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书文淡然的声音响起。
“七年前，你看上了一名卖花女。”
邵祈更是打起了哆嗦。
“我、我，我是看上了一名卖花女……可我给了她家钱的！他们家还主动将女儿送上门！是他们家，是他们家……”
邵祈都不敢抬头看叶潇等人了。
但他嘴巴没停。
“他们家还管我要钱。我问他们想怎么办，他们自己说的只要钱！”
凌雨华悄悄摇着头。
只要钱？
也许是吧。
卖花女家缺钱。
家里如果还有其他孩子……不，对足够穷苦的人家，根本没能力那么在乎一个孩子的生命。
哪怕是仅有的一个孩子。
邵祈现在却只说卖花女的家人只想要钱。
他根本就没有明白他做的这些事，可能对卖花女一家造成多大的伤害！
“叶姑娘，我真的已经尽我所能做好补偿了！我……”
邵祈说不出话了。
凌书文收回自己凌空点出的一指。
他转眸望着凌雨华。
“表妹，你还好吧？”
凌雨华摇摇头。
她脸上还带着苦涩。
“表哥，我还……”
话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了一下。
叶潇、凌书文都在很认真地看着她。
凌雨华抿紧了唇。
说什么？
她原本想的是，她没事。
凌书文好像是担心她情绪失控，才封住了邵祈说话的能力。
但她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大的问题。
她还能承受。
可……真的可以吗？
凌雨华眸底闪动着盈盈水光。
“表哥，我……我觉得不好。”
她说着，低了头。
多久了呢？
她到底有多长时间，没能如此随意地表达自我，真切地说出自己的感受了呢？
在清平侯府的时候，她要照顾着祖母、父亲、继母等人的情绪，要稳定着她身边的下人们的情绪。
在那漫长的岁月里，她真的已经失去了坦白地说出自己想法的能力。
现在，她却觉得，她有机会了。
只要她愿意，她就能真实地表达着自我。
真的……是这样吗？
哪怕她说不好，也没关系吗？
凌雨华转动目光，看向了叶潇。
她看到叶潇含笑对她点头。
旁边的顾小白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小家伙好像还没有那么明白他们在无声无息地沟通着什么，但小家伙还是关心着她，支持着她。
对，就是支持。
无论她想怎样，她都能相信，还有人站在她身边。
而且，这次，已经不是需要她去想尽办法保护其他人，而是她身边的人就能保护她。
凌雨华深深吸气。
她终于敢说出自己想着的话了。
尽管依旧有一些胆怯，但比之前好多了。
她低眸，看着跪倒在地，几乎要将脑袋完全埋在膝盖之间的邵祈。
她说话了。
她的声音如冰冷的泉水。
“邵祈。”
她早就听说这个人了。
卲将军家的小儿子，没有多大的本事，但是长相还可以。
或许就是因为他没本事吧，他的兄长等人反而特别放心他，也可以真的将他当成兄弟。
大家族中的争斗激烈得很。
谁要是有可能威胁到继承人的地位，那什么兄弟情深都是假的。
没有威胁，才可能有真正的感情。
邵祈和他家人的关系就是如此。
跪着的邵祈抬头了，对上了她的目光。
凌雨华的心狠狠一颤。
这一刻的邵祈，眼中充满祈求。
往日风流纨绔的人，这会儿变了个样，平添许多狼狈。
可，再狼狈又怎样？
“你还是觉得那个卖花女就该死吗？”
刚才是凌书文和邵祈说起这件事。
但她以前也听说过这件事。
“邵祈，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你的吗？”
“我们两家……”
“不！”凌雨华大声打断了他，“我们两家……宋家和你们邵家的确是世交，关系不错。但两家平日往来，出席的人都是宋雨妍，不是我！”
凌雨华激动得身体发抖。
“一直都是宋雨妍！在卖花女事件之前，你根本没有见过我！”
邵祈却也激动起来。
“我见过！”
两人四目相对。
邵祈眼中满是光芒。
“我见过你！在兴云寺的石阶前！那天的你穿了一身红色的衣裳，有点不合适，小了点。你手上还有很多细小的划痕。那时候的你很瘦，瘦得我都怀疑你有没有吃饱过饭。”
邵祈这话一出，其他人都愣住了。
凌书文动了动指尖，却很快放下。
他微笑道：“表妹，他说那时候遇到过你。这件事应该你们两个人才比较了解。你说说，你记不记得有这么个人？”
凌雨华怔怔地看着邵祈，好半晌，才低声问：“让小沙弥给我送斋饭斋菜的人，是你？”
“……是。”邵祈扯动了下嘴角，“宋、凌大小姐，我当时候就想，宋家怎么还会有这么个姑娘。你说得对，我以前认识的是宋雨妍。但那次，我看到的人是你。”
凌雨华嘴角抽搐了许久，才挤出一个艰难地笑，又化作一声叹息。
“难怪。那天我记得我在庙前磕头，庙里诵经，早已经过了时辰。我的丫头偷偷给我留了两个馒头，都已经又冷又硬了。就这样，还是她从自己那口里面挤出来留给我的。”
“我听说侯府老夫人她们没给你留饭，还说是你浪费了时间，白瞎她们等你。我想，你读完经回到房间里肯定会饿。那时候的你，看着比现在瘦多了。”
邵祈说到这，无力地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也还小，能做的事情有限。而且……”
他微微低头，避开了凌雨华的目光。
“我也不清楚那时候的我对你，到底算是什么感情。也许只是看到某一位世家小姐，竟然过着这样的日子，我觉得不可思议。我见识过的其他人，哪有说过这种日子的呢？偏偏你就那样忍受着。”
邵祈的笑容更无力苦涩了。
“过后，我其实想忘记你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想起你。再后来，你听说我，是卖花女那次？”
邵祈说到这，怔怔地看着凌雨华。
许久，他才叹了口气。
“我总想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是我身为将军府的幺儿，日后无法承继家业，比不过你这位清平侯府的大小姐？就算清平侯府对你不好，谁娶了你，也该能得到凌家的支持。我之前总想，你不会是因为这个，才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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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对我吧。原来，你是通过卖花女的事，才第一次知道我？”
凌雨华呆了，许久说不出话。
叶潇轻咳一声。
“也许你对我家师妹有几分真心，但你做的那些事，有哪一件是假的？那些事，可没有人逼着你去做。”
“可是！”
叶潇毫不犹豫地打断邵祈的反驳。
“没有可是！你觉得京城中的其他贵公子都如此，你也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继续这样了？你就不觉得你做的这些事有问题了？”
邵祈目瞪口呆。
凌雨华的神情也清醒了不少。
叶潇朝感激地看着自己的凌雨华微微一笑。
她继续问邵祈：“你敢说，是卖花女主动卖身给你，而不是你先以强权相逼？你也该知道，你是卲将军府的公子，哪位贫家姑娘敢对你说不？纵然有人有这个胆子，她的家人又不会威逼她？”
邵祈无言以对。
叶潇又问：“这些也罢了。你当日在杏花镇做出那些事，你难道就没想过会有什么后果？还是说，你觉得我师父神机妙算，会连这一点都算不出？想我师父当日好言劝你，要你自此灭掉欲念，免得在尘俗恶世堕落，你却如何对我师父？你莫非要说，这些都是谁逼你作的？还是你想说，你也中了乱心虫？”
邵祈冷汗都出来了。
凌书文呵呵笑道：“叶姑娘，依我看，他却没这个胆子说乱心虫。且看今日清平侯府，为乱心虫一事如何焦头烂额？他哪有这个胆子再说乱心虫的事？”
邵祈又无话可说了。
凌雨华长长叹气。
“邵祈，我感谢你当年给我送一顿饭。但……”
凌雨华顿了一顿，面上露出不忍。
“有些事，不是我说就行的。你要不要看看，那些为你而死的女子，是否愿意原谅你？我当年听说卖花女的事，就是听说你强占了她，以至于她在你府中饱受摧残而死。此后，邵祈，你到底有过多少风流韵事，怕是你自己都数不清了吧？我自始至终不喜欢，只是厌你这点。”
说到这，凌雨华神色中又添了几分怅然。
“我娘当日嫁给我爹，她又得到什么？倒不如我一些姨妈，嫁得不如我娘，却夫妻恩爱。邵祈，女子图的如意郎君，图的哪里是你们想的那些事呢？”
邵祈默然。
凌书文抬手。
邵祈捧来的书信和请帖都一下子落到了凌书文的手中。
他随意地翻弄着。
信上的言辞还算克制，不过多少有说凌雨华认识的人如何妖孽，邵祈现在到底遇到了多大的问题。
凌书文随手将信件和请帖放回桌子上。
“邵祈，你拿这东西过来，莫非是想我们和你一起去藏剑山庄？”
邵祈抬头，飞快地看了凌雨华一眼，又低头。
“信上说，是清平侯府给他们藏剑山庄送信，才有了后续的事。凌公子，我来这里，只是想告诉你们这个消息。”
邵祈有一点踉跄地起来。
他深深地看着凌雨华。
“藏剑山庄，我会自己去的。我也会和他们说，凌大小姐选择离开清平侯府，是凌大小姐自己的事，而不是什么妖孽作祟。”
他惨然一笑。
“真要说的话，还不知道是谁心中有鬼。枉费我邵祈多年来，自以为是京都贵公子，谁知道也不过是拿沟渠里的淤泥。倒是我不识趣了。”
他作揖行礼。
“告辞。”