆有官府的人暗中布防。”
陶肃脸色亦沉郁:“我那边也是。”
虽早有预料,崔温茂仍闭目片刻,方睁眼问道:“跟着去探查的演武队弟兄,都知晓了?”
陶肃:“同去的弟兄都已知晓。余下的人……消息怕是也快传开了。”他语带忧虑,“师父,若是寨中众人皆知此事……”
他没说下去,但在座四人心下皆明。寨中多是安分度日的寻常百姓,本就对官府心存畏怯,更有许多人从未与官家打过交道。骤然得知被官兵围山,难免惶恐。
一旦人心惶乱,则诸事难安。
崔温茂沉吟道:“若冲突难免,此事终是瞒不住的。你二人……可有何应对之策?”
几人一时沉默,烛火哔剥轻响。
崔执瑶率先开口,声音虽轻却稳:“事已至此,不如坦诚相告。寨中众人在此安居多年,皆是真心爱护山寨的,只要妥善安抚,应能稳住人心。”
她认真道,“何况多一人知晓,便多一份心力,大家同心协力,我们的胜算也能多添一分。”
崔温茂:“那山下的官兵……”
“打便是了。”陶肃眉峰一挑,语气里带着惯有的锐气,“我们避居在此多年,却不代表怕事。真到了动手的时候,必叫他们知道厉害!”
崔温茂未即刻决断,转而看向身旁长老。长老抚须良久,面上似有无奈,终是摇了摇头。
崔温茂亦神色凝重,正欲再吩咐,忽闻门外脚步声近,有人来报:
“寨主,姑爷求见。”
陶肃眉头一皱,下意识想说些什么,眼角余光瞥见崔执瑶那冷若冰霜的脸,心头先掠过一丝快意,到底忍住了未出声。
崔温茂略将人叫了进来。
纪文焕踏入屋内时,面带倦意,想来也是一夜未眠。他自进门起,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崔执瑶身上。然而崔执瑶面无波澜,只看着前方,仿佛并不认识他。
崔温茂似未察觉三人间的暗流涌动,只平声问:“怎么这么早便过来了?”
纪文焕躬身道:“昨夜寨主命晚辈思量对策,晚辈不敢有丝毫懈怠。”
崔温茂眼中意外:“听你此言,是已有了想法?”
纪文焕坦言:“方才在门外,晚辈恰好听到大小姐与陶兄所言。”
“你意下如何?”
“大小姐所言,坦诚相告、稳定人心,自是可行。”纪文焕顿了顿,看了眼陶肃,“但陶兄所言,只怕……不妥。”
陶肃胸口一堵,脸色顿时难看起来,碍于崔温茂在场,强忍着没有发作。
崔温茂却颇有兴味:“你也是官场中人,不妨说说看。”
纪文焕正色,徐徐道:“山寨危机当前,坦诚相告确有必要,所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但时机须拿捏得当。既已决定与官府周旋,便须先有详尽周全的安排,再告知众人。让众人知晓我等并非坐以待毙,而是谋定后动,心中有底,方能真正安定人心,凝聚力量。”
崔温茂微微颔首,露出认可之色。
纪文焕继续道:“自古官匪不两立,若真刀兵相见,绝非一战可定。官府一次攻伐不成,大可重整旗鼓再来。官府根基深厚,兵源粮草可源源不绝,偶尔来攻打一次,于他们也不过是九牛一毛。可对山寨呢?”
他字字敲在要害:“瑶娘曾告知我,山寨生计多赖演武队弟兄下山承接任务换取赏金。一旦与官府公然对抗,这条财路还能畅通否?届时莫说赚取赏金,只怕连下山采买、耕种劳作都将处处受制。长久困守,山寨又以何为继?演武队弟兄虽骁勇,然御敌守山,岂是仅凭武艺便可周全?寨中多为避世求安的寻常百姓,若生计无着,人心惶惶,又能坚守到几时?”
陶肃按捺不住,暴躁道:“照你这么说,我们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难道就只能等着被他们当流寇剿灭,锁进大牢吗?!”
“非也。”纪文焕目光湛然,“不是不打,而是不能一直打,被动打。而且这第一战——必须打得漂亮,打得有价值。”
陶肃彻底懵了。
纪文焕没着急说,下意识地望向崔执瑶,期待从她眼中看到一丝认同,哪怕只是一点点波动也好。然而崔执瑶依旧侧身而立,面沉如水,什么情绪也透不出来。
他正失落间,崔温茂沉稳的声音响起,一针见血:“你既看出长久缠斗是死局,那么你的长久之计,又是什么?”
纪文焕沉默,仿佛在斟酌要不要开口。
崔温茂温和道:“但说无妨。”
“禀寨主,”纪文焕再次躬身,姿态恭谨,“晚辈愚见,若求长久安宁,免却刀兵永续、生计断绝之患……唯有一条路可走。”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重若千钧:
“招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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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主屋出来,晨光已大亮,山间却依旧有料峭的寒意。
崔执瑶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纪文焕跟在她身后,一声声唤她,还夹着几句恳求:“你听我解释行不行?”
她充耳不闻,步履更快。
直到临近院落门前,崔执瑶刹住脚步,霍然转身,一双眸子冷冷地钉在他身上。那眼神分明在说:好,你说。
纪文焕所有准备好的话,却在触及她眼眸的瞬间哽住了。他看见她眼底的红血丝,藏着疲惫与强撑的清醒。她昨夜下山探查,定是奔波整宿,未曾合眼……
这一分神,崔执瑶眼底的冷意更甚,仿佛连最后一点耐性也耗尽了,转身又要走。
纪文焕回过神,下意识伸手拉住她的衣袖。
崔执瑶恼怒地瞪向他,正要挣脱,纪文焕已抢先低声道:“……对不起。”
她动作一顿。
纪文焕身量分明高出她许多,此刻却微微低头,目光恳切地望着她,竟让崔执瑶心尖无端一软。
“我没想到,”他姿态放得很低,“我没想到那次下山会惹出这样大的麻烦。害得你为我……为山寨奔波一夜,不得休息。都是我的错。”
崔执瑶凝视他片刻,最终还是用力,一点一点,将自己的衣袖从他指间抽了出来。
她没再看他,转身进了院子,将他独自留在门外。
纪文焕望着她的背影,肩头一垮,神色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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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执瑶没回自己屋,而是拐去了映月那边。
映月刚起身不久,正对镜梳头,见她一脸寒霜地进来,吓了一跳:“小姐?”
“我在你这儿歇会儿。”崔执瑶哑声道。
映月自然不会阻拦,手忙脚乱地要去给她铺整被褥。却见崔执瑶已自行走到榻边,利落地脱了外衫和靴子,扯过被子便要躺下了。
映月站在榻边,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又听崔执瑶闷闷的声音从被褥里传来:
“晌午只做你和嘉音的饭便是,也不必……去叫他了。”
映月一愣,旋即明白这“他”指的是谁。她虽不明就里,但心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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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出——姑爷和小姐,怕是又闹别扭了。
她轻轻应了,没再多问——反正不管如何,她自然是无条件向着小姐的!
崔执瑶这一觉并未睡沉,心中有事悬着,不多时便醒了。腹中空空,她起身便往厨房去。甫一踏进厨房门槛,便见灶台前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纪文焕正低头专注地切着菜。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像是等了许久:“醒了?我猜你该饿了,正想着把饭做好去叫你。”
崔执瑶扫了一眼案板,菜才刚备齐,离下锅还早。她走过去,语气平淡:“你也还没吃?”
纪文焕对她主动搭话颇感意外,眼底瞬间亮起一点光,语气都轻快了些:“是。正好可以一同用些。”
“我来做吧。”崔执瑶说着,挽起袖子要接过他手中的刀。
“不,我来做吧。”纪文焕侧身避开,坚持道。
“我来。”
“还是我来。”
两人你来我往推让了几回,崔执瑶忽然失了耐性,抬手“哐”一声将手中另一把刀直接砍进案板上的白菜里。菜梗应声裂开,刀刃入木,颤巍巍地立在那儿。
厨房里霎时一静。
崔执瑶抬眼看他,慢声问:“还是我来?”
纪文焕脊背僵直,看着那深深嵌进菜里的刀,喉结动了动,挤出一个顺从的笑,连连点头:“你来,你来。”
他被崔执瑶一个眼神,灰溜溜“请”出了厨房。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饭菜上桌,纪文焕看着那盘几乎被辣椒淹没的爆炒白菜、虎皮青椒时,他还是感到一阵欲哭无泪的绝望。
这一口吃下去,他什么都能招了。
崔执瑶在他对面坐下,神色自若地问:“怎么,不喜欢?”
纪文焕扬起一个真诚的微笑:“喜欢,特别喜欢。”
崔执瑶也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却算不上和善。她亲自夹了一大筷子红艳艳的辣椒炒白菜,放进他碗里:“喜欢就多吃。”
纪文焕看着她,笑容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他认命地端起碗,将那裹满辣椒的菜送入口中。
起初两秒,尚能忍耐。紧接着,一股强烈的灼痛感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舌头像是被扔进了炭火里,火星四溅,麻得失去了知觉。辣意顺着喉咙灼烧而下,毫不留情地蔓延至五脏六腑。
他艰难地咽下,只觉得喉管像被烙铁烫过,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只这一口,他便倒抽着冷气,嘶嘶作响,辣得眼眶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放下筷子,手指都有些发颤,连再夹菜的力气都没了。
崔执瑶本是存心要让他吃点苦头,可见他脸涨得通红,额头冒出细汗,嘴唇微微发抖,眼泪涟涟的狼狈模样,心里先慌乱了起来。
她赶紧倒了杯凉茶递过去:“水。”
纪文焕却没接。他只是抬着那双被辣意和泪水浸得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似乎还有些委屈……
崔执瑶被他看得有些局促,硬着声音催促:“拿着喝啊!”
纪文焕这才慢吞吞地伸出手。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杯壁的刹那,崔执瑶忽然手腕一收,又将茶杯拿了回去。
纪文焕一愣,眼中浮起疑惑。
下一瞬,他只觉衣领被一股力道猛地向前一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倾身过去。视线晃动的余光里,是崔执瑶骤然放大的脸。
再然后,一片温热的柔软,毫无预兆地贴上了他被辣得发麻的唇。
轰——!
纪文焕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冲上了头顶。胸腔里那颗被辣意灼烧的心,此刻被另一种更汹涌、更滚烫的情绪彻底淹没。他惊愕地睁大了眼睛,近在咫尺的是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电光石火间,某个模糊记忆闪过——他似乎在哪本杂书里看过,接吻……是要闭眼的。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
可就在他闭眼的同一瞬,那片温软却倏然撤离了。
骤然失去的触碰让他心头一空,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伸出手,准确地抓住了她肩头的衣袖,阻止了她的起身。
他睁开眼。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彼此有些乱的呼吸声。
崔执瑶已侧过脸,不再看她。
纪文焕却注意到,她脸上也浮着薄红,身上的锐利与冷意消散无踪,只剩下一些未及掩饰的慌乱,与同样清晰的、未曾平息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